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撞过少年》元州

10、避世乡隅，岁岁温良 避世乡隅，

　　张家小院常年戾气萦绕、争吵不休，压抑沉闷的氛围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父母终日被生计疲惫裹挟，奔波劳碌、身心俱疲，素来不擅温情陪伴。纵使心底藏着对孩子的疼惜，也无暇顾及他的情绪与委屈，不忍看他日日困在冰冷的烟火纷争里，郁郁寡欢、心事沉沉。正因如此，每逢寒暑假长假，张显耀大半的时光，都是在邻村的外婆家度过。
　　于年少的张显耀而言，外婆家是他贫瘠岁月里最安稳的避风港，是挣脱原生家庭所有阴霾的救赎。唯有踏足这片土地，他才能彻底卸下心底的局促、惶恐与压抑，寻得少年本该有的松弛、自由与暖意。或许是自幼缺失父母的温柔滋养，或许是本能疏离家中无休止的争执，在外婆家的朝朝夕夕，他只觉满心舒畅、安然自在，哪怕久住不归，也从未有过半分思念故土的念头。
　　外公是位腿脚略有跛态的老人，步履蹒跚，眉眼间藏着岁月沉淀的沧桑。张显耀自小听长辈闲谈，模模糊糊知晓，外公的腿疾，是抗战年代留下的旧伤。
　　外公年少时，恰逢日寇侵华、乱世飘摇。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家传流水席厨子，手艺代代相传，从不追求精致花哨的摆盘，只重火候与调味，做出来的农家大席菜朴实入味、鲜香浓郁，方圆村落但凡有红白喜事，必会请他掌勺。
　　可乱世身不由己，当年日寇驻扎乡里，强行胁迫外公为士兵做饭。骨气刚硬的外公起初断然不肯屈服，几番反抗争执，被日军开枪打伤腿脚，落下终身难愈的隐疾。
　　多年后，外公偶尔坐在院坝的老槐树下，揉着酸涩发麻的腿脚，会淡淡提起过往旧事。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波澜，却藏着半生未消的恨意与无奈。
　　“那时候命不由己，不肯低头就是皮肉之苦，甚至丢命。”外公望着远方，轻声感慨，“为了护着家里人，再恨、再委屈，也只能咬牙扛着。”
　　年幼的张显耀依偎在老人身旁，似懂非懂，只静静听着那些遥远又沉重的过往，心底悄悄生出对外公的敬畏与心疼。
　　除却乱世旧事，外公最擅长讲山野奇谈。夏夜纳凉、午后闲坐，他总能随口道出几段狐仙入世、山野趣闻的故事。语调不疾不徐，情节鲜活生动，牢牢勾住张显耀的全部心神。
　　每每到了饭点，外婆站在灶台边扬声呼唤：“老头子，显耀，吃饭了！菜都凉了！”
　　张显耀总是恋恋不舍，紧紧拽着外公的衣袖撒娇：“外公，再讲一段嘛，听完我就去吃饭！”
　　外公向来疼他，见状总会心软失笑，耐着性子再续一段故事，哄得孩童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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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公外婆一生勤勉，即便年岁渐长，也改不掉刻在骨子里的劳作习性，日日有忙不完的农活、操不完的家事，无法时时刻刻贴身照看贪玩的孩童。
　　无人拘束的张显耀，便常常穿梭在同村几位舅舅家中，这家蹭一时玩乐，那家蹭几口热饭。几位舅妈性子各异，带着寻常妇人的几分市侩与琐碎，却心地善良，从未苛责过这个常年寄居在外婆家的孩子，更不曾怠慢他半分。
　　常年在外婆家落脚，张显耀早已熟稔邻村的街巷邻里，乡里乡亲皆是眼熟面善。村里不乏爱逗弄孩童的长辈，闲来无事便爱打趣调侃。
　　每每看见他在村口肆意撒野，总有乡亲笑着打趣：“哟，这是哪村的小娃娃？天天往我们村跑，来玩可得买票啊！难道是哪家不要的野孩子偷跑到我们村来的？”
　　旁人的戏谑带着几分看热闹的闲趣，年少的张显耀心思纯粹，听不出话里的刻意试探与隐隐调侃，从不恼怒，也不刻意回避，只是挺直脊背，坦然回怼：“我姥娘姥爷就是这村的，我也算这个村里人，我在这玩，你们管不着！”
　　一句清亮直白的回应，坦荡利落，次次把众人逗得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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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家有一位与他年岁相仿的表哥，两人脾性契合、顽劣心性如出一辙，凑在一起便有无穷无尽的乐趣。漫长的假期里，两个少年结伴为伍，拉拢上村里一众同龄伙伴，解锁了无数山野野趣，开启了一段肆无忌惮、无忧无虑的疯闹时光。
　　盛夏烈日灼灼，午后暑气蒸腾，是少年们最肆意的时光。他们结伴扎进村口小河，戏水追逐、逐浪纳凉，驱散满身燥热；闲散无事时，便召集邻里伙伴围坐打牌、嬉笑打闹，肆意挥霍闲散夏日；趁田间果园无人看管，便悄悄溜入园中，摘一口脆甜多汁的苹果、清甜软糯的桃李甜瓜，或是钻进瓜田抱走饱满甘甜的西瓜；暮色将至，就偷偷挖取农户田间的红薯，就地生火烤制，袅袅烟火升腾，红薯香气漫溢山野，成了清贫年少里最治愈的人间滋味；待到夜色深沉、晚风微凉，几人便提着小桶，穿梭在河边小树林，寻觅捕捉知了猴，每每满载而归，满心欢喜。
　　只是这群山野少年的玩乐，从来都带着几分无法无天的顽劣，偷摘瓜果、田间捣蛋，终究是扰了乡邻的农事，被抓包、受惩戒也是常有的事。
　　多数时候，他们总能凭着灵动身手侥幸逃脱。夏日瓜田最是诱人，几人常常趁着看守瓜田的老农，在田头窝棚里小憩打盹，悄悄猫腰溜进瓜田，挑拣最熟透的甜瓜西瓜。偶尔运气不佳，动作惊扰到熟睡的老农，老农便会猛地起身，扬着嗓子怒斥追赶。
　　“你们这群皮小子！又来偷瓜！看我不逮住你们！”
　　老农年岁偏大，腿脚迟缓，自然追不上一众身手矫健的半大少年，只能站在田埂上，望着几人逃窜的背影连连数落。乡里乡亲，彼此熟识，老农转头便会找到家里长辈告状。
　　每每这时，外公外婆总是客气赔笑，连连致歉，主动补齐瓜果的损失。可二老心底格外宠溺孩子，从未苛责过半句。等乡邻离去，外婆便笑着揉了揉两人的脑袋，温声叮嘱：“想吃瓜跟家里说就好，下次别偷偷摸摸的，惹人闲话。真嘴馋，下次我们自己买，也让外公外婆尝尝你们摘的瓜。”
　　最让张显耀记忆深刻的，是一次闯园偷果的趣事。那日午后，他跟着表哥和村里几个玩伴，结伴翻墙溜进村外的苹果园，肆无忌惮摘果啃食。几人吃得肚腹圆润，还想揣上几个果子带回家，正要翻篱笆溜走时，偏偏撞上归来的园主，当场被抓了个正着。
　　这位园主大叔性情爽朗，素来童心未泯，年少时也常做这类捣蛋事，看着眼前一群慌张局促的半大孩子，心底早已失笑，面上却故意板起威严。
　　他双手叉腰，故作严厉地呵斥：“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胆子倒是不小！敢私自闯我的果园偷果子，今天不教训你们，你们都不知道这园子是谁说了算！”
　　一众少年瞬间慌了神，垂着脑袋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手足无措地等着挨训。
　　园主看着他们垂头丧气、乖乖认错的模样，心里暗自偷乐，便想着小小惩戒一番，磨磨这群野小子的顽劣性子。他走上前，故作严肃地让几人脱下外衣，又牵来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狼狗守在一旁，将几个少年圈在果园空地，自己则转身回屋乘凉，隔着窗户偷偷观望屋外少年狼狈局促的模样，忍不住暗自发笑。
　　惩戒分寸恰到好处，不伤人、不苛责，只为让这群小子长点记性。没过多久，园主便走出屋子，收敛笑意，依旧板着神色，将衣服尽数还给几人。
　　“你们这帮臭小子，贪玩也要有分寸！”他沉声道，“今天暂且放过你们，再有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看见这条大狼狗没？它最喜好吃肉，下次再敢闯园捣乱，我直接放狗出来！”
　　少年们本就满心惶恐，闻言更是不敢多言，慌忙抓过衣服，一边手忙脚乱穿戴，一边转身狂奔逃窜。身后，园主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飘满整个果园。
　　那些肆意撒野、无拘无束的琐碎日常，没有家庭的争吵，没有生活的压抑，没有日子的窘迫，只剩少年最纯粹、最热烈、最无忧无虑的欢愉。这些在外婆家肆意自在的山野时光，温柔治愈了他年少所有的委屈与寒凉，抹平了原生家庭带来的所有酸涩，成为他清贫漫长的少年岁月里，最珍贵、最难忘的独家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