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撞过少年》元州

9、人间凉暖，山野归处 人间凉暖，

　　岁月清贫粗粝，日常烟火琐碎磨人，裹挟着无尽的窘迫与拮据，却始终磨不灭张显耀骨子里热烈鲜活的少年心性。纵使家境窘迫、少有偏爱与宠溺，他依旧凭着一身赤诚与灵动，在贫瘠寡淡的年少时光里，挖掘细碎烟火，捡拾独属于自己的人间欢喜。
　　横穿村落的村口小河，是整片贫瘠岁月里，属于他最自由、最治愈的天然乐园。四季潺潺的流水，藏着数不尽的山野趣味。闲暇时分，张显耀最喜蹲在河边，下水摸鱼、捞虾、捉小蟹、抓泥鳅，终日流连其间，乐此不疲。河里多是细碎的小鱼小虾、零星小蟹，鲜有肥大的猎物，收获寥寥，算不上丰厚，却足够填满他的闲暇时光。而这些没多少肉的小河鲜，最后尽数投喂给了母亲饲养的鸭子，成了鸭群最鲜美的加餐。
　　因这条穿村而过的小河，沿河居住的农户，家家户户几乎都会养上一群鸭子。这是村里最寻常的生计，攒下的鸭蛋，一部分腌成咸香入味的咸鸭蛋，留作自家日常吃食，多余的便挑去镇上集市售卖，换些零碎零钱补贴家用。
　　村里的鸭苗，大多是村民从走街串巷的游商手中购入。每到开春初夏，总能看见商贩挑着竹筐走村串户，筐里挤满毛茸茸、黄澄澄的小鸭子，跌跌撞撞、叽叽喳喳，模样软萌可爱，是乡下孩童最欢喜的小玩伴。
　　每次母亲买回鸭苗，张显耀都会主动包揽下喂鸭护鸭的琐事，半点不嫌繁琐。
　　母亲看着他兴冲冲的模样，总会笑着叮嘱：“慢点喂，轻一点，别把小鸭子折腾坏了，这都是家里的生计。”
　　“知道啦！我会好好看着它们的！”张显耀应声答应，眼里满是欢喜。
　　白日里，他按时给小鸭添水喂食，寸步不离地守着这群软乎乎的小家伙。孩童心性贪玩，总忍不住伸手捧起稚嫩的小鸭，轻轻揉搓把玩，逗着它们蹒跚跑动、叽叽乱叫。只是孩童下手没轻没重，偶尔总会不小心折腾死一两只鸭苗。
　　这在乡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鸭苗本就体弱娇嫩，存活率本就不高，少有能全数顺利长大的。母亲见了也从不多苛责，只是轻声叹一句：“养生灵本就靠缘分，下次小心些便是。”
　　日子缓缓走过，小鸭渐渐褪去绒毛，长成羽翼丰满的成鸭。乡下养鸭自有章法，清晨开门放鸭，成群结队的鸭子便晃晃悠悠奔向村口小河，在水里嬉戏游荡、自主觅食；待到暮色四合、晚风渐凉，再由人赶回鸭圈休憩。
　　村里家家户户都养鸭，河面鸭群扎堆，极易混淆。为了精准区分自家鸭群，每户人家都会在鸭子羽翼上，涂上独属于自家的彩色油漆，红黄蓝白，颜色各不相同，一眼便能分辨归属，杜绝混淆错领的麻烦。
　　鸭群初初长大，尚且认不得路途，每日早晚都需要人专程驱赶、往返接送。赶鸭下河、候鸭归家，也成了张显耀童年的固定乐趣。
　　清晨伴着晨光赶鸭出门，看一群麻鸭扑腾着跃入河水，划开层层涟漪；傍晚迎着落日余晖，将散漫觅食的鸭群尽数赶回家乡。日复一日，聪慧的鸭子渐渐熟稔了往返路途，愈发通人性。往后无需刻意驱赶，清晨打开鸭圈门，它们便会自发结伴奔向小河，自在游荡觅食；暮色降临，又乖乖成群结队，踏路而归。
　　虽说河面鱼虾繁多，可一众鸭子争抢觅食，终究供不应求，大多吃不饱肚子。故而归家之后，它们还能吃上精心调配的菜叶拌玉米碎，饱腹安眠。
　　岁岁年年，小河潺潺，鸭声啾啾。清贫的乡下岁月，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丰盛的吃食，却靠着这一河流水、一群鸭鹅，装点了张显耀的整个童年，成了他贫瘠年少里，最温柔纯粹的烟火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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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乡野有温柔，亦有藏不住的世俗寒凉。
　　儿时的他，几乎没有一件属于自己的玩具。别人家孩童手握精致小车、新潮玩具，肆意嬉闹，他只能站在一旁静静观望。可少年心性通透又热忱，从不会因此自卑落寞。没有玩具，他便主动凑上前，跟着邻里同龄的伙伴结伴玩耍，日日蹭着伙伴的玩具，共享年少嬉闹的乐趣。
　　玩得尽兴忘我，常常便忘了时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家中早已开过晚饭，他也迟迟不愿归家。久而久之，偶尔便会赖在伙伴家中，顺势蹭上一顿热饭。
　　世人笔下的邻里温情，总是温柔和善、亲厚和睦，远亲不如近邻。可张显耀从小到大切身感受的邻里相处，从来没有这般美好纯粹。乡邻之间的人情冷暖，直白又现实，大多藏在眼底、落在细节里。
　　许是张家常年清贫窘迫，日子过得拮据潦草，周遭邻里心底，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轻视与怠慢。
　　每每留在伙伴家蹭饭，张显耀坐在别人家干净精致的桌椅旁，拘谨又局促。他年纪尚小，不懂复杂人情世故，却天生心思敏锐，总能清晰捕捉到伙伴父母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悦。
　　大人们素来体面，从不会当面出言驱赶、厉声苛责，依旧会照常摆上碗筷，随口客气两句：“快吃吧，别客气。”
　　可那份客套太过疏离，脸上的笑意浅淡敷衍，眼神里藏着不自觉的冷漠，一举一动都透着无声的不耐与不情愿。成年人的情绪从不用言语表露，却处处是藏不住的疏离，是心照不宣的介意，是无声的嫌弃与不满。
　　所幸孩童的世界干净纯粹，澄澈通透，从来读不懂成年人眼底的势利与复杂。一众玩伴心性赤诚天真，无半分世俗偏见，从不在意张显耀家境清贫，更不会计较他日日相伴蹭玩、偶尔登门蹭饭。于他们而言，相伴嬉闹的情谊，从来无关贫富，只凭真心。
　　谁家添置了新奇玩具、稀罕零食，或是全村寥寥无几的录像机、新鲜玩意儿，伙伴总会第一时间飞奔到村口，扬着清脆的嗓音朝他家呼喊。
　　“张显耀！快出来！我家来新东西了，赶紧过来一起玩！”
　　简单的一句呼唤，便是少年童年最珍贵的邀约。张显耀诸多人生中的第一次美好体验，全都源自这群赤诚伙伴的慷慨分享。
　　他第一次品尝奶糖，第一次吃上酥脆入味的干脆面，皆是伙伴主动分给他的欢喜。年少的他不识什么品牌名气，不懂零食优劣，只知道入口的滋味香甜浓郁，是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美味。
　　这般口感，远远胜过他过往为数不多的零食。比起去小卖部买文具时，老板随手赠送的廉价粘牙糖，或是他偷偷克扣微薄的文具书本经费、咬牙买下的粗糙散装方便面，简直是天差地别。甜而不腻的奶味、酥脆鲜香的口感，牢牢烙印在他的年少记忆里，成了清贫岁月里最清甜的滋味。
　　不止口舌欢愉，他诸多新奇的眼界，也皆由伙伴赠予。
　　家里从未有闲钱添置娱乐物件，他第一次通过录像机观看动画片，第一次翻阅风靡少年圈的《七龙珠》漫画，全部都是沾了伙伴的光。几个半大少年挤在小小的房间里，凑在屏幕前、围在漫画旁，叽叽喳喳、嬉笑讨论，简单的快乐热烈又纯粹。
　　伙伴捧着漫画，兴冲冲地招呼他：“你快看这个！超级好看，我新买的，咱们一起看！”
　　张显耀俯身细看，眼底满是新奇与欢喜，心底悄悄生出几分艳羡。他何尝不渴望自己也能拥有一堆零食、崭新的玩具、成套的漫画，不用次次依附他人，不用次次蹭玩蹭享。
　　可少年心性极易满足，转瞬便抚平了心底的小小落差。自己家境拮据，无力置办这些稀罕物件，所幸身边有一群真心待他的伙伴，愿意事事与他分享、次次邀他相伴。
　　有得相伴，有处可栖，有人同欢，于那时的他而言，便已是满心圆满，足以抵消所有细碎的窘迫与遗憾。
　　也正是这份纯粹真挚的同伴情谊，温柔抵消了邻里间的世故寒凉。那些大人眼底的轻视与疏离，年幼的张显耀似懂非懂，来不及细细琢磨消化，便被伙伴的热忱与热闹冲淡抚平。
　　山野自然予他治愈，赤诚玩伴予他温暖。也正是这些细碎的温柔，一点点中和了人间凉薄，让他满是窘迫的清贫童年，始终留存着一抹滚烫温热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