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撞过少年》元州

1、楔子 两条轨迹，

　　那时候的乡下幼儿园不叫幼儿园，叫育红班。说是读书学艺，实则就是乡里乡亲托管孩子的地方，老师看管松散，家长也从不上心，任由一群乡下孩童肆意撒野。
　　张显耀是班里实打实的孩子王，整日上蹿下跳、调皮捣蛋，被罚站是每日常态。
　　这天全镇举办幼儿体操汇演，全班小朋友都排着整齐的队伍，兴冲冲赶往镇上参演。出发前，老师特意驻足，盯着嬉闹不止的张显耀，无奈叮嘱：“张显耀，你今天安分待在教室，不许乱跑捣乱！”
　　话音刚落，队伍浩浩荡荡出发，只留下张显耀和几个贪玩的玩伴留守教室。
　　没了老师管束，没了规矩约束，空荡荡的教室瞬间成了几人的玩乐战场，桌椅板凳全成了他们的玩具。几人吵吵嚷嚷，搬桌挪凳，堆叠搭建，有的桌子层层摞高，有的凳子架在桌沿当成炮台，好好的教室被弄得一片狼藉，没有一件桌椅摆放整齐。
　　等汇演队伍归来，看着满目狼藉的教室，老师又气又无奈，厉声呵斥：“张显耀！又是你带头捣乱！去门口站着，好好反省！”
　　烈日灼灼，盛夏的日光晒得地面发烫。张显耀乖乖站在教室门口，脸上却毫无半分认错的窘迫，反倒悄悄抬眼望着空旷的院坝，心底暗自欢喜。对天生爱自由、坐不住的他来说，不用被拘束在课桌前静坐，这般罚站，反倒成了难得的自在。
　　孩童的顽劣向来肆无忌惮，懵懂无知，不懂何为尊师重道。彼时的张显耀胆子极大，总爱琢磨各种调皮的花样。
　　一日放学后，他拉着身边的发小，躲在老师下班必经的柴火垛后，压低声音密谋：“等会儿老师骑车过来，咱们用木棍别住车轮，逗逗她！”
　　两个半大孩子相视一笑，悄悄做好手脚。不多时，老师骑车途经，车轮骤然被木棍卡住，车身猛地一晃，老师猝不及防摔落在地。看着狼狈起身的老师，两个孩子吓得瞬间噤声，再也不敢嬉闹。
　　老师又气又恼，当即揪过张显耀的胳膊，沉声道：“跟我回家！今天必须让你家长好好管教！”
　　最终，张显耀被老师亲自送回家，免不了挨了父母一顿严厉的教训，只是这般惩戒，也没能磨去他骨子里的顽劣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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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肆意野蛮的张显耀截然不同，孟晓婵是从小被精心教养、温柔乖巧的乖乖女。
　　幼儿园里，她认真学唱歌、练舞蹈，懂事又听话。吃饭时遇到不爱吃的肥肉，她不会任性挑食，只会悄悄塞进衣兜藏好；吃到软糯香甜的肉圆子，便小心翼翼留几颗攥在手心，心里默念：“这个好吃，要带回家给妈妈尝尝。”
　　每日放学回家，她第一件事便是跑到母亲面前，蹦蹦跳跳地展示新学的本领，软糯的嗓音清脆动听：“妈妈！你看！今天老师教我新舞蹈了，我跳给你看！”唱着新编的歌谣，跳着稚嫩的舞步，惹得母亲满心欢喜。
　　一野一静，一闹一温，两个截然不同的童年，终于在某个夏日，悄悄有了第一次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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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城丁字路街角，一间供销社、一间五金店、一间理发店，撑起了整条街的烟火气。
　　这天，张显耀跟着父亲进城走亲戚。乡下走亲访友讲究体面，一年到头难得走动几回，哪怕家境清贫，也要撑足门面。父亲看着朴素的门面，转头叮嘱他：“走亲戚不能空手，咱们去供销社挑点礼品，体面些。”哪怕要勒紧裤腰带，父亲也要进店买上麦乳精这类稀罕礼品，撑住人情场面。
　　父亲站在柜台前认真挑选货品，张显耀站在一旁，盯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零食、糖果，眼睛都看直了，心底满是羡慕，却也懂事地闭口不提。他心里清楚，这些精致稀罕的吃食，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燥热的午后，街上行人寥寥。一道小小的身影轻快地从五金店窜出，正是偷跑出来的孟晓婵。
　　她趁着母亲午休，偷偷从母亲枕头下摸出五毛钱，攥得紧紧的，一路小跑钻进供销社。她熟门熟路找到冰柜，仰着小脸对店员说：“阿姨，我要一支雪糕。”
　　冰凉清甜的雪糕到手，孟晓婵踮着脚站在吊扇下方，小口小口舔食着，任由凉风拂过脸颊，惬意又舒坦。
　　不远处的张显耀无意间转头，瞬间被这一幕牢牢吸引。眼前的小姑娘穿着干净精致的小裙子，手里的雪糕样式新颖、色泽诱人，精致得他从未见过。
　　他长这么大，只吃过村里冰棍厂五分钱一块的粗粝冰棍，硬邦邦、简简单单。这般好看又精致的雪糕，是他从未触碰过的新鲜事物。少年呆呆望着，喉结不自觉滚动，心底满是艳羡。
　　喧嚣市井，烈日清风。乡下肆意生长的野小子，和城里温柔乖巧的小姑娘，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在最寻常的人间烟火里，轻轻撞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浅浅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