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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相见 陈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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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超市的自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安依一手拎着一瓶XO,一手攥着一瓶海之蓝,站在酒水货架前,低头看着手里那两瓶包装花哨的液体,忽然有点犯愣。XO是什么味儿,她不知道。这辈子喝过最烈的酒是便利店十五块钱一瓶的桂花酿,甜滋滋的,跟饮料似的。海之蓝倒是听说过,电视广告里见过,蓝色的瓶子,看着挺高级。她举起那瓶海之蓝对着日光灯照了照,瓶身上的水珠折射出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晕,像碎掉的玻璃珠子。
算了,买都买了。
安依把XO放回货架,只留了那瓶海之蓝,转身去了收银台。扫码、付款、装袋,动作一气呵成。出了收银区,她拐到超市入口处的寄存柜前,按了一个空柜子,把酒塞了进去。柜门关上时发出“咔嗒”一声闷响,像个简易的保险箱。她拍了拍柜门,像在跟那瓶酒道别似的。
然后掏出手机。
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数字“1”。安依的手指顿了一瞬,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点开,是陈述回的。
很短,很逗——一个逗号。
只有一个小圆点,灰黑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的正中央。像一颗被按下去的图钉,把安依整个下午的忐忑都给钉住了。安依盯着那个逗号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翘到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高度。中午一点四十五分发的消息,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回的,将近两个小时。她原本以为陈述不会回了,或者至少要等到晚上。结果她回了。只是一个逗号,什么解释都没有,像在说“知道了”,又像在说“你猜我在干嘛”,更像什么也没说,就是故意逗她一下。
安依好心情地回了一条:“我在摸鱼呢。”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步子变得轻快了些,推着购物车拐进了食品区。泡面,买两桶,红烧牛肉的和酸菜的,老牌子,错不了。凉菜区有拌好的海带丝和腐竹,一小盒四块五,她拿了两盒。特价产品区堆着几筐苹果,牌子写着“2块钱8个”,个头不大,表皮上带着些麻点,但看着挺新鲜。安依蹲下来挑了八颗,一个一个地往袋子里装,挑得很仔细,像在选什么珍贵的东西。旁边一个大妈看她蹲了那么久,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这苹果还行”,然后抓了两把走了。
安依又逛了一圈,拿了一袋切片面包、一盒牛奶、两瓶矿泉水、一包薯片、一盒薄荷糖。购物车装了个半满,她推着去结账,收银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扫条码的时候扫到那两盒凉菜,抬头看了安依一眼,大概是觉得这点东西够吃好几天的,但什么也没说。
出了超市,天还亮着,太阳斜到了西边,光线拉得又长又软,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摊化开的墨。安依拎着两大袋东西回到那辆花里胡哨的五菱宏光旁边,拉开后车门把袋子放进去,又从寄存柜里取了那瓶海之蓝,小心翼翼地搁在副驾的脚垫上。然后她坐进驾驶座,关上门,安静了两秒。
她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五万三千七百四十二块八毛六。
她把那个数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在手背上,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鼻腔发酸,眼眶发热。她咬着下唇忍了三秒,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一颗,砸在方向盘上那只竖中指的黑猫贴纸上,在猫的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钱可真是不经花啊。
她抽了抽鼻子,伸手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对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夕阳深深呼了一口气。玻璃上贴着的镭射膜把阳光折射成七彩的光斑,洒在仪表盘上、方向盘上、她的膝盖上,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她拧动钥匙,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然后轰隆隆地转起来,车身跟着抖了抖。安依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到加油站的时候,油箱指针已经快要触底了。她把车停在一台加油机旁边,摇下车窗,冲里面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声“92加满”。穿着蓝色工装的小伙子提着油枪走过来,动作麻利地拧开油箱盖,把油枪塞进去。
安依靠在座椅上,看着加油机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蹦。二十、三十、四十……她忽然想起一个以前听人说过的小趣事——油箱标的是三十五升,但实际能加到三十六升。为什么?因为买东西也是要交税的。那多出来的一升,大概是空气和空隙的税吧。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好笑,嘴角又翘起来,笑出了声。旁边加油的小伙子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在看什么搞笑视频。安依冲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就是单纯地开心。
加完油,付了钱,她把车开到加油站旁边的空地停下,熄了火,把座椅放倒了一些,躺着休息了一会儿。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五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汽油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闭上眼,听了一会儿广播里的路况播报,又睁开眼看着车顶上那片镭射膜映出的流云,一朵一朵地往东边挪。
五点二十分。
安依从加油站旁边那家公共澡堂子里走了出来。头发还没完全干,贴着鬓角和后颈,凉丝丝的。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那件薄薄的灰色针织开衫,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但边角整齐。她站在澡堂门口的台阶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大口,然后掏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然后落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我去带你回家。”
发送。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又按亮,暗下去又按亮。大约过了两分钟,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
陈述回了:“很主动啊。我加班,你七点来吧。”
安依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她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住语音键,开口时声音拖得黏黏糊糊的,带着几分故意使坏的劲儿:“行——窝滴宝~”说完自己先被自己肉麻得打了个哆嗦,笑着把语音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把输入法切换成了手写模式。安依的字迹潦草,横不平竖不直,撇捺总是飞出去,像喝醉了酒的人在纸上摔跤。但手机智能得很,她歪歪扭扭画出来的笔画,屏幕上一个一个地自动跳成端正的楷体,安安分分的,像替她穿了一身正装。“先给我发个定位。”她写完,点击发送。
然后她盯着对话框,等了几秒,陈述那边发来一个小程序卡片,点开是一张地图定位。安依放大了看了看,大概记住了几条主干道的名字,然后退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三十三分。从这里开过去,导航显示大约需要四十分钟,预留堵车的话,差不多六点四十能到。时间充裕。
她发动了车。
安依是个路痴。这一点她承认得很坦然。她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常常搞混左右,每次给人指路的时候都要先伸出两只手比划一下,才能确认哪边是哪边。有时候比划完了还是说反的。她的朋友曾经评价她:“你的方向感就像一个被摔碎过的指南针,指针还在转,但永远指不对北。”安依当时笑得差点岔气。
但奇怪的是,如果不说方位,只说“往前走”“拐弯”“看到那个红色的招牌就停”,她又能走得挺准。她认路靠的是地标,是颜色,是气味,是街道转角那棵歪脖子树的形状。所以当她跟着导航的语音提示一路开过来,经过三个路口、两座桥、一个菜市场、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之后,在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她忽然发现——
手机黑屏了。
没电了。
安依把手机举到眼前,使劲按了两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一瞬,闪出一个红色的电池图标,然后彻底暗了下去。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壳,好像这样做就能凭空给它充上电似的,当然没有。
她骂了一声自己,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孤单。然后她抬眼看了看前方。面前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旧式的居民楼,一楼开满了小店铺,卖杂货的、卖卤味的、修鞋的、改衣服的,招牌挨着招牌,灯箱一个挤一个,光线暖黄暖黄的。她记得陈述给她的定位里,终点就在这附近。她开过了两个路口,第三个路口应该右转,然后直行大约两百米。她对这条路线有个模糊的印象,像一块碎掉的拼图,边角还在,中间缺了一块。
她凭感觉往前开了一段,在一个写着“青绿服饰”的店面前停了下来。
店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件女装,颜色都是淡淡的青绿和藕粉,灯箱上印着店名,宋体字,旁边画了一片竹叶。安依把车熄了火,伸手在中控台上摸了一圈,找到了那根数据线。她把它插进手机的充电口,另一头连上车载USB接口——这个接口的盖子早就掉了,只剩一个黑乎乎的插孔,上面还沾着不知哪位前任车主留下的饼干碎屑。手机屏幕上亮起一个小闪电,她松了口气。
但她没有急着等它充开。她靠在驾驶座上,把车窗全部摇下来,初夏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炸串摊和糖炒栗子的味儿。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橱窗里的人体模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旗袍,领口盘着一排精致的小盘扣,腰身收得很细,裙摆开衩的位置恰到好处。
然后她低头,用正在充电的手机给陈述发了条消息:“宝,我迷路了。我在青绿服饰的前面。”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举在手里,等着。屏幕亮了一瞬,有新消息弹出来。
“我在你身后。”
安依猛地回头。
后视镜里没有人。她愣了一下,又往右边侧过头,目光越过副驾的座椅,透过摇下来的车窗往右侧后方看——那个穿着淡青色旗袍的身影就站在店铺门口的台阶上,盘着头发,一只手搭在包带子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陈述。
安依“啪”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动作太急,膝盖磕在了车门框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管,三两步跨到陈述面前,站定,脚跟并拢,腰背挺直,像个小学生被班主任点名一样,端端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陈述站在青绿服饰门口的穿衣镜前,侧着身,一只手正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丝质旗袍,领口的盘扣整整齐齐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腰线处收得利落,裙摆到膝盖下方一寸,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脚下踩着一双米白色的低跟凉鞋。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松松的髻,鬓边留了两缕碎发,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灯箱的光从她侧面打过来,在旗袍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淡金色,整个人站在那儿,安静又舒展,优雅得有些不像真的。
安依看着她,喉咙里那根弦忽然就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胸口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堵住了。
“那个,”陈述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目光从安依脸上移到穿衣镜上,又移回来,耳尖透出一层淡淡的红,“这件衣服……怎么样?”
安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脏位置,一只手捂在左胸口,掌心里是咚咚咚擂鼓一样的跳动。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颤:“那个……想把你拐回家。帮我也选一套。”
陈述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窗帘边角。她转过身,从旁边衣架上取了一件灰色的布料外套,递给安依:“试试这个。”
安依接过来抖开。外套是棉麻混纺的,手感粗粝而柔软,剪裁偏宽松,肩线微微落下来,胸前一排暗扣,颜色是不深不浅的鸽灰。她把这件外套套在白色T恤外面,扣了两颗扣子,然后对着穿衣镜看自己。镜子里的安依短发齐耳,脸小,骨架也小,那件外套罩在身上略微有些空,但却意外地衬得她整个人利落了几分。陈述又从架子上抽了一件晕黄色的衬衫递过来,领口是别致的小翻领,内衬的棉质偏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调。安依把衬衫穿在外套里面,领子翻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又带点旧时光的味道。
袖子有些长。安依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块深灰色的丝织表带手表,那是她在夜市花三十块钱买的,走时还算准,表盘是磨砂的黑面,样式低调。此刻在灰色的外套袖口边沿露出一截,居然意外地搭配。
“挺像民国少帅的。”陈述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她,眼里带着笑。
安依挺了挺胸,把下巴微微一抬,努力营造出一种倨傲的姿势。可惜她站在穿衣镜前,旁边是穿着青瓷色旗袍、身高一七三的陈述,而她本人——
她很不争气地只有一米五三。
二十厘米的差距。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穿衣镜里。镜子里那个“少帅”仰着脖子,踮了一下脚,又放下去,表情从倨傲变成了一个有点委屈的扁嘴。
“旗袍美人,”安依清了清嗓子,伸手一指旁边的鞋架,“快,帮本少帅选一双鞋。”
陈述含着笑走到鞋架前,挑了一双米白色的低跟凉鞋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换了一双黑色乐福鞋,又放下。最后她拿起一双灰色的帆布鞋,鞋底是加厚的内增高款,大约能补三厘米左右。她把鞋子递给安依:“这双怎么样?是内高。”
“呵,”安依接过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鞋举到眼前,正色道,“本少帅从不玩弄这种小把戏。”
说完她顿了顿,扭过头,用一种居高临下——虽然她矮了二十厘米——的语气,拖长了尾音:“陈管家,给本总裁包起来。”
“自己拿着。”陈述轻笑着把鞋盒塞进安依怀里,转身往收银台走。安依抱着鞋盒跟在她身后,低头看着怀里的鞋盒侧面贴着的那张贴纸,上面写着尺码——三十六码。是她的尺寸。陈述没有问过她穿多大码的鞋,但她选的就是那个号。
安依的脚步慢了一拍。她的鞋码连她妈妈都记不太清,每次买鞋都要跟她确认两三遍。可陈述没有问,直接拿了那双,就是她的码。
她没说话,只是把鞋盒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纸盒子边角硌在胸口有点疼。
“去结账。”陈述走到收银台前,回头冲她招了招手。
两个人站在收银台前,各自把身上试穿的衣服脱了下来。安依为陈述拉背后的拉链时,手指碰到那排细细的盘扣,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些。陈述的肩胛骨在薄薄的真丝面料下微微突起,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陈述回头瞪了她一眼,但那一眼没什么威力,眼角眉梢都是弯的。安依帮陈述拉开后背的拉链,旗袍的布料从她肩上滑落的时候,安依的目光克制地移开了。她把衣服工工整整地叠好放在柜台上,自己也把外套和衬衫褪下来叠好。陈述从包里拿出钱包刷卡,安依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她输完了密码、签了字。直到收银小票打印出来,安依才反应过来。
结完了账,两个人拎着纸袋走出店铺。安依走在前头,陈述跟在后面。晚风把陈述旗袍的下摆吹得轻轻摆动,那双米白色的低跟凉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细碎而稳当的声响。
安依低着头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手里的纸袋有些沉。她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刚才帮陈述拉拉链的那几根手指,指尖还有点发凉。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怎么了?”陈述从后面走上来,与她并肩,“没让你结账不开心了?”
安依把脑袋往后仰,整张脸对着陈述的方向,本来想翻一个白眼,但目光一触到陈述的脸,那个白眼就软成了一弯笑。她没忍住,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开心。特别开心。”
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了按,指尖碰到发际线附近有一根浅浅的白发。她没拔,只是按了一下,又放下了。
陈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她。路灯刚刚亮起来,一排橘黄色的光圈沿着街道铺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个高挑的轮廓旁边跟着一个矮了整整一截的小小的影子,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融在一起。
安依忽然觉得,只要看着她,就可以把自己做过的所有错事都原谅。何况这算什么错事呢。她只是想和一个人待在一起。待在最后这一点点时间里,待在这条被路灯照亮的街上,待在这个有晚风、有旗袍、有内增高帆布鞋、有五菱宏光贴满火焰和彩虹的晚上。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