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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晚餐   这清鱼 ...

  •   这清鱼汤说来简单,说白了就是一碗鱼汤。但做法却繁琐得近乎固执。
      首先得选一条鲜活的鲈鱼,斤两要准,太肥则腻,太瘦则柴。鱼还在案板上甩尾的时候,师傅便动了手——去首,斩尾,沿着脊背划开,择出那些细密如发丝的小刺,抽出整条大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骨肉分离得干净利落,鱼骨架完整地取出来时,鱼肉还微微颤动,肌理间渗着半透明的汁液,像刚刚醒来的、还在呼吸的东西。
      鱼头单独留着,剜出鱼脑,用细火煸出油脂,那油带着一股奇异的鲜香,是整道汤底最隐秘的底色。取山泉水,不用自来水,不用桶装水,要的是山间石缝里滤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清冽的矿物味。锅是木柴烧的,锅底铺一层从溪边捡来的鹅卵石,卵石被薪火加热得发烫时,才把鱼肉和鱼骨连同鱼目一起投入汤中。鱼目在汤里浮沉,像两颗微小的、不眨眼的星星。另取一只净铜锅,铜锅导热快,保温却不持久,所以要在铜锅底下垫一层厚瓷,瓷下再垫一层石板。待汤熬到火候,把清汤滤入铜锅,石板的余温托着铜锅底部,让汤面始终保持一种将沸未沸的状态。鱼汤在铜锅里慢慢隆起细密的峰,峰尖是白色的,像初雪落在微澜的水面上。取一柄长柄锅勺,沿着汤峰最边缘的地方轻轻撇起一勺——那勺汤清澈见底,入口却鲜得让人愣神,而后是暖,从舌尖一路滑进胃里,像被一只手捂着。
      鱼肉另置一碟。经过这番折腾,鱼肉早被汤浸润得软烂白嫩,用筷子一夹就散,碎成雪白的瓣,和清汤一同盛入青瓷小碗。瓷是哑光的,碗壁薄而匀,汤色透过碗沿泛出一层淡淡的暖青色,鱼白衬着瓷青,看着就让人心里妥帖。
      当然,现在没人这么做了。电炉一开,水一烧,调料一兑,五分钟出锅,谁还有闲心去寻山泉水和溪边卵石。所幸,如今也没人对食物有这般苛刻的要求了。
      但更有幸的是,小巷菜用的竟是古法。那鹅卵石是真的从溪边拣来的,那铜锅的口沿被火燎出了一层暗沉沉的包浆,那截木柴在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干燥得起了细密的裂纹。
      陈述取了一只新碗,用长勺撇了最上面那层汤峰,盛了两碗。一碗推到自己面前,一碗搁在对面安依的空位前。她低头品了一口,汤从舌尖滑入喉间,温热鲜润,像五月傍晚的风穿过竹林。她没有急着喝第二口,而是握着那只青瓷小碗,让掌心的温度慢慢把碗壁焐热,看着汤面上细碎的光点随着她手腕极轻微的动作而晃动。时光在这一刻被拉长了,变得绵密而有韧性,像被反复拉伸过的麦芽糖。用时光打磨的食物,和沾染着食物气息的岁月,或许品之无味,细嚼之下却又留有余香。
      安依还没回来。她刚才说去洗手间,去了有一阵了。陈述又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目光落在对面那只碗上。碗沿搁着一双竹筷,碗里汤面已经静下来,浮着几缕极细的姜丝和一小片枸杞。
      门帘响了一声。安依推门进来,步子比出去时快了些,坐下的时候微微喘了一下。她外套上的那片湿痕——陈述记得那是出门前不小心洒上去的水渍——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巴掌大一块,洇在灰色的粗布面料上,颜色深了一圈。陈述没说什么,只是把对面那只碗往前推了半寸。
      安依用双手捧起那只小碗。她的手指细瘦,骨节分明,手背上的血管隐隐透出淡青色,指腹因为常年做杂事而带着一层薄茧。那只青瓷碗在她掌心里显得温润而沉静,手的颜色偏白偏凉,碗的青色偏暖偏厚,两相对比之下,像一幅笔触生涩的油画——大约是一个初学画的人,为了应付师长的检查,认认真真临摹了一双父亲的手,又在旁边随手画了一只小碗,颜色没调匀,比例也有些歪,但那股认真劲儿却透出来了,让人觉得可爱。
      陈述不由得又多看了两眼。
      安依低头试了试汤的温度,嘴唇碰在碗沿上,轻轻吸了一小口。然后她把碗放下,猛地抬起头,咧开嘴笑得很张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冲站在雅间角落那个一直安静候着的服务员喊了一声:“服务员,你看,这是什么?”
      那个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藏青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只托盘,原本正垂着眼等她们召唤。听到安依这一嗓子,他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层标准的、训练有素的职业微笑。他看了一眼安依手里那只碗,然后说:“……一碗鱼清?”
      “不,不,不,”安依摇了摇食指,把碗举高了一些,像举着一件稀世珍宝,“这也是一碗鱼清。但是——”她拖长了尾音,吸了一口汤,表情夸张得像在吃仙丹,五官都挤在一起,又一一舒展开来,发出长长的一声“唔——”,然后她把碗放下,脸上那层陶醉的表情还没完全散去,一字一顿地说,“这可是对面这位美丽的姑娘,亲手为我盛上的。”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服务员,挑了挑眉:“你,没有吧?”
      服务员脸上的职业微笑凝固了大约零点三秒。然后他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速度,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只对讲机,举到嘴边,按下通话键,用一种平淡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口:“喂?什么?我二大叔家的姐姐的妹妹的丈夫的母亲的妹妹的外婆的干儿子的邻居家的猪,又生了?两个客人,我先走了。”
      他语速快得像报菜名,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他已经一个利落的转身,迈着那种训练有素的、不疾不徐的职业步子往门口走去。拉开竹帘门的时候,不知是门轴太涩还是他憋得太辛苦,从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声响——“咯——”,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试图打鸣。那声音在雅间里回荡了一下,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门外。
      陈述端着自己的碗,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对面那扇还在晃动的竹帘门,又看了一眼安依那张得意洋洋的、笑眼眯眯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非常想把桌子掀了。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像一道短路的火花。她低头骂了一句,声音不高,只有对面安依可能听得到。但安依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角翘着,两只脚在桌下轻轻地晃,像一个刚完成了一场恶作剧的小学生。她大概根本没听到陈述那句低声的骂,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在意。在“炫耀”之前,安依已经做好了倾家荡产的打算,区区一张桌子,被翻了就被翻了吧,反正是木头做的,碎了也赔不了几个钱。
      陈述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有些用力地咬了两下,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雅间里格外清脆。味道不错,木耳脆嫩,醋和辣椒的比例调得刚好。她又夹了一筷子,嚼得慢了些,气消了大半。
      “这店我常来,”安依又盛了一勺汤,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上了一层水汽,“那个服务员嘴挺严的。”
      她按了一下桌角的铃。叮的一声,没过三秒,竹帘门又被掀开了,刚才那个服务员端着另一碟菜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职业微笑恢复如初,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走到桌边,弯腰换了铜锅底下那块已经凉透的鹅卵石,从托盘里取出一块新的、还在微微冒热气的石头,用夹子稳稳地垫进瓷托底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换完之后,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安依一眼,左脚往后一撤,一个丝滑的、几乎可以打满分的劈腿动作滑出了雅间,竹帘在他身后合拢,纹丝不动。
      陈述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安依:“……真的吗?”
      “那当然,”安依一本正经地点头,“上次我钱包落在这儿了,那小子捡了,嘴可严了,我查了三个月才查出来。”
      陈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眯了眯眼:“真的吗?”
      安依点了点头,表情诚恳得像在宣誓。她又喝了一口鱼汤,把碗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后来才知道,他是我姑家的干儿子。把包邮给我姑了,我坐火车又回去拿的。”
      陈述刚夹起一块红烧肉,闻言手顿在半空,肉块上挂着的酱汁颤巍巍地悬了一瞬,落回碟子里。她看着安依,目光里有一种“你这辈子到底活在什么剧情里”的复杂神色。
      “我们家常出这些事,”安依感叹了一声,把碗捧起来,用碗沿贴着下巴,温热的触感让她舒服地眯了一下眼,“还是我妈家的基因好。是吧,妹妹?”
      “叫姐。”陈述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语气不带商量。
      “好的,”安依把碗放下,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拖长了尾音,“奴才在。”
      陈述翻了个白眼,但那个白眼在翻到一半的时候被嘴角那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截住了,变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表情。她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鱼肉在舌尖化开,鲜甜的汁液渗入味蕾的每一道缝隙。安依也安静下来了,重新端起那碗鱼汤,一口一口地喝。
      雅间里只剩下碗勺偶尔碰到瓷壁的轻响和竹叶在天井里被风摇动的沙沙声。陈述把那碗汤喝完了,碗底只剩一小片枸杞和两缕姜丝。她放下碗,看着安依,安依也恰好抬起头来看她。两个人隔着那盏暖黄色的纸灯笼,隔着两只空了的小碗和一碟还没怎么动的红烧肉,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陈述伸手去够茶壶,壶已经凉透了,她晃了晃,壶底还剩半杯。安依把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茶推过来,陈述没有推辞,端起来喝了一口。
      天井那边的天色暗下去了,灯光从暖黄变成了橘红。竹影在窗纸上摇啊摇的,安依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他们家还有一道酒酿圆子,等会儿点一份吧。”
      陈述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对。她把茶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两只手搭在桌沿,像是默许了什么。安依咧嘴笑了一下,伸手按了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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