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撞过少年》元州

18、灯火窥尘，新友相逢 灯火窥尘，

　　孟晓婵的生活悄然更迭的，从来不止是饮食起居与课余时光。彼时她父亲的生意越做越稳，蒸蒸日上，家境愈发优渥，这般悬殊的生活差距，在那个元宵灯会的傍晚，被张显耀看得格外清晰，也让他想起了一段藏在心底、无比窘迫的童年往事。
　　那个初二的寒假，校鼓号队受邀前往县棉纺厂，参与元宵灯会的开幕表演。演出定在傍晚时分，恰逢元宵盛会，满城灯火璀璨，晚风裹挟着热闹的年味。一众伙伴结束排练演出后，自然不肯辜负这难得的佳节夜色，相约结伴逛灯会、赏夜景。
　　街巷游人如织，灯火次第盛放，少年少女们嬉闹穿行，玩得尽兴十足。待到夜色渐深、灯会落幕，众人也准备各自归家。大家熟练地跨上单车，三三两两招呼同行，唯有孟晓婵静静立在路边，身形单薄，显得格外特别。
　　她看着整装待发的众人，眉眼温柔，轻声开口：“你们先骑车回去吧，我爸爸一会开车过来接我。”
　　几人闻言，没有一人舍得让她独自留在路边等候。原本已经扶好车把的众人纷纷停下动作，支起车架围在路边，说说笑笑陪着她等候，驱散了夜晚的微凉与独处的冷清。
　　没过多久，一道沉稳的车灯穿透夜色，缓缓驶来。一辆车身精致、气场大气的轿车稳稳停在众人面前，车身线条利落，质感十足。在私家车尚且稀缺罕见的年代，这样一台小轿车，在朴素的小县城里格外惹眼。众人虽分不清车辆品牌，不懂其中的贵贱，却也能直观感受到这份精致与体面，心底悄悄生出几分惊叹。
　　车窗缓缓降下，孟晓婵转头和众人挥手道别，眉眼弯弯：“那我先走啦，你们路上骑车慢点。”
　　众人纷纷应声回应，看着轿车载着孟晓婵缓缓驶离，消失在灯火街巷的尽头。
　　张显耀站在原地，望着车子远去的背影，心底不自觉泛起一丝浅浅的羡慕。不是嫉妒，只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截然不同的生活境遇。思绪翻涌间，一段尘封在育红班时期、连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无比尴尬的往事，骤然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嘴角微撇，泛起一抹无奈又窘迫的笑意。
　　那是更早的年岁，私家车远比现在更加稀缺珍贵。对村里所有大人小孩而言，能坐上一次小轿车，都是一件值得炫耀、稀罕至极的新鲜事。
　　一个酷暑盛夏的午后，烈日灼灼，蝉鸣聒噪。年幼的张显耀刚从村口小河戏水归来，手里攥着一个破旧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在河里折腾半天、好不容易捕捉到的小鱼小虾，满头大汗、兴致勃勃地往家赶。
　　刚走到村口，隔壁的邻家奶奶瞧见他满头湿哒哒的模样，立马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戏谑：“显耀小子，你可算是回来晚咯！错过天大的好事了！”
　　年幼的张显耀瞬间停下脚步，满眼疑惑地抬头：“奶奶，什么好事啊？”
　　“刚才你家亲戚开小轿车来走亲戚，气派得很！”奶奶笑得眉眼弯弯，故意吊他的胃口，接着调侃道，“人家临走的时候，顺路开车带你堂妹去县城走亲戚，还特意问了一句，要不要等等你，捎上你一块儿！可惜啊，你压根没这个坐车福气，人影都见不着！”
　　说完，奶奶还忍不住笑着起哄：“你要是跑得快些，说不定还能追上去，蹭一回小轿车坐坐呢！哈哈！”
　　孩童心性最是纯粹直白，听闻这辈子难得一遇的坐车机会就这么错过了，张显耀瞬间急红了眼。他满心都是坐小轿车的执念，想都没想，随手就把手里装着鱼虾的破塑料袋狠狠丢在地上，转身拔腿就往村头狂奔。
　　他心里清清楚楚，亲戚的车往县城方向走，必定要经过村头的跨河桥。为了抄近路追上车子，他毫不犹豫冲下河沿，踩着河滩碎石往前疯跑。远远望见河对岸公路上，那辆小轿车的模糊身影，他瞬间失了所有分寸，又急又悔，一边带着哭腔大声哭喊停车，一边不管不顾地踩进没过膝盖的河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奋力追赶。年纪尚小的他，哪里跑得过疾驰的汽车。慌乱奔逃间，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栽进河水之中，冰凉的河水瞬间灌满口鼻，呛得他连连咳嗽。
　　可执念上头的孩童根本顾不上难受，手脚并用地从水里挣扎爬起，还想咬牙往前追。可等他狼狈站稳，前方公路早已空空荡荡，那辆让他心心念念的小轿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一路扬起的尘土。
　　所有的期待瞬间落空，满心的欢喜尽数化为委屈。小小的孩童再也绷不住情绪，瘫坐在河滩的软沙之上，埋头痛哭。哭声裹挟着满心的不甘与失落，在空旷的河边回荡。他哭得精疲力竭，最后竟直接瘫软在温热的沙滩上，沉沉睡了过去。
　　时隔多年，再想起这段懵懂又狼狈的往事，张显耀依旧觉得莫名尴尬。彼时拼尽全力追逐的小小执念，如今看来幼稚又好笑，却也无比真实地映照出，年少岁月里，人与人之间早已悄然存在的境遇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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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宵落幕，年味渐淡，倏忽间便迎来了初二下学期的开学日。沉寂月余的教室再度热闹喧嚣，阔别一整个寒假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归位落座，满室都是久违的喧闹与烟火气。
　　昨夜才一同结伴畅游元宵灯会的小团体众人，更是熟稔地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热烈复盘着昨晚的热闹光景。有人感慨灯会烟花绚烂夺目，有人吐槽街巷人潮拥挤，细碎的闲聊声此起彼伏，将初春开学的松弛氛围感拉满。
　　就在众人闲谈正酣之际，教室里的喧嚣骤然骤停。
　　班主任踩着晨光走进教室，身后紧跟着一名身形挺拔、眉清目秀的少年。少年身姿端正、气质干净，一身整洁的校服衬得他清爽利落，与周遭喧闹的氛围形成温柔的反差。
　　前排的卢栋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当即转头凑向身旁的张显耀与吕斐，压低声音笑着介绍：“你们看，那是我们村的王宁利，我小学最好的哥们。他之前一直在县二中读书，这学期转来我们班了。”
　　与此同时，班主任的声音缓缓响彻教室，打破了满室安静：“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王宁利，从今天起正式加入我们集体，大家以后多互帮互助、互相照顾。”
　　说罢，班主任朝少年温和示意：“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王宁利上前半步，身姿挺拔，神色淡然，语气清浅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大家好，我叫王宁利，之前就读于县二中。”
　　一句极简的自我介绍，干净干脆，不张扬、不刻意。
　　班主任抬手指向教室后方、张显耀后排的一处空位，安排道：“你就坐那个位置吧，先安顿下来，后续再慢慢适应班级节奏。”
　　此时的张显耀与吕斐，早已从卢栋良口中摸清了王宁利的来历，便没再过多关注讲台上的动静。开学初的松弛氛围里，少年们满心都是假期余温，吕斐更是兴致勃勃，转头对着两人兴冲冲邀约。
　　“对了，过几天有空都来我家玩！过年我爸刚入手一台新相机，等我买几卷胶卷，咱们凑一起拍照玩，正好开春了，拍出来肯定好看。”
　　三人正说得热闹，王宁利恰好抱着书包，从卢栋良身侧走过。旧友重逢，两人默契十足，抬手轻轻击掌，算是重逢的问好。
　　吕斐的邀约一字不落地落进王宁利耳中，性格开朗大方的他半点不认生，顺势接话搭腔，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熟稔与热忱：“新相机？是柯达还是富士的？我家里囤了不少胶卷，刚好带过去，到时候一起试试机子，凑个热闹。”
　　一句话轻松自然，瞬间消弭了初来乍到的陌生感。
　　吕斐闻言眼前一亮，笑着应声：“那可太好了！没想到你还懂这个，这下咱们拍照装备直接拉满。”
　　张显耀也笑着搭话：“可以啊，新学期新乐趣，这下有的玩了。”
　　几句随性闲谈，一场趣味邀约，让原本略显生疏的新同学，自然而然融入了这群少年的圈子。前后桌的距离，鲜活契合的志趣，让彼此快速熟络、打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