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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围城 饭罢,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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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罢,暮色已沉,街上行人渐稀。几人转过街角,眼前豁然一亮——灯火摇曳中,一座酒楼矗立其间,楼前花灯高悬,穿红戴绿的女子倚门招客,笑语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匾额上三个字写得风流恣意:花月楼。
宁芷一行人刚踏进门槛,温香便扑面涌来。各色女子穿行其间,一见有客,忙笑着迎上来。几个将官少见这等阵仗,一时都有些局促,手脚不知往哪儿搁。宁芷却四下张望,目光掠过大厅回廊,像是在寻什么人。
正寻着,堂中忽然一阵喧哗,台上的丝竹管弦声也随之停歇。一个女子抱着琵琶缓步走上台来,面覆轻纱,身段袅娜。
宁芷的眼神一凝。即便隔了这么久,即便隔着纱,她也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影,正是锦韶。
锦韶已经落座,低头拨弦。饶是宁芷早有准备,听到熟悉的曲子弹起,脑中仍是轰地一声炸开,京城往事本已如前世,此刻却奔涌而来,尽在眼前,如走马灯般一一闪过。那些故人,死的死,走的走,可眼前的女子还在,那是从小照看她的姐姐。
一曲终了,满堂轰然叫好。台上女子起身谢幕,转身隐入帘后。余靖等人这才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却见宁芷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一旁的宁泽也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锦韶回了卧房,歪在榻上出神。小丫头来来回回催了几遍换衣裳,她懒得应声,只翻了个身,望着帐顶发呆。
“姐姐。”小丫头又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妈妈让你出去见个人。”
“不见。”
“妈妈说那人让她给你传个话:京城一别,姐姐如今安好?”
屋内静了一瞬,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锦韶探出身来,眉眼间带着罕见的惶急:“人在哪儿?”
小丫头头一回见她这般神色,不由愣了愣,才呐呐道:“在东阁……”
东阁里,老鸨正对着几个人高马大的将官陪笑:“各位放心,锦韶姑娘最是重情义,既然是旧相识,自然要好好叙叙旧。只是姑娘等会儿还要见王大人,各位也请快些。”
正说着,门被轻轻推开了。
锦韶站在门口,目光在几人身上掠过,定在角落那个清瘦的女子身上,停了片刻,转头道:“妈妈先出去吧。”
老鸨低声提醒:“姑娘,王大人马上就到了……”
锦韶没看她:“今儿身子不适,不见了。”
老鸨还想再劝,却见几个男子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身形挺拔,气势迫人。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掩上门退了出去。
锦韶快步上前,与宁芷紧紧相拥:“阿芷……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听说京城破了,我……”她声音哽了一下,松开她,抬手抹了泪,笑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宁芷拉住她的手,问道:“姐姐,你不是在芜湖么?怎么到了这里?”
锦韶叹了一声:“朔军渡江,到了芜湖把官坊占了,我们躲起来了,后来援军到了,那边成了军事重镇,我们这些人待不下去,便一路迁到了这里。”
她说着又偏过头去看宁泽,“宁公子,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宁泽点头:“还好,前年我便到了江南,阿芷一直记挂着你,这次去西南,我本想在芜湖寻你,却没寻到。”
锦韶听闻,笑道:“多谢你们牵挂。”她目光越过宁芷,落向后头那几人:“这几位是?”
宁芷道:“这几位都是段大帅麾下的将军,送我和哥哥去临安,之后他们还要去江北,去彦卿那里。”
锦韶叹道:“当初你寄信来,说与沈将军要成亲,我不知有多高兴,谁曾想……”
宁芷道:“往事不提了,如今我们各自安好,就够了。”
锦韶又问起醉春坊,早在听闻国破之时,便知官坊姐妹定然凶多吉少,后来再未收到京城的消息,每每想起京城故人便忍不住落泪。如今见到宁芷和宁泽,心中欢喜,可又得知早在第一次京城之围时,绿袖便已惨死,仍不禁泪如雨下。
正说着,门口又传来小丫头的声音:“姑娘,王大人到了。”
锦韶眉间掠过一丝不耐,应了一声,转头又冲宁芷笑了笑:“这里的父母官,少不得要去应付几句。”
她拉着宁芷起身,道:“你既有这几位将军护送,我也放心了,好好歇一晚,明日还要赶路。”
宁芷欲言又止:“姐姐,那王大人……”
锦韶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如今很小心,不会再让人得手了。只是妈妈收留了我,该给的体面总得给几分。”
宁芷道:“姐姐,这边官府可否通融?不如你跟我们一道去临安。”
锦韶道:“不用,我在这里挺好,之前本以为逃出京城前尘往事都可抛开,可到头来,还是要靠这些立足,换个地方,也是一样。”她说着,拍了拍宁芷的手背,笑道:“去吧,别担心我。”
出了花月楼,宁芷一路都蹙着眉,忧心忡忡。宁泽知她心中所想,道:“等回了临安,我托崔大人想想办法。那李偃一家已倒,她来临安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到时咱们也能照应她。”
宁芷叹道:“也只能这样了,可一想到绿袖姐姐的事,心里总是放不下。”
余靖在后头听见,随口便道:“既如此,我们几个今晚把那位姑娘抢出来便是。”
宁芷摇头:“她是官坊的人,没有官府允准,哪里走得掉。”
余靖啧了一声:“官府别的作为没有,对这些无依无靠的女子倒是严苛。”
次日一早,几人继续赶路。行至正午,到了一片密林。林中幽深,鸟鸣时断时续,车轮碾过落叶,窸窣作响。宁芷坐在车里,昏昏欲睡,忽然被一个颠簸震醒。
余靖在车外叩了叩门板:“嫂子,宁兄。”
宁芷掀开帘子,见外面几人皆神情紧绷,瞬间灵台清醒,问道:“怎么了?”
余靖压低声音:“此处太静了,贴地能感到马蹄震动,不远处有大股人马,正在朝这边过来。”
宁芷问:“是军队?”
余靖道:“方圆几十里内没有驻军,此处是防区的薄弱处。不知是敌是友,先退为宜。”
几人当即掉转方向,过了一会,地面震颤愈发明显。余靖翻身下马伏地听了片刻,迅速起身:“骑兵,人数不少,弃车。”
几人斩断车辕绳索,余靖问道:“嫂子可会骑马?”
宁芷点头:“会。”
余靖将缰绳塞进她手里:“嫂子,你先走。”又对身旁的李韦道:“咱们断后。”他又转向其他人:“你们护送嫂子入城。”
说罢,他与李韦打马折返,朝林间暗处而去。“哎——”宁芷唤了一声,没有回应,两人的身影已隐没在树影之中。姜桓在旁催促:“嫂子,快走吧。”
宁芷在西南驻地的校场练过马,已比沈聿教她那时熟练许多,可山林野道与校场截然不同,只是眼下,已不是犹豫的时候,她一咬牙,扬鞭策马,马飞奔了出去。
山路崎岖颠簸,宁芷伏在马背上,拼命攥紧缰绳,每过一个弯都心惊胆战。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长哨,从山涧那边隐约飘来。
姜桓勒住马,其余人也跟着停下。宁芷不敢急停,又跑出一段才勒转马头赶回来,见众人正望着哨声传来的方向沉默,心里一沉:“是余靖他们的信号?”
姜桓回过头,脸色微微发白:“是朔军,快回城报信。”
宁芷急道:“那他们怎么办?”
姜桓没有答话,只拨转马头道:“护送姑娘,是军令。”宁芷只能跟上。
她从未长途骑马,腿和腰腹渐渐酸软,山路又不好走,几次险些滑落马背。离城尚有十余里,她已是精疲力竭。
“嫂子,能再快些么?”
“你们别管我了,去报信要紧。”
孙骁一夹马腹:“我先去。”话音未落,一鞭落下,他的马便如离弦之箭,朝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入城时天色已擦黑。守城军得了消息,忙传报上峰,随即下令城外百姓撤回,城门缓缓合拢。城里百姓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守军四处布防,一时间人心惶惶,各自回家。昨夜还热闹的街道,此时已空无一人。
宁芷策马经过花月楼,见楼内虽还亮着灯,客人却已散尽,冷冷清清的。她翻身下马,推门进去,老鸨正在大堂来回踱步,一见她如遇救星,急急迎上来:“姑娘你可来了,快去劝劝锦韶,她在屋里关了一整天了,谁都不见,饭也不肯吃。
宁芷上到二楼,推开门,看见锦韶背对着门坐在案前,她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老鸨会意,掩门退了出去。
“我说了不吃饭。”女子冷冷道。
宁芷快步绕到她面前,锦韶脸上泪痕未干,对上她的目光,神色一僵:“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
宁芷蹲下身,轻声问:“姐姐,他们逼你了?”
锦韶急急抬手擦了擦脸,笑了一下:“没有,只是……”她顿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以为你们走了,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宁泽从门口走进来,接话道:“那就随我们走吧,如今倒是有了走的理由。”
锦韶猛地回头看他,又看向宁芷,问道:“出什么事了?”
宁芷道:“朔军就在城外,随时可能攻城,现在就跟我们走。”
锦韶一惊,站了起来:“怎么会?”
宁芷道:“我出城后便遇到了朔军,千真万确,我想带姐姐离开这里。”
锦韶道:“离开?这里的妈妈不会放我走的。”
“朔军若破了城,这里首当其冲。”宁芷道:“若是寻常百姓,还有一线生机。”
宁泽走到窗边,向外看了一眼,回头低声道:“这里是二楼,外头是浅水渠,最适合脱身。换身寻常衣裳,咱们从这儿下去。”
不多时,锦韶已换好一身素净衣裳,将包袱系紧。宁泽伸手给宁芷:“阿芷,我先拉你下去。”
宁芷从前跟着沈聿练过,在段帅府上也没落下练功,臂力还在,很快便顺着墙沿落到地上。锦韶探身往下一看,腿脚有些发软。宁泽伸出手:“别怕,阿芷在下面接着你。”
锦韶看了他一眼,抓住他的手,一闭眼跳了下去,宁芷在底下稳稳接住了她。
宁泽随后翻身而下,三人趁着夜色穿过窄巷,躲进城东一座荒废的破庙。
神像已塌了半边,殿中尘土落了厚厚一层。宁芷借着月光替锦韶打散发髻,编成农家妇人的样式,又随手抓了把干土抹在她脸上。锦韶往后躲了一下:“这是做什么?”
“保命要紧,先把这关过去。”宁芷把稻草拢了拢,铺开一片。
两人躺下,锦韶问道:“段帅派来的那几位军爷呢?”
宁芷忧心道:“有两个人还在城外,没消息,其余三人都在城门布防。”
静默片刻,锦韶道:“我知道沈将军驻防的地方,离这里不远。”
宁芷望着殿顶漏下来的月光,轻声道:“可他在江北……怎么知道这边的事呢?”
她白日骑马疲累,很快便睡着了,锦韶替她盖上衣裳,自己也闭上眼睛,却久久不能入眠。
迷糊之中,宁芷听到轰地一声沉闷响声,她猛地惊醒,翻身坐起,看到锦韶坐在一旁,转头看向她。
宁泽站在门外,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
“打起来了吗?”
锦韶道:“好一会儿了,看你没醒,就没叫你。”
宁芷站起来,走到门口,只见远处城门方向红光冲天。宁泽道:“一时半会打不下来,你们睡,我守着。”
宁芷拉住锦韶的手,两人并肩坐回稻草上,依偎在一起,听着远处的炮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