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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五天夜 心里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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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想法——想在这片公园里永远地睡着。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安依正躺在草地上,阳光把她的眼皮晒成暖融融的橙红色,风声和鸟鸣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那团被她吹散的蒲公英,随时可以升起来,飘到任何地方去。如果就在这里闭眼,不再睁开,大概也不会太难受。草是软的,风是暖的,阳光是一层又薄又柔的金色毯子,她可以在下面睡很久很久。
可是。
可是这人间不该被辜负。
安依睁开眼,坐了起来。草叶在她掌心里留下几道红痕,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松开手,让那些被压弯的草茎慢慢弹回去。她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下摆沾着的草屑和泥土,膝盖有些发软,腿也麻了一截,她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麻感从脚底慢慢退去。
那边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城管已经在这条石子路上来回走了三趟了,每一次经过都往她这个方向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还在这儿”的无声催促。安依冲他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拉开那辆五菱宏光的车门,坐进去,关上门,把座椅放倒一些,靠在上面。
车窗外的公园还是一片生机盎然。风穿过树冠,把一片浅金色的光斑摇碎在草地上,那些光斑在动,像一群游来游去的鱼。安依看着那片光,手掌贴在方向盘上,指腹蹭着那只竖中指的黑猫贴纸的边缘,忽然想,这样鲜活的地方,怎么能被腐朽贪婪的灵魂沾染呢。她应该在一个灰扑扑的、了无生气的地方消失才对,而不是在这里,在草茂鸟喧的五月天里,占着一块草地不肯走。
安依的生活像一潭死水,平静得没有一丝褶皱。她在一个又一个相似的清晨醒来,按掉闹钟,刷牙洗脸,出门,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和日子之间没有明确的边界,每一天都是前一天拙劣的复刻。她曾经试图抓住些什么,像每个新学期开始前那些拼命追赶最后一点自由的学生,明知道那种追逐是徒劳的,可如果不追,心里又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不甘。人大概都是这样吧,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不甘心就这么认命,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文字的力量不大。安依有时候会想,真的有必要把它们写下来吗?她手机备忘录里存着很多零碎的句子,有些是在夜班公交上打的,有些是失眠时翻来覆去睡不着写的,还有些是在某个瞬间突然涌出来、像气泡一样冒到水面上的。那些句子散落在屏幕上,像一把被风吹乱的花种,不知道能不能开出什么东西来。她划拉了两下,又退出去了。
下午,安依去看了一场舞台剧。
剧场不大,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门口的招牌是褪了色的暗红色,字掉了半边,不仔细看都不知道演的是什么。票价不贵,安依买了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剧场里稀稀拉拉坐了二十几个人,前排有一对情侣在吃爆米花,咔嚓咔嚓的声音在穹顶底下回荡。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安依把身体往座椅里缩了缩,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安静地等着。
剧演得很烂。演员的台词偶尔会卡顿,布景换场的时候幕布还绊住了一个人的脚,台下有人笑了一声。但安依不在意那些。她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一方小小的光亮里,看着两个穿着戏服的女子在简陋的布景中走来走去。剧情她只看了个大概,讲的是古代一个女学先生和一个大户人家小姐之间的故事。女学先生叫文,高瘦清冷,一身青灰长衫;小姐叫雅声,穿藕荷色的襦裙,说话时声音软软的,像含着半颗糖。
但让安依记住的,是台词。
有一段戏,雅声来找文先生,文先生坐在一张桌案后面,手里捻着一串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珠子,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调子很平,没有起伏,可它落进安依耳朵里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水,沉下去,连波纹都没来得及泛开。
“灵姑娘,你既已归附于命运,又何苦来我这个只会算命的老瞎子面前。”
安依在黑暗里坐直了身体。
后面还有几段。雅声站在台前,对着台下一片虚幻的月光独白:“一言一语尽之不完,你我情谊若成真,求仙方为梦境梯。”文先生从桌案后面站起来,走到台侧,一袭青灰袍袖拖在地上,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个剧场:“月纱,星饰,花草为伴,一舞出风华。”雅声回过头看她:“先生为何求桃花仙?可是为了桃花运?”文先生停了一下,面朝着台下,光影落在她半边脸上,她慢慢地说:“世上真当有花仙,只求神仙不求生。”
安依把最后那句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舍不得咽下去。她坐在最后一排,借着舞台暗下来的光线,从口袋里摸出那板止痛药,就着矿泉水吞了一粒。白色的药片滑过喉咙的时候,她轻轻合上眼,把台上那段对白又过了一遍。
散场的时候,安依没有立刻走。她坐在位置上,等前排那对情侣先出去了,等灯光彻底亮起来,等工作人员开始扫地了,她才站起来。走出剧场的时候门口的风灌进来,比进来时凉了一些。她站在台阶上,把那句台词在唇齿间又滚了两遍,然后学着台上那个老瞎子的声音,压低了嗓子,拖长了尾音,自己跟自己说:“灵姑娘,你既已归附于命运,又何苦来我这个只会算命的老瞎子面前。”说完她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评价道:“真是有趣呢。”
下午剩下的时间,安依开着那辆五菱宏光在城里转了几圈。她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主干道一直开,经过几个红绿灯、两座桥、一个批发市场,然后她看到了青绿服饰那块熟悉的灯箱招牌。她把车停在门口,进去走了一圈。
店里的老板娘正在往衣架上挂新到的夏装,看到安依进来,冲她点了点头,继续忙手上的活儿。安依在店里慢慢地走,手指拂过那些布料,棉的、麻的、丝的,触感不同,温度也不同。走到最里面一排架子的时候,她停下来了。最角落的衣架上挂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古风长衫,款式像民国时期那种宽松的学生袍,交领,盘扣,颜色是近乎墨色的深蓝,布料很粗,指腹蹭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纹理。
安依把它取下来,对着穿衣镜比了比。长衫的下摆到她膝盖下方,袖子宽大,穿上去大概会显得她整个人更小。但她喜欢那个颜色,沉沉的,安静的。
她拿着衣服去结账。老板娘扫完条码,把衣服叠好装进纸袋里,递给安依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目光在那件深蓝长衫上停了一瞬,然后说:“这个……不是很好,不适合在老人面前穿。太素了,老人家看了心里不踏实。”
安依接过纸袋,笑了笑:“知道了。”她付了钱,拎着纸袋走出店门。五月的风把那件长衫的衣角从袋口掀出来一点儿,深蓝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显得更暗,像一潭静水。
傍晚六点半,陈述准时发来一条消息:“在哪。”
安依回了一个定位。陈述没有回文字,只回了一个句号。安依看到那个句号就笑了,把手机丢到副驾上,调了调后视镜,开始往约好的地方开。
地点是安依定的,一家叫“小巷菜”的私房菜馆。店藏在一片老居民区深处,门面窄窄的,只有一个半人宽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手工刻的木头招牌,字是凹进去的,填了金粉,但金粉磨掉了大半,只剩下隐约的痕迹。店里面倒是别有洞天,几间雅间围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布置,天井里种了一丛细竹,竹叶在晚风里沙沙地响。
陈述比安依先到。安依推开雅间的门时,陈述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手指正无聊地玩弄着桌上那张叠成方形的餐巾布。她把它翻来覆去地折,对折再对折,折出一条长条,然后一圈一圈地卷起来,把边角往外翻,没一会儿,一朵形状有些潦草的纸玫瑰就搁在了桌面上。陈述随手把它往旁边推了推,又把手伸进包里,摸出一双筷子——包着精美的纸套,上面印着暗纹——她把筷子抽出来,两只手各执一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哒、哒、哒。”声音在雅间里回荡。这间雅间的墙壁贴的是晕黄色的方形瓷砖,地面是哑光灰的水泥地,灯是一盏仿古的纸灯笼,光线透过米白色的和纸洒下来,整个房间温温吞吞的,像浸在一杯放温了的茶水里。陈述的手指敲出的那个节奏没什么规律,时快时慢,听得出她只是无聊,并不是在打什么曲子。
“我今天看了个舞台剧。”安依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两手撑着桌沿,开口道。
陈述抬眼看她,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敲了两下才彻底收住:“上班又摸鱼。”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儿严肃,但那点儿严肃更像是装出来的,像老师在课堂上抓到了开小差的学生,嘴上说着批评,眼里却没有真正责备的意思。
“叫《桃花仙》。”安依没接那个话茬,自顾自地说下去,“讲的是古代两个女子的故事。一个是女学先生,叫文;一个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叫雅声。文在镇上开了一间小书塾,雅声是她的学生。后来雅声家里要给她议亲了,她不想嫁,就跑到文的书塾里去躲着。文帮她写了一封信给家里,信里引了一首古诗,雅声家里看了那首诗,不知怎么就想通了,把婚事退了。再后来——”
安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茉莉花茶,香味淡淡的。
“再后来?”陈述问。她把自己面前那朵纸玫瑰拿过来,搁在掌心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再后来雅声家里要搬到别处去了。走之前那晚,雅声跑到书塾里来找文。文那天晚上关着门不见人,雅声在门外站了很久。文从门缝里递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好好活着’。”
陈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然后呢?”
“然后雅声就走了。第二天天没亮,马车就从家门口走了。文站在书塾二楼的窗口看着那辆马车走远,站了很长时间,站到晨光都变成正午的光了。然后她回到桌案前,开始写信。信写了很多页,但没有寄出去,她把它压在桌案底下,每天拿出来看一遍。结尾那一段,她写的是……等一下,我记一下——”
安依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她下午散场后在剧场门口记下的那几行,念了出来:“灵姑娘,你既已归附于命运,又何苦来我这个只会算命的老瞎子面前。一言一语尽之不完,你我情谊若成真,求仙方为梦境梯。月纱,星饰,花草为伴,一舞出风华。先生为何求桃花仙,可是为了桃花运。世上真当有花仙,只求神仙不求生。”
念完之后,安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她看着陈述,陈述看着桌上那朵纸玫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壶微微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
“你之前不是不喜这种文章吗?”陈述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些微的疑惑,“你说过的,‘古文言雅,不语文雅之声’。现在改成舞台剧你就喜欢了?”
安依歪了歪头,手指在茶杯边缘画了一个圈。“我喜欢的是剧情和台词。我看不清台上人的面容和身姿,我看的是舞台剧,不是舞剧。”她说到这里,故意把声音放缓,拉长,然后夹着嗓子补了一句,“窝滴宝——”
陈述翻了一个白眼,但那个白眼翻得没什么力道,更像是懒洋洋地把视线从安依脸上移开了一瞬。安依委屈地撇了撇嘴,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看着陈述。“你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
“那你接着说。”陈述终于把那朵纸玫瑰拿起来,随手别在了安依外套的扣眼上。白色的餐巾纸折成的花,形状说不上精巧,但放在灰色的粗布外套上,像一小簇安静的雪。
安依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花,笑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正色道:“那封信的最后一段,文写给雅声的,我在剧场里听到的时候背下来了。她说——”
安依清了清嗓子,目光越过陈述的肩头,落在身后那面晕黄色的瓷砖墙上,像在对着墙壁朗诵。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字咬得很清楚,一句一句地往外送。
“月纱星饰,花草为伴,我这一生若有一舞能与你同台,便已是风华盛极。你不必求桃花仙,桃花仙不是为你我这种人设的。你我都太清楚了,活着已经用尽了全力,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求神仙保佑。所以我不求神仙,我只求你——求你好好活着,求你不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命运手里。就算它已经攥住了你的衣角,你也给我拽回来。”
她说完,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天井里的竹叶被风摇了一下,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远处隐约有厨房里炒菜的声响,锅铲碰着铁锅,滋啦一声,又归于沉寂。
陈述坐在对面,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她看着安依,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很安静,像一杯刚刚注满、还没有被人触碰过的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挑了这么一个地方,就为了给我讲这个?”
“不是。”安依把手机收起来,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几朵茉莉,“挑这个地方是因为他们家的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我上次路过的时候闻到了那个味儿,馋了一整条街。”
陈述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里的那层安静的水面起了几道细细的波纹。“菜呢?”
“点了。”安依说,“但这家店做得慢,得等。”
陈述把那双包着精美纸套的筷子放下,换了一种方式,把筷尖朝下竖着戳在桌面上,手指松开又握紧,像在默数什么。那朵纸玫瑰在安依外套扣眼上安安静静地待着,白色的花瓣被雅间里暖黄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安依低头又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比刚才凉了一些,茉莉花的香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质朴的、茶叶本身的微涩。
她放下茶杯,把外套上那朵纸玫瑰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餐巾纸折的花,边缘因为被陈述的手指反复揉捏过而有些发毛,折痕很深,花瓣的轮廓不太对称,但整个形状意外地饱满。她把花重新别回扣眼上,然后抬起头,冲陈述笑了笑。
“再讲一段?”她问。
陈述把筷子横过来搁在碗碟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瓷响。“讲吧。”
安依把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指节上,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在回忆什么。雅间里只剩下那盏纸灯笼低低的嗡鸣声和天井里竹叶偶尔的响动。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像一个终于找到听众的人,要把一个故事拆开来,一截一截地,慢慢地递过去。
“那封信里还有一段,是文写给雅声的最后几句话。她说:‘这世间万物,草木有枯荣,日月有升落。人有聚散离合,本是常情。可我还是贪心,贪心到想把你这盏灯多留片刻。雅声,你走之后,我不会再教书了。我把书塾关掉,去四处走一走,看一看你曾说过的那些地方。你走过的路,我替你走完。你没能看到的风景,我替你看完。然后我就回来,回到这间书塾里,坐在你坐过的那张椅子上,把没写完的信写完。我不求神仙保佑我长寿,我求的是有朝一日,若有重逢,你还能记得我这副穷酸书生的模样。’”
安依说到这里停住了。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点发颤,尾音在空气里轻轻地抖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茉莉花的香变成了浅浅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底味。
陈述看着她的眼睛,安静地等待着。雅间外面传来脚步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应该是菜快要上来了。但没有人看门口,两个人隔着那张小小的方桌,隔着一壶凉透的茉莉花茶和一只被折过的餐巾纸玫瑰,都还在等一句话落下来的余音。
安依把茶杯放下,呼出一口气,嘴角弯了一下。“菜应该快到了。”她说。
写他人时总是夸夸其谈,写自己时总是停下便不再向前。
“讲完了?就这么几句台词?”“我记性不太好了,上菜了。”安依笑啼言桌子不为大,两个人坐在最远的距离上,吃着相同的饭菜,两个人都是山东人口味且不相同,陈述们口味相对安依还是偏淡,但安依每每被别人说口味偏重时,总会反驳:“这算什么重口,我爷爷可是敢生啃红辣椒的人。”
所以在安依加了半壶酱油,两勺辣椒味,撒了几点盐后,陈述虽然不能接受,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醒了一句:“注意身体。”
安依的手偏了一下,面前的面汤撒在了腿上,夏天穿的不是很多,安依也嫌夏天的衣服不合身,只穿了一 条丝袜配了一条百缨裙,上身是一件印着草莓的紧身小白衫,外面披着的淡青色的薄披肩。应该庆幸的是汤不是很热。
陈述皱了一下眉头,安依站起身,椅子被带动了,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陈述看着她走了出去,有些疑惑,心里甚至有些不屑,撒了个汤而已,看她慌的。
陈述自己端起了小碗站起了身,她一点清鱼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