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撞过少年》元州

2、岁月浅浅，相逢不觉 岁月浅浅，

　　九月初秋，晨阳温软，融融的日光铺满村落的每一寸土地，驱散了晨间微凉的雾气，把乡间集市烘得暖意融融。
　　逢集的村落向来热闹非凡。沿街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村民驻足寒暄的闲谈、买卖之间细碎的讨价还价，声声交织，揉成最质朴的人间烟火，裹着独属于乡村的鲜活气息。
　　彼时的张显耀，已是村小的学生。他掌心紧紧攥着母亲刚给的五毛钱，指尖摩挲着纸币粗糙的纹路，心里暗自盘算：“刚好够买一本新作业本、一块橡皮。”少年身姿轻快，自如穿梭在熙攘拥挤的人群缝隙里，步履匆匆，直奔路边的小卖部，打算添置新学期的文具。
　　正要侧身避让往来行人的刹那，他下意识随意扭头一瞥。一袭干净素雅的白裙骤然撞入眼底，少女身姿纤细安静，立在喧闹人群里，干净得不染半分市井嘈杂。像一缕细碎温柔的晨光，轻轻飘落，猝不及防落进了张显耀尚且懵懂的心底，悄悄留下一道浅浅印记。
　　集市另一侧，孟晓婵正被姨妈轻轻牵着手，缓步走在人群中央。
　　姨妈低头温柔叮嘱：“晓婵，慢点走，别挤丢了，乡下集市人多，乖乖跟着姨妈。”
　　孟晓婵轻轻点头，小声应着：“嗯，我知道啦姨妈。”一双清亮的眼眸好奇地四处张望，眼底满是怯生生的羞怯与浓烈的新鲜感。城里长大的她，从未见过这般热闹鲜活、烟火遍地的乡间集市。高低错落的摊贩、随处奔走的乡人、热闹嘈杂的人声，一切都陌生又新奇，让她忍不住频频驻足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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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的乡间天气向来阴晴不定，方才还是烈日晴空，转眼便风云骤起，暑夏的雨说来就来。
　　父母常年奔波劳作，年少的张显耀日间大多独自留守家中。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格外冷清。午饭简单至极，一碟咸香入味的咸菜，配上一块抹了少许荤油的白面馒头，便是他一餐简单的午饭。
　　他扒着馒头，静静坐在门槛边，怔怔望着门外倾盆而下的暴雨。雨帘密密麻麻，模糊了村口的小路，也闷住了整个午后的时光。一本崭新干净的暑假作业，平整摊放在老旧的矮凳上，纸页干干净净，反倒透着无人问津的落寞与荒凉。
　　家里从来无人过问他的学业，没人催促他写字做题，更无人在意他心底的喜怒哀乐。久而久之，他也懒得翻开学业习题，任由作业书静静搁置。
　　对留守孩童而言，雨天本就是最漫长无聊的时光。没有新奇的玩具消遣，没有课外闲书解闷，大人们终日奔波忙碌，从未留意过孩童心底的细碎期盼。彼时的他年纪尚小，眼界狭隘，从未见过外界的繁华，自然也生不出多余的憧憬与渴望，只能独自消磨漫长光阴。
　　盛夏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一场骤雨匆匆停歇，毒辣的烈日便迫不及待穿透云层，肆意泼洒着燥热的光。
　　这于闷坐半日的张显耀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他三两口匆匆啃完手里的馒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抹了把嘴便一溜烟冲出屋门，奔出院落。
　　乡间土路积满了奔流的雨水，潺潺流淌，格外清亮。张显耀眼前一亮，心头瞬间涌起兴致，踩着湿漉漉的泥泞，兴致勃勃地徒手挖土堆泥，认认真真搭建起属于自己的小小“河堰大坝”。
　　“这次一定要筑牢，留住水！”他蹲在路边，一边忙活一边小声自语，满心都是孩童纯粹的欢喜。
　　可少年的欢愉向来短暂。路面的积水很快顺着沟壑淌尽，只余下湿漉漉的泥泞土路。所幸他亲手筑起的小水坝牢牢存住了一汪清水，足够延续片刻的欢喜。
　　许是馒头吃得太急噎得慌，又或是午后烈日太过灼人，一阵燥热干渴瞬间席卷全身。他连忙转身跑回屋内，凑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便仰头灌下。可满身暑气裹挟着燥热，水缸里的水都失了凉意，尝不到半分清凉，他只喝了一口，便随手放下水瓢。
　　他又快步冲到院里的压水井旁，攥着把手呼哧呼哧费力按压，冰凉的井水汩汩涌出。待接满一桶清水，他迫不及待俯身，将整张脸埋进桶中，大口饮水、肆意扑洒，尽情贪恋着井水浸透肌肤的凉意，驱散满身燥热。
　　就在他猛然抬头、甩去满脸水珠的瞬间，眼角余光骤然瞥见院门口——他方才精心搭建的“河堰大坝”，被一辆疾驰而过的摩托车生生碾塌。
　　“哎！我的坝！”张显耀心头一紧，下意识低呼一声，急忙抬脚奔出院门。
　　尘土飞扬的路边，摩托车尚未驶远。后座之上，端坐着一个梳着利落麻花辫、身着蓝底白碎花裙的小姑娘。微风拂起她的发梢，安静又清秀。
　　那一眼猝不及防撞入眼底，鲜活又清亮，让他瞬间忘了泥坝被毁的懊恼，整个人都微微怔住。
　　恍惚不过刹那，他低头望向满地塌散的泥土，方才蓄满的清水早已四散流尽，踪迹全无。一丝浅浅的失落漫上心头，可孩童心性向来豁达通透，这点遗憾转瞬即逝。他很快转身回院，寻了别的趣事消遣，打发漫长无聊的午后时光。
　　彼时坐在摩托车后座的孟晓婵，正微微蹙着小嘴，满心委屈与不悦。
　　方才临行前，母亲温柔安抚她：“晓婵，爸妈这几天要外出进货，没时间照看你，你先去姨妈家住几天，乖乖听话。”
　　她心里万般不情愿，却也懂事地点头应下。自小在城里长大、被细心呵护的她，骤然被送到偏僻安静的乡下姨妈家，远离熟悉的街巷与玩伴，满心都是别扭与委屈，提不起半点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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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辗转，时光悄然滑入三年级。
　　日复一日的课本习题、背诵默写，对天性好动、爱自由的张显耀而言，枯燥又乏味，日日的课业都让他倍感烦闷。
　　他自幼孤单，少有玩伴陪伴，可上天格外垂怜这个孤独的少年，赠予他一副绝顶灵光的头脑。纵然身居乡村、未曾见过大千世界，他在课业学习上却一点就通、举一反三，轻轻松松便稳居班级前列。当然，多半也是乡村小学校源稀少、竞争寥寥，才愈发衬得他成绩拔尖、格外出众。
　　头脑聪慧是真，腹中笔墨浅薄也是真。谁也未曾预料，班主任竟点名选中他，代表学校参加全县三年级作文竞赛。说白了，不过是矮子里拔高个，凑合人选罢了。
　　连张显耀自己都满心疑惑，私下偷偷嘀咕：“我又不咋会写作文，怎么偏偏选我去比赛？”
　　他自小极少出村，活动范围不过一方村落，平日里最远的路途，便是逢年过节走亲戚、去往外婆家。就这样，他稀里糊涂跟着学校队伍，第一次踏入了繁华的县城考场。
　　初见县城小学巍峨气派的教学楼，又想着村小破旧的平房，心底满是震撼与艳羡。可他词汇贫瘠、阅历浅薄，翻遍脑海，竟找不出半分言语，形容心底的悸动与震撼。他依旧懵懵懂懂，始终想不通，自己这般普通的乡下学生，为何能获得参赛的机会。
　　许是初见县城的新鲜感太过浓烈，又或是气派的教学楼乱了心神，紧张又慌乱的状态下，他竟不慎弄丢了参赛准考证。
　　带队的镇上老师急得团团转，连忙找到县中心小学的负责人，恳切求助：“麻烦你们帮忙找找孩子的准考证，马上就要考试了，耽误不得。”
　　校方当即安排了几名一起参加作文竞赛的县小学生，一同在校园里搜寻，帮忙寻找遗失的准考证。
　　张显耀抬眼望向那位被叫来帮忙的县小三年级二班的学习委员，女孩安静温婉、举止得体，眉眼清雅端庄。心头莫名掠过一阵浓烈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曾与她见过。
　　这个让他心生熟稔的女孩，正是孟晓婵。
　　此刻的孟晓婵心底满是不情愿，暗自无奈吐槽：“这人也太马虎了，来参加竞赛居然能把准考证弄丢，真是不靠谱。”她虽满心无奈，却也认真四处查看，生怕耽误对方的考试。
　　所幸没过多久，学校的体育老师捡到了遗失的准考证，及时送了过来。
　　孟晓婵见状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还好找到了，总算没耽误考试。”
　　一场作文竞赛匆匆落幕，笔墨浅薄、疏于练习的张显耀，自然没能拿到任何奖项。日子缓缓流逝，他几乎快要淡忘，自己曾独自来过县城、参加过一场陌生的竞赛。
　　直到许久后，竞赛获奖名单公示，他闲来无事驻足观望，目光扫过榜单，在一等奖的醒目行列里，清晰看见了“孟晓婵”三个字。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清晰明朗，瞬间撞进心底。那股断断续续、萦绕多年的熟悉感，再次翻涌上来，轻轻叩动着少年懵懂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