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清安》艾酒酒

80、赴险 姜桓与韩稷

　　姜桓与韩稷寻到破庙时，天已大亮。两人满身尘土，脸上还挂着尚未干透的血痕，一见宁芷三人，长舒了一口气。姜桓哑声道：“城破了，你们在这儿藏好，若朔军搜过来，我们引开他们。”

　　宁芷心头一紧：“孙骁大哥呢？”

　　姜桓沉默了一瞬，低头道：“他家在北方，亲人都失了音讯，不愿下城门，说要和朔军同归于尽。”

　　韩稷猛地一拳捶在地上，咬着牙骂了一句：“朔贼，狗娘养的。”

　　宁泽问道：“余靖和李韦呢？”

　　韩稷眼睛发红，道：“没消息。他们若躲开了朔军，必定会去搬援兵。就怕……”他没再说下去，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

　　宁芷问道：“孙大哥可还活着？”

　　姜桓道：“被朔军抓了，绑在城门口。我劝过他，想打朔贼，到江北还怕没仗打？这儿已经守不住了，白白丢了性命不值当。可这小子见了朔贼跟疯了一样，我们几个除了余靖，谁的家人不在北方，都想着报仇，偏就他沉不住气。”

　　宁泽道：“我听闻朔国二皇子萧望有仁厚之名，攻下城池后不杀俘虏、不杀百姓，尤其对有勇有谋的将官，都会设法劝降，朔军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杀他。”

　　姜桓摇头道：“话是这么说，可孙骁那性子，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低头。”

　　韩稷站起身：“我先去外面打听打听。”他刚走到门口，脚步忽然一顿。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穿透晨雾，响彻城郭。他与姜桓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浮出狂喜：“西南军的号角！援军来了！”

　　宁芷三人也喜出望外。

　　姜桓道：“孙骁若还活着，援军一到便还有救。若是晚了，朔军拿俘虏当人质，反倒更难办。”他转头道：“韩稷，你护着他们，我去城门。”

　　韩稷道：我跟你一道去，多个人多份力。宁兄，你一个人照看得过来么？”

　　宁泽点头：“能，你们尽管去，我守着她们。”

　　“我也去。”宁芷忽然开口。

　　众人皆是一愣，宁泽随即皱眉：“阿芷，别胡闹。”

　　宁芷道：“我会射箭，不靠近城门。两位大哥若去救人，我在后头掩护。”

　　姜桓半信半疑道：“你会射箭？准头如何？”

　　“尚可。”

　　两人对视一眼，韩稷取下背后长弓递给她：“试试。”

　　宁芷接过弓，站在庙门口，搭箭拉弦。她看着身形纤弱，却能将这把沉弓稳稳拉开，略一瞄准，松手——箭矢破空而出，正正将对面檐下那盏灯笼射落在地。

　　锦韶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韩稷赞道：“好箭法！”姜桓点头道：“如此一来，胜算更大。”

　　宁泽拉住她：“城门太危险了，别去。”

　　宁芷回头看他：“哥，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有把握，若能成事，不光能救下孙大哥，还能少死几个将士和百姓。再说了，援军已经到了，耽搁不了太久。”

　　姜桓道：“宁老弟放心，真到了要紧关头，我们把朔贼引开，不会让嫂子涉险。”

　　宁泽一贯知道妹妹的性子，一旦拿定了主意便劝不回头，只得松开手，叮嘱道：“记着，听两位大哥的话，千万别逞能。”

　　宁芷点头应下，又转向锦韶：“姐姐，你跟我哥藏好，等我们回来。”

　　三人沿街潜行，姜桓和韩稷很快发现，宁芷的反应能力出乎他们意料，她只需稍加点拨，便能自己调整站位和角度，几乎无需他们分心照看。远远已经能看到城门口，姜桓抬手，三人停下来，藏在隐蔽处观察。只见朔军已在城门处布防完毕，一队队朔兵正押着百姓往城门方向走。

　　韩稷低声道：“不是说朔军不杀平民么？押他们去城门做什么？”

　　三人继续向前摸进到一处酒楼，只见城楼下跪着一排排俘虏，双手反绑，嘴里塞着布条。宁芷一眼认出了孙骁，惊喜道：“他还活着！”

　　姜桓压低声音：“上楼，三个位置，各自射箭。先挑穿甲戴盔的射，那是军官，乱了阵脚我便下去救人。嫂子你和韩稷换到那边去，给我掩护。敌军若搜过来，韩稷你出去引开，嫂子你找个地方藏起来，后面的你不用再管。”

　　两人领命散开。

　　宁芷躲在一根立柱后，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弓，手微微有些颤抖。这几年射箭她从未荒废，就算此时内心紧张，可当箭尖对准目标的那一刻，也已然知道这一箭命中的把握有多大。

　　对面，姜桓冲她点了一下头，宁芷右手一松，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一名朔军将官的后背。那人身形猛地一顿，试图转身，身体却已不听使唤，缓缓往前扑倒。

　　韩稷和姜桓的箭也各中一人。朔军顿时大乱，有人拔刀四顾，有人吼着听不懂的话，所有士兵都开始警戒。

　　宁芷来不及细想她杀了一个人，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弦，再次松开。

　　三个方向的箭矢又放倒了三名朔兵，对面姜桓朝她竖了一下大拇指，随即隐入暗处。

　　朔军不知虚实，不敢再站在原地，四散躲避，命中难度陡升。宁芷一箭落空，懊恼地咬了一下唇，又搭一箭，瞄准一个正在吼叫的军官，松手，那人应声倒地。

　　“在那里！”有人发现了他们的方向。

　　“走！”姜桓低喊一声，三人退入一条窄巷。姜桓拖着一个死了的朔兵过来，快速剥下朔兵衣甲，边套边低声道：“我过去救人，韩稷，你和嫂子掩护。”说罢混入人群。

　　宁芷和韩稷登上另一座酒楼，远远望见姜桓一刀割断孙骁手腕上的绳索，又连着解了几个俘虏。朔军很快察觉到异动，一队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射！”韩稷一声令下，两人同时搭箭，围拢的朔军倒下几个，其余人慌乱间循着箭矢方向搜来。姜桓趁乱拉着孙骁冲了出来，藏进一段断墙后。

　　宁芷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听见一队脚步声朝他们藏身的方向逼近。韩稷一把将她往门外一推：“嫂子，你往那边跑，躲在方才搜过的院子里，我去引开他们。”他顿了顿，“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出来。”

　　宁芷点头：“你小心。”

　　韩稷冲她笑了一下，转身便走。

　　宁芷翻进一户院子，屋内空无一人。她藏在梁柱后，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方才那一阵射杀，她仅凭弓箭竟放倒了好几人。沈聿曾说过，女子若想杀敌，弓箭最为适宜，杀伤力够大，又不易暴露自身。如今一试，果然如此。

　　正想着，外面又传来动静。有人在用她听不懂的话交谈，宁芷悄悄挪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心猛地一沉——韩稷被抓住了。

　　他腿上插着一支箭，双手被捆，正被一匹马拉拽着往城楼方向拖去。

　　等那些人走远，宁芷从院子里出来，潜回方才射箭的地方，远远望见韩稷浑身是血，被押着跪在城楼下。

　　一旁朔兵举着刀架在他肩颈处，冲一个叛兵说了几句，叛兵刚开口，就被一脚踢倒在地上。

　　朔兵冲他吼了几句，那叛兵便拔高嗓音将朔兵的话翻成汉话喊了出来。宁芷听不真切，只隐约辨出几句，大约是同伙再不出来，便杀了他。

　　韩稷仰头喊道：“兄弟们藏好，我杀了几个朔贼，够本了！”话音未落，他便被一脚踹翻在地。朔兵狞笑着拔去他腿上的箭，反手又插进另一条腿里。

　　宁芷远远望见这一幕，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挽弓搭箭，对准那持刀的朔兵。朔兵等了半晌，见四下无人应声，举刀便砍。宁芷松了弦，箭矢破空飞出，正中那人胸口。那朔兵低头看了一眼没入胸前的箭矢，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有人吼了一声，一队朔兵立刻朝这边奔来。宁芷将弓往草丛里一扔，转身便跑。她一边跑一边脱下外衣，塞进路边的草垛里埋好，又抬手解了发髻，让长发披散下来。转过街角，迎面望见一队朔兵正往这个方向搜来，她急忙退回，攀上院墙，翻身落入一户人家的院子。院中空无一人，想是百姓早已被押走。她闪进灶房，蜷身躲在米缸后面。

　　朔兵挨家挨户踹门搜查，很快便搜到了这间灶房。领头的一把拉开米缸，见角落里蜷着一个女子，咧嘴笑道：“这还有个漏的。”伸手将她拽了出来，却不由得顿了一下，眼前这女子虽披头散发、面色苍白，五官却清丽出众。

　　朔兵盯着她上下打量。北地苦寒，女子大多皮肤粗糙、体格壮实，而一路南下所见的中原女子，多是纤瘦窈窕。像她这般容貌的，他还从未见过，病容之下，反倒平添了几分楚楚之态。

　　一个朔兵低声对同伴道：“别是有病吧？”

　　宁芷虽听不懂他们的话，但她事先服了自制的药，此刻面容正泛着病容，大致猜到了对方的顾虑。她咳了几声，指指自己，又连连摆手，声音沙哑道：“我得了肺痨……会传染的。”

　　一个略通汉话的朔兵皱了皱眉：“她说她得了肺痨。”

　　另一个听了，笑了一声：“肺痨？吓唬谁呢。”他盯着宁芷看了片刻，笑道：“能和她睡一晚，做鬼也值了。”话虽这么说，到底没敢上手。

　　同伙也心痒，可终究是命要紧，拽了拽他：“走吧，将军要找些漂亮女子，正好把这个带走。”两人押着宁芷往城楼走。

　　城楼上，韩稷被绑在木柱上，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淌，见宁芷也被押了上来，他绝望地闭了闭眼，嘴角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朔军押着一排俘虏站到城垛前。为首那人把刀架在宁芷肩头，冲城外喊道：“你们敢攻城，这些俘虏和百姓便扔下去！你们愿意踏着他们的尸首进城，那就来！”

　　宁芷抬起头，望向城外。射程之外，旌旗猎猎，骑兵肃立列阵，为首之人勒马阵前，身披玄甲，目光穿过晨光直直望过来。

　　即便隔了那么远，宁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的心神顿时一颤，这为首的将领，竟然是沈聿。

　　她原以为来的是附近驻军，江北离此处百余里，中间还隔着长江，她从未想过会是他。

　　远处的沈聿勒住了马，抬起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满城硝烟之中，他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