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繁华尽处,旧温难寻 繁华尽处, ...
-
同一方蓝天之下,两个少年的人生,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当张显耀在乡野田埂肆意撒野,借着山野烟火消解清贫压抑的年少苦涩时,孟晓婵的世界,早已褪去从前的纯粹安稳。家境蒸蒸日上,日子愈发富足优渥,可她却在层层堆叠的繁华里,藏了满心无人知晓的怅惘与落空。
这几年,孟家的运势一路走高。孟父眼光毒辣、敢闯敢拼,恰逢国企改制的时代风口,顺势承包下自己任职厂长的县地毯厂,稳稳赚得人生第一桶金。素来不甘平庸的他从未止步,将工厂经营收益,连同妻子打理五金店的积蓄悉数整合,购置了数辆拖挂货车。
借着国家基建飞速发展的浪潮,他顺利拿下市里钢厂的运输分销权,乘风而起、顺势而上。生意越做越红火,人脉、家底日渐丰厚,彻底挣脱了普通家庭的平淡拮据,迎来了全然不同的崭新生活。
可日子愈发富足,孟晓婵心底的暖意,却在日复一日的疏离中慢慢流失。如今的父亲,忙碌、遥远、聚少离多,再也没有了旧时的温柔模样。那些模糊却滚烫的幼时记忆,时时提醒着她,父亲曾经何其温柔,何其偏爱她这个独女。
从前父亲尚未创业打拼,日子清闲安稳,烟火温柔。每日归家,他第一件事便是笑着弯腰抱起小小的她,耐心陪她玩尽所有小女孩的细碎游戏。那时母亲的五金店虽终日忙碌,却总能腾出目光落在父女二人身上。每每父亲陪她追逐嬉闹、动作过于惊险时,母亲总会快步上前轻声制止,眉眼带笑叮嘱:“慢些玩,别晃着她,小孩子身子软,摔着可就心疼了。”
彼时的一家三口,亲密无间、岁岁安然,寻常烟火里尽是妥帖的暖意。
后来父亲生意步入正轨,每次出差归来,总会带回各式各样的新衣、精致饰品,还有成套的课外书籍,把她的生活堆砌得精致富足。可孟晓婵心底清楚,这些琳琅满目的物资,始终填不满心底的空缺。东西越来越多,父亲的陪伴却越来越少,那份独属于父女间的温热亲昵,早已悄悄变淡。
她依旧清晰记得,家里尚未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度日的那些年,日子不算顶级富足,却处处藏着细碎的父爱。那时父亲常去邻市,为母亲的五金店采购玻璃物料,路途遥远,奔波劳碌,可他总记着家里的小女儿。每次收尾忙完,都会特意跟玻璃厂的工作人员讨要一把晶莹剔透的玻璃弹珠,小心翼翼揣在口袋带回家。
旁人不解,随口打趣:“多大的人了,还揣一堆弹珠,给谁玩啊?”
父亲总是笑着回应,眉眼尽是温柔:“给我家小姑娘带的,小孩子就爱这些小玩意儿。”
其实孟晓婵素来文静,并不痴迷玩闹,对玻璃弹珠也无甚偏爱。可那一把把带着路途风尘、被父亲妥帖珍藏的弹珠,每一颗都裹着沉甸甸的偏爱,是物质富足后再也寻不回的真挚暖意。
------------
还有一段往事,深深镌刻在她心底,经年不散。年幼时,父亲一次外出进货,特意给她带回一辆崭新的三轮童车。初见新车的她欢喜得手舞足蹈,满眼都是雀跃星光。见女儿如此喜爱,父亲更是满心欣慰,日日陪着她出门兜玩。
他耐心牵着车,带着她穿梭在爷爷奶奶、叔叔伯伯的街巷之间,小心翼翼护着她,陪她解锁新鲜的乐趣,逢人便笑着介绍:“你看我家晓婵,骑得可稳当了。”
只是孩童向来莽撞无畏,不懂深浅分寸。一日途中,父亲驻足停下,侧身和邻里随口寒暄,不过转瞬的疏忽,无人看护的孟晓婵便骑着童车直直冲向巷边的小水沟。
连人带车重重翻倒,摔得狼狈不堪,眉角狠狠磕在石块上。那一次摔伤,在她眉骨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伴随她岁岁年年。可时至今日,孟晓婵记不起当时的疼痛,唯独记得父亲瞬间慌神的模样、急促的脚步,还有小心翼翼抱起她时满是慌乱的温柔。那道疤痕是伤痕,也是独属于幼时的温情印记,磨灭不去,岁岁温存。
------------
在所有温柔旧忆里,最让孟晓婵念念不忘的,是每年清明固定的烈士陵园亲子之行,这是专属于他们一家的独家仪式感,也是她童年最珍贵、最温柔的印记。
最绵长动人的,当属那年清明的春日清晨。
前一日夜里,她贪玩熬到深夜,困意深重。可一想到次日要和父母一同去烈士陵园踏青出游,心底的欢喜压过了疲惫,天刚蒙蒙亮,便强撑着睡意匆匆爬起。
春日清晨,薄雾微凉。她乖乖坐在父亲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前杠上,小小的身子晃悠悠的,眼皮不受控制地频频打架。车行半路,积攒的困意彻底席卷而来,她终究抵不住倦意,靠着车头沉沉睡去。
身前孩童骤然安静,父亲瞬间察觉。他低头望见女儿紧闭双眼、安然熟睡的模样,动作下意识放轻,缓缓减速,稳稳将自行车停靠在路边。
道旁麦田绿意汹涌,春风轻柔和煦。他生怕颠簸惊醒熟睡的女儿,小心翼翼俯身将她抱起,静静坐在田埂之上,将小小的她妥帖拥在怀中。
春日的日头慢慢爬升,暖意融融洒满周身。他就这般一动不动静静坐着,任由双腿被压得发麻发酸,始终不肯挪动分毫。
那一刻,没有匆忙的赶路,没有繁杂的琐事,天地间只剩温柔春风、遍野青苗,和父亲无声又厚重的疼爱。
多年以后,孟晓婵早已拥有数不尽的新衣玩具、精致好物,生活富足无忧。可她心底最柔软、最难忘的幸福,永远停留在那个春日的麦田、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和那个甘愿为她静坐半日、温柔至极的父亲。
岁月翻涌,家境向好,人事变迁。世间万般繁华皆可得,唯独旧时温柔,再也寻不回。
------------
可岁月无声偷换,那些岁岁年年的温馨日常,终究在时光里悄然褪色,再也寻不回当初的模样。曾经一年一度、专属一家三口的清明踏青之旅,慢慢搁置、荒废,最终彻底湮没在岁月长河里。那份毫无隔阂、亲密无间的父女温情,也随着父亲步履匆匆的奔波,一点点裂开疏离的缝隙,日渐淡薄。
如今的父亲,早已被无尽的生意与俗世应酬彻底裹挟。十天半月不归家已是常态,纵使难得抽空归来,眼里心里也再也没有从前那般全然盛满女儿的温柔。往日的温存褪去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身风尘与世俗烟火。归家后的他,不再陪伴家人、闲谈家常,反倒频频呼朋唤友,在家中摆酒闲谈、彻夜喧闹。
满屋的烟酒浊气、嘈杂笑闹,彻底打碎了家里素来安静清雅的氛围。素来喜静的孟晓婵被吵得心神不宁、心绪烦躁,摊开的书本摆在桌前,目光涣散,半点心思也无法沉下来静心温习。
母亲将家中这番乱象尽数看在眼里,烦在心头,一次次温声劝诫。
“你往后少带些人回家喝酒吧。”她望着喧闹的客厅,语气满是无奈,“晓婵还要在家看书学习,家里吵成这样,孩子根本静不下心,太耽误她了。”
可沉浸在人情热闹里的父亲,早已不复从前的温和体贴。面对妻子的规劝,他只满心不耐,随口敷衍搪塞。
“都是生意场上的伙伴,都是必要的人情往来,推脱不得。”他摆摆手,语气敷衍,“将就一晚而已,没那么矫情。”
一次次温柔劝说,换来的都是敷衍与漠视。母亲日复一日的迁就与包容,慢慢被消磨殆尽,心底的倦怠与厌烦层层堆积。从前每逢父亲友人登门,她总会悉心打理、精心筹备,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总能收获满堂夸赞,体面又温暖。可久而久之,她彻底寒了心,再也不愿费心张罗待客事宜。
往后再有友人上门,她便冷眼置之、不闻不问,任由客厅喧闹杂乱、杯盘狼藉,再也不曾付出半分心力。
家中仅存的待客温情彻底消散后,父亲的应酬愈发肆无忌惮。他不再局限于在家中小聚打扰家人,终日穿梭在各大酒楼餐厅,夜夜酒局缠身、迟归不归。偶尔兴致来了,还会让餐厅打包精致酒菜送回家,邀约好友继续小聚酣饮。
起初,日日吃惯母亲清淡家常菜的孟晓婵,还对这些精致的外头菜式心生新鲜,偶尔尝上几口,只觉滋味别致。可山珍海味终有吃腻的一天,新鲜感褪去之后,余下的只有无休止的喧闹、缭绕不散的烟酒味,和旁人的热闹喧嚣。
满室欢声笑语皆是旁人的,唯独她孤身一人,被无尽的烦躁与孤单层层包裹。
朝夕往复的嘈杂里,父女二人的对话越来越少,交集越来越浅。曾经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温情羁绊,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与酒色喧闹中,一点点被冲淡、被疏离。昔日岁岁温存的父女情,终究在人间烟火的变迁里,慢慢走向了冷淡与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