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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清苦年岁,烟火悲欢 清苦年岁, ...

  •   少年的求学岁月,从来不是单一的书本与课堂。四季轮转,寒暑更迭,穿插在课业之间的岁岁假期,拼凑成青春最完整的底色。同样的蓝天白云,同样的闲散假日,落在不同的少年命途里,却是判若云泥的不同人间。
      有人在优渥安稳里滋生怅惘,有人在清贫烟火中野蛮生长。那些早早浸透岁月的窘迫、肆意与酸涩,都在张显耀的年少时光里,悄悄埋下了命运的伏笔。
      张显耀的童年,是被粗粝又温热的烟火层层包裹的。彼时改革开放的春风尚未抵达这座闭塞偏远的小县城,村村户户皆是清贫度日,日子朴素拮据,却人人勤恳踏实,烟火气十足。
      旁人总以为清贫的童年只剩压抑苦涩,可在张显耀的记忆深处,藏着无数无忧无虑的田间欢喜。逢年秋收,广袤的田野便是孩童最自由的乐园。那时候的乡下村小,老师们家中大多也务农,因此每逢春种秋收,学校都会放农忙假。每到这时,张显耀总爱追着父母的脚步奔赴田间,看青禾叠浪、麦浪翻涌,满目皆是滚烫鲜活的人间生机。
      年纪尚小的他扛不起农活重活,便跟在大人身后凑热闹,踩着松软湿润的泥土嬉笑奔跑。正午日头毒辣,暑气蒸腾,他便跟着家中老人往返于田埂与家之间,给躬身劳作的父母送饭递水,送去片刻清凉。
      大人们一心扑在庄稼上,躬身耕耘、埋头收割,无暇顾及嬉闹的孩童。无人管束的张显耀,便独自穿梭在青禾遍野的田垄间,追风逐蝶,捕捉草丛里藏匿的蟋蟀与蚂蚱。运气好的时候能捉到不少,带回家下锅油炸,简简单单一盘鲜香野味,便是清贫岁月里最难得的口腹欢喜,是独属于乡下少年的解馋甜头。
      那年月乡村农机稀缺,一台脱粒机便是全村争抢的宝贝。每到秋收尾声,家家户户都要排队轮流使用。深夜的晒场灯火摇曳,人声鼎沸,机器轰鸣声轰轰作响。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等候忙活,一边闲聊家常,说着当年的收成、涨跌的物价。
      年幼的张显耀无人照看,索性蜷在蓬松柔软的麦垛上休憩。耳边是嘈杂的喧闹与机器轰鸣,鼻尖是麦子清甜的香气,细碎的麦芒带着微微刺痒,蹭着他的脖颈脸颊,他却半点不觉厌烦不适。小小少年懵懂不识人间疾苦,只觉得只要守在家人身旁,身处烟火之中,心底便是安稳踏实的幸福。
      只是年少岁月,有温柔暖意,亦有荒唐窘迫。有一段儿时记忆,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刻在张显耀心底。
      秋收后的新麦需要彻底晾晒干燥,才能入仓储存。村里没有合适的晾晒场地,村民们便不约而同,纷纷赶往镇上的水泥路面、柏油马路摊晒麦子。那年夏日,张显耀跟着家人前去晒麦,趁大人忙着摊粮打理、无暇分心,便偷偷溜到路边旱厕后方的空地玩耍。
      孩童贪玩莽撞,脚下打滑,他整个人直直栽进粪坑,只剩半截屁股露在外面,狼狈至极。一同玩耍的小伙伴见状瞬间慌了,扯着嗓子大声呼喊:“叔叔阿姨!快来啊!张显耀掉粪坑里了!”
      正在路边晒麦的大人闻声急忙赶来,手忙脚乱将他捞起。万幸有惊无险,堪堪躲过一场大祸。老话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张显耀都觉得,自己幼年所有的好运福气,仿佛都在那场荒唐狼狈的意外里被尽数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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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流转,改革的春风终于吹进小城街巷。周边邻里的日子渐渐回暖向好,家家户户翻盖新房、添置物件,生活愈发宽裕红火。可张家的光景,始终停留在旧日的清贫窘迫里,迟迟不见起色。
      没人能道清确切缘由,许是父亲骨子里执拗偏执的性子,不懂变通、不善谋生,跟不上时代的节奏;许是父母常年积攒的隔阂与怨怼,琐碎矛盾层层叠加,彻底耗尽了家里仅剩的温煦与生机。周遭人间烟火热烈向好,唯独张家小院,常年被沉闷与戾气笼罩,格格不入。
      父母终日为生计奔波劳碌,早出晚归,日日拖着一身暮色与满身疲惫归家。身心俱疲之下,两人的心境愈发浮躁沉闷,家中极少有温情闲适的时刻。
      父亲劳作整日,满身尘土疲累,入夜唯一的消遣便是小酌几杯,妄图借几两薄酒消解一身疲惫。可他向来毫无分寸,浅酌必贪杯,次次都要喝到酩酊大醉,方才罢休。
      母亲的日子更是煎熬辛苦。白日在外奔波养家,已然身心俱疲,夜幕归家后依旧不得清闲,做饭、洗衣、打扫收拾,一桩桩琐碎杂事无穷无尽,从无片刻歇息。每每看着丈夫归家便瘫坐桌边,不问家事、只顾贪杯,醉酒后更是迷迷糊糊、胡言乱语、一事无成,她整日积压的疲惫与委屈,瞬间便翻涌上头。
      母亲本是急性子,火气说来就来,厉声怒斥:“你天天就知道喝!喝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吧?一天到晚好吃懒做,家里大小事一概不管,这个日子到底还过不过了!”
      醉意上头的父亲也被激起火气,红着脸含糊争执:“我在外拼死拼活干一天活,晚上喝口酒放松怎么了?村里男人谁不喝酒?就你事事挑剔、没完没了!”
      一句争执落下,彻底拉开家中争吵的序幕。清贫人家,万般愁苦皆为碎银奔波,那些积压经年的琐碎委屈、陈年旧怨、生活憾事,全都被争吵一一翻出。两人互不相让、你来我往,火气越吵越盛,刺耳的争执声回荡在简陋的小院里,满室氛围紧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每到这时,张显耀便会默默搬过墙角的小板凳,蜷缩坐着,屏息敛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心底满是忐忑惶恐,生怕自己稍有动静,就会成为父母怒火倾泻的出气筒,只能默默蜷缩着,独自咽下满室的冰冷与压抑。
      所幸少年天生豁达通透,像是上天赠予的温柔馈赠。这般嘈杂窘迫、充斥戾气的家庭日常,终究没有在他心底刻下深重阴影,没有磨去他骨子里的鲜活与热烈。可根植于烟火琐碎里的窘迫与难堪,早已悄悄在他年少心底,埋下了深深的自卑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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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连全城欢庆的新春佳节,于他而言,都藏着旁人无从知晓的酸涩。小城寒假素来短暂,家家户户都忙着扫尘贴联、置办年货、杀猪宰羊,处处烟火滚烫、年味浓郁,阖家团圆喜乐融融。唯独张家的年味,永远掺着别扭与寒凉。
      别家除夕灯火璀璨、笑语满堂,他家却年年难逃争吵。爆竹声声、烟火漫天的热闹反衬之下,家中的争执愈发刺耳刺眼。小小的张显耀立在一旁,手足无措、茫然无措,满心的新年期许,终究被一次次争吵冲刷得一干二净。
      压岁钱本是孩童过年最大的期盼,是独属于年少的小欢喜。别人家孩子收到红包,或多或少都能自留一部分,买零食、买玩具,随心支配。可张显耀的压岁钱,从来只是过手云烟。
      每次亲戚长辈给完压岁钱,父母都会第一时间收走,还会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这钱不是给你的,是我们等额换出去的人情钱,别人家孩子有,你才有,必须全部上交。”
      年少的他纵然满心不甘,也无力反驳。只是少年心性贪玩执拗,偶尔会偷偷藏下一两张零钱,趁着无人察觉,一溜烟跑到村口小卖部,买上心心念念的零食,或是男孩子无一不痴迷的手枪玩具。买回来便小心翼翼藏在隐秘角落,生怕被发现。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每逢父母清点压岁钱、追问钱款去向,他拿不出分文,藏起来的玩具也随之暴露。偷偷攒下的小欢喜,最终换来的只会是一顿严厉的训斥,甚至是实打实的管教,委屈又无可奈何。
      新年换新衣,是所有孩子的新年仪式感。同龄的孩童个个穿一身崭新衣裳,喜气洋洋、光鲜亮丽。可张显耀身上的新年衣物,极少是父母全新购置的,大多是亲戚家孩子穿旧淘汰的款式,洗净熨平、勉强上身。
      每每看着同龄人一身簇新、意气风发,再看看自己身上带着旧痕迹、略显不合身的衣裳,那份无声的窘迫与怯懦便悄悄涌上心头,一点点沉淀、积攒,融进他的性格底色,化作难以言说的深层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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