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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五天 生日快乐 ...

  •   陈述拎着袋子,关上了车门。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金属齿在路灯下反了一小点光。她折回去,拉开驾驶座的门。
      安依还没动。她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微微蜷着,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胸口缓慢地起伏,像是在努力呼吸。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照见她额角有一层细细的、亮晶晶的东西。是汗。五月的夜晚算不得热,晚风甚至带着些凉意,但她额头那层汗珠密密地铺着,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看你热的,”陈述伸手拔下车钥匙,把它丢在安依的膝盖上,“快下来。”
      “好。”安依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拖得有点长。她抬手接住那把钥匙,手指握住金属环,动作很慢。陈述没有在意。安依在她面前向来是个出色的演员,尤其是在“博取心疼”这一块——打个喷嚏要演成重感冒,崴一下脚要瘸着走半条街,挨了领导的批评能蹲在路边给她发十几条哭诉的语音。陈述早就摸清了她的路数,所以她只是转过身,关上了车门。
      车门合拢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弹了一下,然后消融进夜色里。陈述拎着米线袋子往楼道口走,声控灯啪地亮起来,照亮了一楼入户门那扇刷着绿漆的铁门。
      安依坐在车里,听着陈述的脚步声走远,才把攥在手心里的钥匙放下来。她低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板白色的止痛药片。铝箔包装已经被她揉得皱皱巴巴的,上面压着指纹和汗渍。她看了一眼,又把它塞了回去。然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肺底升上来,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像是往一口枯井里丢了颗石子。
      她推开车门,下车,锁好车。动作慢得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她的脊背微微弓着,一只手按在腰侧那个位置——不是肋骨撞到椅背的地方,是更深、更靠里的地方,那个被诊断书盖了章的角落。
      从车上下来到楼道口,大约二十步。安依走了很久。她先是慢慢地踱,步子小得像在数脚下的地砖。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路灯把她缩成一小团影子,贴在地面上,扁扁的。她闭了一下眼,咽了口唾沫,然后继续往前走。到了楼道口,声控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额头,把那些汗擦进袖口里。
      第四级台阶,第七级,第十一级。她扶着楼梯扶手,指节攥得发白。二楼到了。
      陈述住在左边那间。门半敞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铺在楼道的地砖上,像一条窄窄的毯子。安依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锅铲碰撞的声响、水流声、空调启动时轻微的嗡鸣。她推开门,倚在门框上,脸上迅速换了一层表情——眉眼弯起来,嘴角翘上去,嗓音拖得又软又长。
      “好累啊。”
      陈述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把锅里的什么东西盛出来。她头也没回,声音从油烟机的嗡嗡声中穿过来:“是是是。就解了个安全带,给你累坏了。”她一边说一边腾出一只手,用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电视。少儿频道,动画片,画面里几只颜色鲜艳的小动物正在蹦蹦跳跳。
      安依没有反驳。她倚在门上,安静地看着陈述的背影。陈述穿着家常的棉质T恤,头发松松散散地垂下来,没有盘,动作利落又自然。安依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亮了几分,带着那种熟悉的、耍赖似的调子:“宝,我这算不算登堂入室了?”
      “油嘴滑舌。”陈述关了火,转过身来,走到安依面前。她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安依的额头——然后她的手指顿住了。
      “怎么全是汗。”陈述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她的指尖在安依的额头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测量温度,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安依的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颜色深了一截。
      安依往后退了半步,自己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嘴里嘿嘿笑着:“刚才想证明一下自己强身健体来着,一路跑上来的。”她顿了顿,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成功。”
      陈述看着她。目光在安依的脸上慢慢地走了一圈,从眉梢到嘴角,从额角那几缕湿发到微微发白的嘴唇。她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
      “自己去洗。”
      “那多不好意思,”安依的尾音又扬起来了,带着那种故意卖乖的浪劲儿,“你的浴袍何在?”
      “自己去找。”
      “多谢兄台。”安依把手拢在胸前,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弯着腰,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戏腔的拖音,“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下辈子……”
      “以身相许得了。”陈述头也不回,声音平平地截断她。她走进卫生间,俯身调了调水温,伸手试了一下,然后走出来,拉着安依的手腕把她往浴室门口带。安依的手腕很细,陈述的拇指和中指几乎能圈过来。她感觉到掌心里那截手腕微微地颤了一下,像一只被风吹到的叶柄。
      “去洗。”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安依靠在浴室墙壁上,让水流顺着头顶淌过整张脸。她闭着眼,听着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陈述的浴室里有柠檬味的洗浴露,还有一小瓶薰衣草精油摆在角落。安依拿起来闻了闻,又放回去。她没有洗太久,大约十分钟就关了水。换上了陈述的浴袍,灰色的,棉质的,下摆长了一大截,拖在地上像披了件斗篷。她裹着那件浴袍走出来,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蜷成一团,湿漉漉的短发在浅灰色的布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电视里还在播少儿频道,动画片已经换了一集,这一集讲的是小熊去河边钓鱼。安依目不转睛地看着,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陈述端着一碗饭从厨房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安依裹着宽大的浴袍,缩在沙发角落里,头发还在滴水,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电视屏幕,像一只被捡回家之后终于放松下来的流浪猫。
      陈述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有那么一瞬,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里的某个东西让她胸口暖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她心里拉开了一盏小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确实感觉到了。家的味道——尽管她知道这个念头冒出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别看了。”陈述把碗放在餐桌上。
      “再看一小会儿。”安依头也没回,声音黏糊糊的。
      “那你先帮我盛一下饭。”
      “在哪儿?”
      “在锅里。”
      安依幽幽地转过头来看了陈述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为什么不早说”。她从沙发上慢吞吞地站起来,浴袍下摆拖在地上,像一条小尾巴。她走进厨房,掀开锅盖,动作顿了一下。
      锅底粘着一层薄薄的黑褐色物质,边缘微微卷起,散发着一种焦糊的、略带苦味的气息。陈述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臂,表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述!”安依举着锅铲,回头瞪她,“糊了!”
      陈述走过去看了一眼锅底,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火开大了。”
      “你管这叫火开大了?你管这叫焦炭一级甲等文物出土现场。”安依把锅铲放下,叉着腰,义正严辞地控诉,“你谋杀了一锅饭。”
      陈述伸手把那碗盛出来的、勉强还算完好的白米饭推到安依面前:“吃这个。”
      “糊的。”
      “上面那层没糊。”
      安依低头看了看那碗饭,碗边确实有几粒焦黄发黑的,但大部分还是白的。她端起碗来,扒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对着陈述露出了一个“勉强放过你”的表情。
      陈述自己也盛了半碗,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张不大的餐桌旁。安依的浴袍袖子太长了,吃饭的时候总是沾到碗沿,她卷了两圈,还是往下滑,最后索性把袖子撸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细的小臂。陈述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块灰黑色的丝织表带手表,又看了一眼那只碗,什么也没说。
      米线是陈述去厨房重新热过的。虽然不是现煮的口感,但在空调房里吃起来,照样暖胃。安依吃了大半碗,鼻尖渗出一层细汗。陈述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米线根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碗糊掉的锅巴饭和一盏餐桌顶灯发出的黄白光,电视里的动画片在背景里响着,小熊猫终于钓上了一条鱼,配乐欢快得有些夸张。
      九点四十五分。安依看了一眼手机,把最后一口米线咽下去,放下筷子。
      “我得走了。”
      陈述正在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住这儿呗,”她说,语气是陈述式的平淡,“明天周末。”
      安依摇了摇头。她站起来,把浴袍换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换回自己那身灰外套和晕黄衬衫。动作比刚才利落了一些,像是把那一整个傍晚的疲态都收进了某个看不见的盒子里。她站在门口穿鞋,陈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
      陈述没有留第二遍。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安依把鞋带系好,直起腰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干净,像是用最后一格电量画出来的。
      “走了啊。”安依说。
      陈述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空调还在嗡嗡响着,电视里的少儿频道已经播到了晚间动画片的片尾曲,音乐轻快明亮,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来回弹着。陈述站在餐桌边,看着对面那只还有半碗米线的碗,停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把那碗糊了的饭自己慢慢吃掉了。米线的汤凉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十点。陈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她握着遥控器,指尖反复按着音量键,屏幕黑着,只有指示灯在闪。
      十二点。陈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她睡着了,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是一小片模模糊糊的白色,闪烁片刻后暗了下去。
      消息是安依发的。文字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两行字——
      “生日快乐,大东西。”我对你问爱只有在月似水,你不在我身边时,我才能把它完完全全的表达出来。或许,在生命最后一刻,我也会有不怕被你拒绝的勇气.
      安依把买来的蛋糕放在陈述的饭桌上,这是今天早上糕点店出售的第一份,不大,不正式,但能吃饱…
      安依把饭桌和厨房里关于昨夜的狼藉收拾了一遍,然后急匆匆的关上门,下了楼陈述醒了之后,看到桌子上的蛋糕,紧张了一瞬,四处张望了一下,决定把来带下楼弄了,不能吃来历不明的食物。
      不过,当她看到楼下的那辆四个车门不一个颜色的五梭宏光,默默们转了个身带着那份蛋糕,走上了今天去公司的城市大冒险之路。
      今天是周三。公园里的人不多,上班的都上班了,上学的都上学了,剩下的只有零星的老人和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安依把车停在公园附近的免费停车位上,走了进去。
      蓝天,白云,绿草,花色。燕子低低地掠过湖面,尾尖划出一道细小的水痕。草坪上,几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在追逐一只滚远了的气球,跑得歪歪扭扭,笑声清脆得像碎开的玻璃珠子。有一丛蒲公英长在湖边的小坡上,安依蹲下去,凑近吹了一口气。白色的绒毛飞起来,先是聚成一团,然后慢慢散开,一点一点地分散在午前的阳光里,最后落进草坪深处,混进那些新生的草芽之间。它们会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扎下根,等下一阵风来。
      花丛间有几只蜜蜂,毛茸茸的,伏在粉色的花瓣上,后腿裹着两团金黄色的花粉,沉甸甸的,像挂了两个小小的蜜罐。它们飞起来时,翅膀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嗡嗡的声音沉而稳,像一首古老的、永远不会唱错的歌。林子里有小鸟在叫。安依走到一棵槐树下的时候,扑棱棱一声响,一只灰褐色的斑鸠从枝头蹿起来,飞高了好些,绕了一圈,大约觉得她没什么威胁,又落回了原处,继续咕咕地叫着,像在重复一句从祖辈传下来、传了千百年的老话。
      到处都是生命。到处都是正在生长的、正在飞行的、正在采蜜和鸣叫的东西。安依站在那棵槐树的阴影下,仰起头,让阳光穿过叶隙落在脸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暖斑。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湿润的、涩涩的,还夹杂着一丝远处烧烤摊飘过来的炭火味。她闭着眼,慢慢地、认真地嗅着每一个方向飘过来的气味。
      她忽然想,要是能变成一只妖精就好了。采阴补阳,吸食那些活生生的、蓬勃的、滚烫的生机,以此换来更长更久的岁月。可惜了,建国之后不许成精。这个梦想从一开始就没被法律允许过,“啪”的一声,像肥皂泡一样碎在她自己脑子里。她睁开眼,对着那棵槐树笑了一下。
      时间真的很神奇。它给人希望,让人相信明天会更好、下个月会更顺利、明年会有新的开始。可它也同样笃定地给人绝望,不容商量地倒计时,一分一秒,不带感情。安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草地里被拉得瘦瘦长长。阳光暖融融地披在她肩上,可她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再暖和,也只是穿过她皮肤的过客。
      石子路上有一对老夫妇。男人拄着一根木头的拐杖,动作有些慢,但步子还算稳当;女人走在他靠外的那一侧,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小臂,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葱叶。两个人走得不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几步停一停,看看路边的花,指指天上的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白发被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把那些岁月的痕迹都烘成了暖的、软的东西。他们的前路被这午后的光照得明晃晃的,平坦而安稳。
      安依站在他们的斜后方,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看着他们慢慢走过去。她看得有些出神,目光跟着那两根拐杖和那只布袋一起,走了一段路才收回来。
      阳光同样照在她身上。可她知道,那条明亮的路她走不到。
      她停在了这一小片树影和阳光交织的地方,停在空气里弥漫的花香、鸟鸣和蜂蜜气息中间,停在一辆贴满了火焰和彩虹的车旁边,停在那个蛋糕被安稳地收进帆布袋的那个早晨之后。
      她能走到这里,已经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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