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撞过少年》元州

12、旧岁温宠，盛夏惊澜 旧岁温宠，

　　与父亲日渐浮躁功利、沉溺应酬的状态截然不同，母亲的人生轨迹始终温柔且笃定。她一生淡泊沉稳，所有的心力与温柔，皆缓缓奔赴家庭与生活，从未被世俗名利裹挟得面目模糊。
　　改革开放初期，小城商业尚未兴起，沿街商铺寥寥无几，各类生活物资十分紧缺，街坊百姓的日常维修琐事，处处透着不便。孟父心思活络、眼光独到，平日邻里串门闲谈间，精准捕捉到了众人的生活窘境。彼时家家户户，但凡遇上门窗玻璃碎裂、门锁灯泡故障，或是门栓、合页、抽屉把手这类细碎五金配件老化损坏，往往无处可修、无件可换。若是专程奔波市区维修置换，不仅费时费力，花销更是不菲，寻常人家大多舍不得。
　　看准这片无人深耕的刚需市场，孟父当即动了创业的念头，转头与赋闲在家的妻子商议。
　　“现在乡里乡亲修个小东西都要跑大老远，太不便利。我们开家五金店，做玻璃维修、五金配件买卖，稳赚不亏。”孟父语气笃定，满是底气。
　　母亲思虑片刻，坦然应允：“可行，踏踏实实做买卖，总归是正经生计。”
　　二人一拍即合，当即敲定主意，开一家主营玻璃售卖、置换与维修，兼售各类五金配件、承接小件维修的五金店。
　　创业筹备阶段，夫妻二人各司其职、倾力奔走。孟父利用空余时间辗转周边各大城市，对接货源、洽谈供货渠道，稳住店铺核心供应链；同时借着自己县地毯厂厂长的便利，顺利拿下厂区门前丁字路口的临街铺面。这里地处要道、人流密集，是绝佳的经商位置。一番奔波劳碌、妥善筹备后，孟家的五金店正式落地开张。
　　彼时孟父深耕体制内，不愿轻易舍弃地毯厂的稳定工作与事业根基，因此五金店的日常运营、待客经营、大小琐事，便全权落到了母亲的肩上。
　　母亲性情安静温和，素来疏离市井八卦、不屑邻里是非，身上自带一份清雅通透的气质。她与孟父同为稀缺的高中毕业生，在九十年代的小县城，算得上是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不同于普通商贩高声叫卖、刻意推销的粗粝方式，母亲深谙经商之道，谈吐得体、聪慧通透，极懂拿捏人心与分寸。
　　接待上门的顾客时，她从不用浮夸话术，只是条理清晰地讲明产品优劣、维修细节与用料标准，讲明利好。那些急需维修置换的百姓，听完她的细致讲解，总能心甘情愿买下高出进货数倍的货品与服务，从未有人觉得被坑骗。凭借这份真诚与专业，店铺渐渐积累了好口碑，客源源源不断。
　　母亲不仅擅长守业经营，更懂顺势借力、盘活资源，心思周全又长远。五金店坐落丁字路口核心地段，紧邻供销社，人流量充足，店前却有一片宽阔空地常年闲置，颇为可惜。她念及乡下亲友，心中渐渐生出主意。
　　母亲的长兄，也就是孟晓婵的大舅，是老家村小学的校长，为人正直仗义，多年来对妹妹的生活、孟晓婵的学业向来倾力帮扶、尽心照拂。大舅家中的儿子，也就是孟晓婵的大表哥，虽与母亲差着辈分，年岁却相差无几，是母亲从小一同长大的玩伴，情谊深厚。彼时大表哥常年在家务农，收入微薄、生计辛苦。母亲便想着借店铺的便利，顺势帮衬一把自家亲人。
　　她特意回了一趟乡下，找到大表哥轻声商议：“县城店里人流大，我店前空地空着也是浪费，你过来支个小摊吧。夏天卖瓜果，冬天卖白菜萝卜，家里货源充足，成本也低，比在家务农轻松，收入也更稳当。”
　　大表哥闻言又惊又喜，连忙应下：“真能行吗？那可太谢谢你了，小姑！”
　　“都是自家人，互帮互助是应该的。”母亲温声回应，待人向来赤诚宽厚。
　　就这样，大表哥进城在店前摆摊营生。乡下蔬果货源充足、新鲜价廉，唯一的辛苦，便是需要人力推车往返城乡运输货物。虽奔波劳累，利润却十分可观，实实在在改善了他的家境。
　　而这份安排，更是一举两得。大表哥性子开朗爱玩，最是招小孩子喜欢，附近孩童总爱围着他的小摊嬉闹玩耍。平日里母亲忙于接单、维修、打理店铺，无暇分心照看年幼的孟晓婵，大表哥便会顺手代为照拂，陪着孟晓婵玩耍，护着她的安全，偶尔母亲忙的时候也会用运货的小车载着孟晓婵走亲戚串门，替母亲分担了不少后顾之忧。
　　正是靠着母亲这般聪慧通透的经营头脑、踏实勤恳的深耕坚守，五金店常年客源稳定、生意红火。日积月累的营收，为孟家攒下了第一笔丰厚家底，也为日后孟父承包地毯厂、购置货运车队、开拓钢材运输产业，筑牢了坚实稳固的经济根基，撑起了整个家庭的扶摇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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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母亲从不是追名逐利之人，经商谋生于她，从来只是养家糊口的手段，而非人生的追求。随着家境愈发富足、父亲生意越做越大，早已厌倦奔波劳碌的她，慢慢褪去了所有经商锋芒。曾经门庭若市的五金店，被她渐渐疏于打理、稳步搁置。她甘愿收敛一身才干与魄力，彻底回归家庭，将所有时间与温柔，尽数倾注在女儿与居家琐事之上。
　　在孟晓婵整个小学时光的岁岁年年里，母亲的世界从来只有她一个中心。衣食起居悉心照料，喜怒哀乐温柔包容，万般偏爱与宠溺毫无保留，让她在安稳无忧的呵护里，安然顺遂地长大。
　　母亲心思玲珑、手巧心细，总能把平淡的日子打理得温暖精致，把满满的爱意融进每一件细碎里。孟晓婵的童年，从不止有父亲外出奔波带回的时髦新衣、精致饰品，更有母亲一针一线的温柔雕琢。闲暇之时，母亲会亲手为她缝制外套、编织毛衣，绣上俏皮可爱的细碎图案，每一处针脚都藏着细腻温情，比外头售卖的成衣更显温暖珍贵。
　　为了让女儿吃得健康、长势安好，母亲特意打理乡下老家闲置的小院，圈养了一批土鸡。鲜嫩的土鸡肉、营养满满的柴鸡蛋，成了孟晓婵常年不变的健康辅食，倾尽所能为她滋养体魄。
　　最让人心暖的，是小学数年如一日的清晨烟火。母亲心疼女儿课业辛苦、晨起艰难，总想让她多睡片刻，却又不肯敷衍三餐、亏欠她的成长营养。于是每个清晨，天未亮透，她便早早起身生火，为睡眼惺忪的孟晓婵烙上一张香气四溢、用料十足的鸡蛋饼。
　　软糯喷香的鸡蛋饼，是专属于童年的晨间美味。初时孟晓婵格外偏爱，每日晨起接过热乎乎的饼，总能满心欢喜地带在路上吃。可日日年年重复同一味道，孩童的味蕾渐渐腻烦，懵懂不懂珍惜的她，常常吃几口便随手丢弃，偷偷埋在路边的土坑里。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某日邻里闲聊，一位阿姨随口提起：“我天天路过巷口土坑，总能看见完好的鸡蛋饼，看着就香，也不知道谁家孩子这么娇气，这么好的吃食说扔就扔，真是可惜！”
　　旁人纷纷附和惋惜，母亲静静听着一切，心底已然知晓缘由，却没有当场戳穿女儿的小任性，保全了她小小的体面与自尊。
　　归家之后，她也没有半句指责与训斥，只是温柔唤来孟晓婵，轻声说道：“晓婵，以后早上我不烙饼了，给你零钱，你自己去校门口买喜欢的早餐吃，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没有责备，没有说教，只有默默包容与妥帖迁就。母亲悄悄停了数年如一日的清晨辛劳，用最温柔的方式，化解了孩童的任性，也无声纵容了她的不懂珍惜。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温柔的往事，拼凑出母亲独一无二的爱意。从亲手缝衣、养鸡备食，到数年晨起烙饼、隐忍包容她的任性，这份不动声色、细腻深沉的母爱，温柔铺满了孟晓婵的整个年少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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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就在初中一年级盛夏暑假，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打破了她一成不变的安稳生活，击碎了她独享多年的偏爱。
　　母亲怀上了二胎，已有数月身孕。
　　从小到大，孟晓婵独享着父母全部的宠爱，是家里毋庸置疑的唯一重心。骤然得知自己即将有弟弟或妹妹，她心底满是茫然与局促，久久无法释怀。
　　父亲常年在外奔波，聚少离多，幼时那份专属的父爱本就日渐淡薄、遥不可及。如今母亲的重心即将被新的生命拆分，她清晰地感知到，独属于自己的偏爱与特例，快要不复存在。一种被冷落、被替代、被抛弃的惶恐感，密密麻麻席卷心头。
　　母亲将女儿的低落与不安看在眼里，常常将她搂在怀中，温柔安抚。
　　“晓婵，妈妈知道你心里不安。”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长发，语气温柔又笃定，“不管以后家里添的是弟弟还是妹妹，你都是爸爸妈妈第一个宝贝，是我们最疼爱的女儿。我们对你的心意永远不变，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
　　温柔的话语暖意融融，可终究填不满少女心底的空缺与酸涩。多年独宠的安稳即将被打破，未知的变化让人满心忐忑。
　　一整个盛夏，这份无处安放的失落与怅然，悄悄萦绕在孟晓婵心头。本该热烈欢快的暑假，终究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让年少的她，第一次体会到拥有与失去的忐忑与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