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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六天   “上次 ...

  •   “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二十五天前。”
      “你……”
      “有止痛药吗?我想好好过完这几天。”
      “想要多少?”
      “想论斤买了。”安依笑着说。她知道自己笑得不太好看,嘴角扯得太开,眼睛弯得太过,像一张用力过猛的假面。但她控制不住,话一出口,笑意就跟着冲了出来,像是要把“论斤”这两个字里的荒唐感演到位,好让对面那位老医生也跟着松一松眉头。
      对面的老医生扯了下嘴角,似乎是想笑,却又笑得不够真切。他脸上的褶子只动了半寸,随即就被一张严肃的扑克脸收了回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出一小圈白光,语气平板得像在宣读章程:“止痛药是处方药,不论斤卖。开多少,按疗程来。”
      安依点点头,从兜里摸出医保卡,搁在柜台上。老医生慢悠悠地开了单子,又慢悠悠地从药柜里取出一板一板的药片,白色的铝箔包装,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冷冰冰的光。他把药装进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袋子口拧了两圈,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袋子上多停了一秒。
      安依接过去,道了声谢,转身往门口走。诊所很小,只有三张折叠椅、一张诊桌、一个立式药柜,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碘伏和中药冲剂混在一起的味道。角落里那张藤椅倒是显眼,椅面被太阳晒得发黄发亮,扶手处磨出了深褐色的包浆,一看就是坐了很多年的老物件。平日里老医生总是坐在那把藤椅上晒太阳,今天却破天荒地站了起来,扶着桌沿,声音不高不低地追了一句:“这个是我的号码。来我这边的人不多……”
      “不麻烦医生了。”安依没回头,声音平平地截断了他。她推开门,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清脆得有些突兀。五月的风灌进来,带着路边香樟树的气味,涩涩的,有点儿苦。
      安依从小诊所里走出来,在公交站牌前的长椅上坐下来,静静地等着五路公交车。站牌是铁皮做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底子。上面贴着几张租房广告和寻狗启事,边角被太阳晒得卷了起来,风吹过时扑扑地响。长椅是塑料的,被晒得发烫,安依坐上去的时候,隔着牛仔裤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她没挪位置,反而把后背靠了下去,仰起头,盯着对面那棵歪脖子槐树看。树荫底下有一只橘猫在舔爪子,舔两下,抬头看看天,再舔两下。
      安依是个普通人。上班,下班,打零工。她高中毕业那年没考上大学,家里也没打算让她复读,她自己也没那个心气。之后就一直在各种地方打工,便利店收银、奶茶店摇杯子、快递站分拣、家政公司派单,什么都干过。这么多年下来,攒了一点钱,不多。她总是想着多赚点钱,想着攒够了就去做点什么事,可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想清楚到底要做什么。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规律中掺着不规律,白班里夹着夜班,休息日也常常被临时叫去顶岗。直到上个礼拜,一张诊断书从机器里吐出来,她才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活早就开始了一场沉默的倒计时。那个期限不长,只有三十天,像一本借阅证上盖的截止章,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在最后的日子里,再勇敢一次吧。
      你有时间吗?
      安依把字打好了,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片刻,然后按了下去。屏幕上的小圆圈转了两下,跳出一个“已发送”的提示。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五路公交车来了,车身是蓝白相间的涂装,前挡风玻璃上贴着“文明行车”的红字标语。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司机探出半个脑袋朝站台扫了一眼。安依没起身。公交车等了十几秒,见没人上车,又吱呀一声关上门,轰隆隆地开走了。尾气喷出来,在阳光底下形成一团扭曲的热浪。
      正午的阳光直勾勾地盯下来,白晃晃的,像一盏悬在头顶的手术灯。安依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头几乎要碰到大腿。她疼。腰窝靠右侧的某个位置,那个器官在拧着劲儿地疼。诊断书出来那天她其实没怎么看,只扫了一眼结论栏里“晚期”那两个字,就把纸折了四折塞进了背包夹层。医生跟她说了什么她也没太听进去,大意是剩下的时间不多,一个月左右,保守治疗为主,生活质量优先。她当时只是点着头,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另外的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父母那边,她只打了五万块钱过去。转账备注栏里空着,一个字都没写。钱到账之后没过十分钟,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安依没接。过了半小时,微信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母亲发的:“安安,怎么打这么多钱?出什么事了?”安依回了一句:“没事,就是累了。”那边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语气软了些:“累了就回家待两天吧,妈给你做你爱吃的。”安依盯着屏幕笑了笑,打字回了一句:“谢谢。”
      谢谢您的关心,但不能回去。回去了,就跟把自己提前葬好了没什么区别。她知道父母的性子,知道了她的病,一定会把所有的积蓄都搭进去,四处求人借钱,托关系找偏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然后在病房外面偷偷抹眼泪。她不想看那些。她也不想让妹妹知道。妹妹才十几岁,刚上高中,正是花钱的时候,也是应该无忧无虑的时候。她不该被这些事情压住。
      我还年轻,想再像小时候那样放纵一下,补一补过去那些失约。应该没人会怪我贪心吧。就算有人怪,也无所谓了,反正也没几天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母亲的另一条消息,语气语气比上一条轻快了些,大概是父亲拿过去打的字:“快放假了吧?你妹妹也快回家了,早点来聚聚吧?”安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椅面上。
      不回去了。回去了,你们会发疯地为我操心。你们也会累的。我已经累了,不想让你们也跟着累。
      疼痛缓了一点点,大概是因为坐姿久了,肌肉习惯了些。安依直起身,朝路边招了招手。一辆薄荷绿的出租车慢慢靠过来,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应该是消息提示音。她没急着看,先抬头对司机说了一句:“是,是打车。”说完才意识到司机刚才压根没问她是不是打车,人家问的是去哪儿。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圆脸,寸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串车钥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带着点疑惑:“小姑娘,我问你去哪儿。”
      安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有点发热,忙报了个地名。车子起步,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柠檬味车载香薰混在一起的气息。安依从袋子里拆开一板止痛药,抠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干吞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刮了一下,有点儿涩,她咽了两口唾沫才顺下去。
      “年轻人,像你这个点出来坐车的,可不多见啊。”司机是个话多的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比划着,“都上班呢这个点,你倒好,往郊区跑。”
      “是,都上班呢。”安依靠在座椅上,药效还没完全起来,但疼得轻了些,她脸上的线条也跟着松了几分,笑着接话。
      “你呢?你这年纪,该不会也上班吧?”
      “我啊……”安依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像排着队往后倒的人,“我都十八天没上班了。”
      “怎么个事?是家里……?”
      “不是,辞职了。不耽误公司前途了。”
      “这年轻人。”司机笑得很坦率,露出两颗稍微有点歪的门牙,声音在车厢里嗡嗡地响,“说辞就辞,潇洒。”
      安依也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左边比右边高一点,这是个不太对称的习惯,她自己也清楚,但改不掉。
      车里开着广播,正好在放一档脱口秀节目。主持人是个语速飞快的人,这会儿正声情并茂地说自己体重三百五十斤,每天早上只吃一颗中饭。安依听到这里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这个节目她追了两年,每期都听,上下班路上、做家务的时候、失眠的夜里,耳机里放的都是同一个声音。她熟悉主持人的每一个梗、每一处停顿、每一次故意拖长的尾音。此刻声音从车载喇叭里传出来,混着路面颠簸的杂音,有一种粗糙的、活生生的暖意。
      司机似乎聊得挺开心,但他渐渐发现安依只是偶尔应一两声,大部分时候都在盯着窗外或者闭着眼。他大概以为是自己说话声音盖过了广播,安依听不清,于是伸手把广播关了。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安依猛地睁开眼,真想一脚把他踢飞。她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下车的时候,安依付了车钱,推开车门之前看了一眼手机,那条未读消息是百度推的新闻,标题写着“夏季养生五大误区”,她面无表情地划掉了通知,锁了屏。
      她站在路边想了想,决定先去租辆车。再也不坐那个大叔的车了。什么车都不坐了。
      安依有驾照,考下来三年了,只是一直没买自己的车。她走进路边一家挂着“好运来租车”招牌的小门面,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染着一头褪成浅金色的头发,鬓角推得很高,耳朵上钉着一排银色耳钉,左臂上纹了一片看不出是什么图案的彩色纹身,颜色已经晕开了,蓝的绿的混在一起,像打翻了一盘水彩。他正蹲在门口抽烟,见到安依进来,把烟头摁灭在花盆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租车?”
      “嗯,最便宜的。”
      老板带她到后院看车。院子不大,停着四五辆旧车,其中最扎眼的是一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说是银灰色,其实已经不太能看出来原本的颜色了。车身上贴着大片大片的贴纸,引擎盖上是一张夸张的火焰图案,红黄相间的火舌从车标处往两侧蔓延;左侧车门上贴着一个巨大的动漫女角色,头发是粉色的,眼睛占了脸的一半;车尾则喷涂了一道彩虹,颜色从紫到红渐变,尾灯旁边还贴着一排歪歪扭扭的英文花体字,拼的是“FOREVER YOUNG”。车顶也没放过,贴了一层亮闪闪的镭射膜,在太阳底下一照,能晃出七彩的光斑。
      安依站在车前看了很久。那些贴纸的边缘有些已经翘起来了,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粉色的动漫女孩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恰好从眉心斜劈到下巴,像是被人用刀割了一道疤。彩虹的紫色部分褪成了灰蓝色,红色却还鲜艳得像刚涂上去的。
      “这车……以前谁的?”安依问。
      老板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前的。刚开店那会儿弄的,年轻,爱折腾。现在不兴这个了,一直没撕,嫌麻烦。你要开的话,开着玩呗,底盘还行,发动机没问题。”
      安依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门上那道划痕,指尖顺着凹槽滑过去。她点了点头:“租二十天。多少钱?”
      “二十天?你确定?”老板看了她一眼,“这车不贵,一天一百,二十天两千。但我得跟你说,车检快到期了,不过二十天没问题。”
      “行。”安依掏出手机转了账。
      老板把钥匙递给她,钥匙扣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塑料小玩偶,是个长着翅膀的卡通猪。安依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钥匙齿被磨得很光滑,边缘泛着金属的亮光。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驾驶座套着一层红黑相间的运动座套,头枕后面塞了一包没拆封的纸巾,副驾的遮阳板上夹着一张旧CD,封面上印着某个叫不出名字的乐队。方向盘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竖着中指的黑猫。安依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她拧动钥匙,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然后稳稳地转了起来。车身跟着微微颤抖,方向盘传来一阵细密的震动,像握着一只活物的脉搏。空调出风口吹出来一股灰尘和烟味混合的气流,她伸手把所有车窗都摇了下来,五月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踩着离合挂了一挡,车子缓缓驶出院子。车身贴纸上的火焰在阳光下流动起来,粉色动漫女孩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了车门上,那张半张脸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后方。安依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映出车尾那道褪了色的彩虹,正在路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现在是下午三点零二分。”安依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平,学着广播里主持人的腔调,一字一字地念出来,“去超市蹭一蹭空调,顺便找一家加油站和一家便宜的旅馆。明天早上再开房。”
      出租屋前天到期了。昨天她在网吧待了一整晚,挑了个角落的包间,耳机里循环放着同一张歌单,屏幕亮着游戏界面但她一局都没打,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保护程序里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飘。今天来复查,顺便买了药,现在都快傍晚了,再去旅馆开房不划算。她打算找个停车位,把车停在路边或者哪个露天停车场里,放倒座椅再混一晚。虽然不会太舒服,但是……
      好玩。
      她冲着挡风玻璃笑了一下。好久没这么玩过了。上次这么玩……“还是在上次。”她自己接了个梗,然后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觉得有点傻,“这梗都多久了。”
      也就安依还愿意玩了吧。
      五菱宏光拐过一个路口,车身上那道彩虹在路灯的初照下亮了一瞬。安依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探到副驾上,把那张旧CD抽出来翻了个面。背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笔迹潦草,大概是车行老板很多年前写的:
      “开到哪儿算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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