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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第一个夜 “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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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小东西,买车了?”陈述拉开副驾的车门,弯腰往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那满贴纸的仪表台、方向盘上竖中指的猫、以及后座堆得乱七八糟的购物袋,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好奇。
“不是,租的。”安依从另一边绕过来,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踏板,闻言回过头冲陈述咧嘴笑了笑,“我就不能跟你炫耀一下吗?”
陈述没接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侧身坐进了副驾驶。她那条淡青色的旗袍裙摆收得窄,坐下来的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手包搁在膝上。她靠在座椅靠背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后座那堆东西——两袋超市采购的食品、一袋新衣服、一双鞋盒,还有副驾脚垫上那瓶海之蓝。她的目光在那瓶酒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安依身上。
安依还站在车门外,一只脚踏在踏板上,另一只脚踩在地上,整个人僵在那里,表情有些微妙。她刚想起来,她的手机落在青绿服饰的柜台上了。
“等我一下!马上!”她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跑。五月的晚风把她那件灰色外套的下摆掀起来,露出里面晕黄的衬衫一角,短发在路灯下飞得乱七八糟。陈述看着她那个小小的背影三步并两步地冲进店铺大门,不到半分钟又冲了出来,手里攥着手机,气喘吁吁地跑回车上。
“丢三落四。”陈述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自言自语。
安依关上车门,把手机搁在中控台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安静了两秒。她侧过头,看着陈述,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沉下去,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不太确定的东西。
“陈述,”她说,“我想跟你好好玩八天。”
陈述本来正低着头看手包的搭扣,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眼来,目光在安依脸上停了两秒,像在读一行字迹有些模糊的句子。“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安依点头,声音很轻,但尾音落得很稳,“玩完就彻底结束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车窗外面是这条小街的傍晚,炸串摊的油锅在滋滋作响,旁边卤味店的灯箱亮起暖黄色的光,几个中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按着车铃从车旁掠过。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薄薄的车窗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泡在水里。
“你出什么事了?”陈述的声音忽然低下来,那句问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像她的、很少出现的谨慎。
安依转过头,对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景笑了一下:“出大事了。”
“怎么了?”
“别急。”安依清了清嗓子,然后换了另一种语气,抬高八度,带着一种夸张的机器人腔调,一字一顿地说,“C瑞,五菱宏光如何启动——请回答。”
陈述看着她那张故作无辜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要不你让别人开?”
安依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车厢里弹来弹去,像一颗掉进铁皮罐子里的玻璃珠。但她笑了几声就收住了,因为陈述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了。陈述绕到驾驶座这边,敲了敲车窗,隔着玻璃冲她扬了扬下巴:“下来。”
安依乖乖下来了,钻进副驾驶座,把自己缩在那张红黑相间的运动座套里。陈述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动作利落得像是开了这辆车很多年似的。她拧动钥匙,发动机轰鸣起来,车身跟着抖了一下。陈述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路边。
安依靠在座椅上,伸手探向后座,从购物袋里摸出一袋什么东西,撕开包装,然后开始往嘴里塞。是薯片,番茄味的,咔哧咔哧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陈述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忍了大约二十秒。那咔哧咔哧的声音像一小串鞭炮,持续不断地在她耳边炸开。
“你不能给我炫一口?”陈述终于开口,语气里有种被烦到了的无奈。
“葡萄,还没洗。”安依含着一嘴薯片碎渣,含糊不清地回答。
“我不挑,什么都吃。”陈述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压了一下,像是在憋着什么。
安依眨了眨眼,把手伸进袋子里翻了翻,像在找什么。然后她掏出一根东西,举到陈述嘴边:“那,你张嘴。”
陈述瞥了一眼那根东西,是一根棒棒糖,葡萄味的,紫色的糖球裹在透明的包装纸里,塑料棒上还印着一串小字。陈述面无表情地说:“等会儿,我先停个车。”
她把车靠边停下,拉好手刹,然后转过头来,用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塞给我什么”的眼神盯着安依。安依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有些心虚地从袋子里又摸了几下,最后拿出了一整串——没错,是一整串——葡萄味的棒棒糖,大约七八根,用一根透明塑料绳穿在一起,像一串紫色的迷你风铃。
陈述看了那串糖,又看了安依,深吸了一口气。她没说话,重新挂挡、松手刹、踩油门,车子重新并入车流。安依把那串糖举在手里,有些不知所措,正在犹豫要不要收回去的时候,陈述忽然减速,把车停在了下一个路口的临时停车区,拉上手刹,转过头来看着安依。
安依探过身来,手里还举着那串糖。
“去你家可以吗?”她问。话音落下的时候,她把最外面那根棒棒糖的包装纸撕开,把紫色的糖球递到陈述嘴边。陈述看着她,没有立刻张嘴,目光在安依的眉眼之间转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小东西,”陈述说,声音不高,带着点低低的鼻音,“你很主动啊。”她脸上没有笑,但眉梢和眼尾藏着一层淡淡的光,像初春的河面刚破开一小片冰,下面透出来的水色是暖的。
安依没有缩回手。陈述低下头,含住了那颗糖。
车子重新发动。安依把剩下的糖放回袋子里,又探手去够后座的另一袋东西。陈述一边开车一边用舌尖把那颗糖从左边顶到右边,紫葡萄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散开,甜得有些发腻。
“没吃饱,”安依缩回座位上,抱着那袋超市采购的食物翻来翻去,“你家楼下的烧烤不错。”
“不健康。”陈述的声音平平地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稳当。
安依的动作顿了一下,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垂着眼睛,声音低了几分:“那,我们去哪吃?”
陈述伸手把那颗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球上沾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在路灯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安依,没有回答,而是把糖递了过去。
“怎么?你……不吃了?”安依有些愣愣地看着她,张嘴说话的时候,陈述的手忽然往前一送,那颗糖准确无误地塞进了安依的嘴里。
安依含住糖,睁大了眼睛,像一只被投喂的仓鼠。
陈述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目光回到路面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平。“新开了一家米线,吃不吃?”
安依含着糖,用力点头。糖球在嘴里转了个圈,甜得她差点流出口水来,她赶紧吸溜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回答:“吃。”声音黏黏的,带着被糖渍过的柔软。
陈述没再多说,打了转向灯,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之中。前车的刹车灯亮成一片红色的海洋,一辆挨着一辆,像一串串凝固的糖葫芦。五菱宏光贴着火焰和贴纸的车身在车流里缓缓挪动,那排褪了色的英文字母“FOREVER YOUNG”在路灯的照射下偶尔反出一道光来。
安依含着糖靠在座椅上,车窗半开着,晚风把她的短发往后吹,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看着窗外一辆一辆缓慢移动的车,看着路边骑电动车的外卖员、遛狗的老人、拎着菜篮子的女人,看着这个城市在傍晚时分最普通也最鲜活的样子。糖在嘴里慢慢变小,从一颗圆球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薄片,紫葡萄的味道淡下去,剩下的是糖精和香精混合的尾调。
陈述的车开得很稳。她不太说话,但她的沉默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沉默,而是一种让人可以安心闭眼的沉默。安依的眼皮慢慢沉了下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棵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小树苗。她努力睁了两次眼,第三次的时候没能再睁开。
陈述在等红灯的间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安依的脑袋歪向车窗那边,额头抵在玻璃上,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口水。嘴里的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嚼碎了,塑料棒掉在衣领上挂着,像一根小小的白色旗杆。陈述伸手把那根塑料棒抽出来,扔进杯架旁边的小垃圾桶里,然后俯过身去,伸手摸到座椅侧面的调节扳手,轻轻地把安依的座椅往后放平了一些。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
红灯变绿,后车按了一声喇叭。陈述收回手,重新握好方向盘,踩下油门。
到了米线店门口,陈述把车停好,熄了火。安依还在睡,呼吸均匀,胸口跟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陈述坐在驾驶座上,安静地看了她一小会儿。车窗外的路灯把光斜斜地投进来,落在安依的脸上,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小排细细的影子。她的鼻翼微微翕动,嘴唇因为含着糖太久有些发白,嘴角那点口水的痕迹在光线里亮晶晶的。
陈述把那颗从安依嘴里拿出来的糖叼进了自己嘴里。糖已经化得很小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紫色糖壳,带着安依的体温和一点点口水的气味。陈述把它含在舌尖上,没有嚼,然后推开车门下去了。
她走进米线店,打包了一份大份的虾滑米线。等餐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五菱宏光,车身那大片火焰贴纸在路灯下像在烧。粉色动漫女孩的眼睛正对着她,陈述跟那双占了半张脸的大眼睛对视了片刻,忽然觉得这辆车和它的临时主人之间有一种奇异的适配感。都花里胡哨的,都满身贴纸下面藏着生锈的铁皮,都摇摇晃晃地还能开。
她拎着打包好的米线回到车上,把袋子放在后座,然后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纸巾。她抽出一张,俯身过去,轻轻地擦掉安依嘴角那道已经干了一半的口水痕。安依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
陈述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向自己的住处。
车子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两层,又暗下去。陈述熄了火,拔了钥匙,侧过身拍了拍安依的肩膀。
“小东西,小东西,醒醒。”
“嗯——不要。”安依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一只被从窝里揪出来的幼猫。她闭着眼,往座椅里缩了缩,脑袋往另一侧偏过去,躲避陈述的手。
陈述看着她这副样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很少——不,她从来没见过安依这个样子。安依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话多的那个,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永远在笑,永远在找话接茬,永远有下一个梗在前面等着。她没有见过安依睡着的样子,没有见过她糊里糊涂地说“不要”的样子。陈述收回了手,靠在驾驶座上,偏着头看她。
安依在上高中的时候辍了学。这件事陈述一直记得。她们同班的时候安依成绩不算差,中等偏上,数学还能考个一百一十多。后来突然有一天她没来上课,第二天也没来,一周之后班主任说安依办了退学手续。陈述问过她一次,安依只说家里有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个煎饼果子。陈述没再问过。但她始终觉得,安依一定有事瞒着所有人。那个爱笑的话唠,从某一天起把一件重要的事裹在了无数层笑话和胡扯下面,藏得很好。
陈述想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怎么可能呢。安依这个话唠能瞒住什么事?她连买了两块钱八个的苹果都要发条朋友圈。
陈述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安依的名字,按下拨号键。安依说过,她的手机铃声很提神,陈述不信,但此刻她需要一点外力来把这个赖在座椅上不肯起来的小东西叫醒。
三秒之后,安依的手机炸了。
“警报!警报!警报!陈述致电!陈述致电!快起来!下面播放——《义勇军进行曲》——”
激昂的前奏从安依搁在中控台上的手机里轰然响起,是那种最大音量、最不客气、最让人瞬间从梦里弹射出来的响法。安依整个人猛地一弹,眼睛骤然睁开,两只手慌乱地在身上到处摸,“我手机我手机我手机——”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副驾驶座上翻了半圈才摸到中控台上那个还在嘶吼的小方块。
她按掉了通话。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安依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然后她看到了陈述。陈述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握着还在亮着通话界面的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自己以为是话梅的辣椒糖。陈述把手机放下来,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我在这。”
安依呆呆地看着她。目光还没完全从睡意里醒过来,雾蒙蒙的,像覆着一层薄霜的玻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被睡意堵着,没出来声音。
就在这时候,陈述的手机响了。
铃声从她掌心里飘出来,是一段安依再熟悉不过的旋律。那个调子她闭着眼都能哼出来,因为那是她写的——不,严格来说是她在高二那年暑假编的几行词,配上了一个随随便便的和弦进行,用手机录了一版噪点很重的demo,存在了当时班级群共享的文件夹里。那几句词她记得清清楚楚——
“你说三春四季的沧桑,五湖四海的芳香,时光很长就别再去流浪;我说三春四季的荒凉,月光之下也满霜,月光很凉就应当去流浪。你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你的声音在心上,时光很长,这一别却更长……”
安依一点一点地笑了。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另半边藏在阴影里。她微微歪着头,看着陈述,眼神里那些刚醒时的茫然慢慢褪下去,换成了一种薄薄的、亮的、像水面上碎金子一样的东西。
“这是我高中编的那段。”安依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刚醒的沙哑,“所以我也不是——没有一点胜算,对吗?”
陈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故意冷着脸。但她眼角那一点点弧度和微微抿起的嘴角已经出卖了她,那道目光里分明没有半分嫌弃,只有一层被人看穿之后又不想承认的、浅浅的慌乱。
“别转移话题,”陈述清了清嗓子,“你手机铃声怎么回事?”
“那个,”安依挠了挠后脑勺,短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不是为了突出你的重要性嘛。三个警报呢,陈述来电,多大的排面。”
陈述看着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她推开车门,拎起后座的米线袋子,一只脚踏到地上,回头冲安依偏了一下头:“下车,回家吃饭。”
安依去解安全带。手指按到卡扣上,按了一下没弹开,又按了一下,卡扣纹丝不动。她换了个角度,使劲按下去,带扣终于“咔”一声弹开了,但她的身体因为使劲往前倾了一下,肋骨那一片撞在了椅背边沿的硬塑料壳上。
“哎呦。”
陈述本来已经走出去两步了,闻言回头:“怎么了?”
“忘解开安全带了。”安依捂着肋骨的位置,弯着腰从车里钻出来,表情看上去很疼的样子,眉头皱成一团。
陈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被她撞到的椅背——边沿是弧形的软塑料,表面贴着一层薄薄的绒布,撞上去最多有点硌,不至于真伤到。
安依素来会装可怜。
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往楼道口走,但脚步放慢了些。走到声控灯下面的时候,她偏过头,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安依正跟在三步远的地方,一手捂着腰侧,一手拎着那包米线,短头发在路灯底下翘起几根不服帖的发梢。她看到陈述回头,立刻直起腰来,把捂着肋骨的手放下,换上一副“我没事”的表情,冲陈述咧开一个笑得有点过分的笑容。
陈述收回目光,抬脚踩亮了二楼的声控灯。
楼道里暖黄色的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一个轻声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