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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故人 春去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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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冬来,又到阳春三月。
这一年来,宁芷一直在将军府。孩子早产,小病不断,因是段铮和丽娘遗孤,宁芷不敢假手他人,一直亲自照看。孩子刚生下来瘦瘦小小,养到现在变得白白胖胖,见人就笑,府上人人喜爱。
段铮夫妇的女儿已近三岁,白嫩漂亮的小姑娘,学着宁芷的样子逗弟弟玩,奶声奶气地拍着手:“弟弟乖,姐姐抱抱。”一屋子人都跟着笑起来。
“大帅来了。”侍女来报,宁芷忙起身迎接。
段帅提着一个食盒大步进来,他虽年事已高,身姿依旧挺拔,步履如风,此刻朗声笑道:“军里猎了野物,炙了肉,趁热吃。”说着将食盒放在桌上,洗了手刚将孙女抱起,眼睛又被摇篮里那个小人吸引过去了。
段帅一手抱一个,孙子一见是爷爷,咯咯笑了起来,孩子咿呀呀道:“骑马骑马。”
段帅笑着将孙子扛上肩头骑在脖子上,孙女不依,闹着也要骑。段帅从谏如流,放下孙子,又抱起孙女。两个孩子轮番闹他,段帅呵呵笑着,和他们玩得不亦乐乎。
宁芷招呼奶娘坐下吃肉,奶娘望着爷孙嬉闹的身影,笑道:“我小时候就是听将军的威名长大的,哪想到如今见了真人,还给将军的孙子当了奶娘。”说着语气黯然道:“我的孩子不知所踪,也不知他如今还活着没,过得好不好?”
宁芷道:“姐姐不要伤心,孩子没有消息也未必是坏事,或许遇上了一户好人家。咱们遇见的那些逃难的人里头,也有被好心人家收留的孩子。”
奶娘道:“伤心又能如何,如今这世道,谁家不是妻离子散的,你看将军。”宁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爷孙三人已经到了院子里,正玩得开心,段帅笑声爽朗,只是满头白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奶娘接着说:“刚见到将军,头发还没这么白,不过一年,已然全白了。如今能帮到段少帅的孩子,也是我的造化。”她叹口气又道:“还有沈将军,如今也不知道怎样了?”
宁芷怔神片刻。段帅一有沈聿的消息便会告诉她,沈聿如今驻守夔州,那是长江北岸的一处孤地,西面群山环伺,东面则一马平川,江水虽急,江面却窄。朔军若要渡江,此处是最好搭浮桥的地方。
一年前朔军本欲一鼓作气南下攻取江南,西南守军依仗山势拼死抵挡,朔军久攻不下;东南水军据守长江,朔军既无战船亦不擅水战,只得作罢。萧望便选中夔州这段窄江面搭建浮桥,偏偏撞上沈聿这个硬钉子。
沈聿当时带着三千精锐到夔州,正巧遇上朔军渡江,当即将其拦下,斩断浮桥。此战后,他便自请驻守江北,成了这长江北岸唯一的驻军。他从北方溃退的残兵中收编人手,又召拢那些家在北方、誓言复仇的壮丁,逐渐在江北站稳脚跟,兵马扩充至两万。后来几次正面交锋,沈聿均胜,更趁势攻下北面大巴山,以山为屏,截断了朔军从侧翼迂回包抄的可能。
人人皆道,夔州一带,长江不是天险,江北军才是。朔军见硬攻不破,便着手组建水军,意图从别处渡江作战。
奶娘叹道:“我的家人尚不知在何处,如若还在北方,必是那蛮人的奴仆。能不能收回北方,就看沈将军了。”
正说着,段帅抱着两个孩子进来了,奶娘忙接了手,段帅道:“阿芷,你兄长的消息打听到了。他在临安开了一家生草药行。不止临安,其他地方也开了好几家。”
宁芷又惊又喜,欲起身拜谢,段帅一把扶住她:“不必谢我,是沈聿传信给我,让我给你说一声。你兄长够机灵,皇上去哪儿他就去哪儿,药行的铺面都叫葆生堂,和你京中的医馆一个名,想是让你好寻他。我已托人将你的消息传过去了,不日便有回信。”
宁芷道:“多谢大帅替我传信。”
段将军摆手道:“你替我照看孙子,我无以为报,举手之劳罢了。如今孩子也大些了,你若想去寻亲,我派人护送;若想留下,将军府便是你的家。”
宁芷沉思片刻道:“待兄长书信到了,我想去趟临安。”
段帅点头道:“骨肉亲人,理应团聚。”
一月后,来的不是书信,而是宁泽本人,兄妹久别重逢,喜极而泣。近两年未见,宁泽瘦了黑了,轮廓分明,有了成年男子的硬朗沉稳。
两人说着各自的经历和见闻,宁泽说起当初听闻国破,曾北上去寻宁芷,险些被朔军俘虏,这才断了念头。不想如今竟在这西南重逢。
“小侯爷托崔大人寻我,正好前段时间我在临安开了葆生堂,崔大人听闻便寻到了我,又传信给了小侯爷,这才辗转寻到段大帅这里。”
宁芷忙问:“崔大人和令仪如何?”
宁泽叹道:“崔将军殉国,崔大人想是思念父亲,人消瘦了许多,不似往日那般精神,崔夫人很记挂你,托我带信给你。”
宁芷展信看了,笑道:“还好国公爷早早离了京,一家人在临安团聚了。”
宁泽在西南住了几日,打探了这边的药材行情,这才与宁芷启程上路。
段帅派了一队亲兵沿途护送,领头的青年生得一张讨喜的脸,见了宁芷便咧嘴一笑:“嫂子!”
众人都愣了愣,陈青在一旁拍了下他的头:“宁姑娘还未成亲,你小子,胡叫什么?”
余靖笑道:“沈聿是我哥,我当然得叫宁姑娘嫂子。”
众人皆笑了,宁泽摇头道:“虽订了亲但未娶亲,这可叫不得。”
余靖今年刚升了指挥使,性子还是当年那个模样,道:“我哥去年来的时候我正随陈将军平叛去了,没能见着,这回送宁姑娘回临安,正好去江北找他。”
陈青笑道:“你是找你哥?还是找陈宛?”
余靖脸上顿时挂不住,脖子都红了一截,道:“将军别打趣我,我当然是去投奔我哥,去打朔贼。”
听到陈宛的名字,宁芷心中一动,她在西南听说过不少陈宛的事,却从未见过她,后来一问才知道,陈宛和张生都跟随沈聿去了江北,两人都是自愿前往,如今在江北皆是一营主将。
临别前,宁芷抱了又抱两个孩子,小姑娘知道宁芷要走,哭了好几日,这会强忍泪水,抱着她不撒手。
众人看着段铮和丽娘留下的这一对儿女,一片沉默,当初的悲恸如今已慢慢褪去,可在不经意之时仍会漫上心头。
段帅道:“阿芷,西南也是你的家,得了空便回来。”
宁芷叩拜:“大帅多保重身体。”
众人从西南走水路顺江而下。余靖说如今南北对峙已成定局,以长江为界,西南有崇山峻岭为障,夔州一带有江北军挡着,沿途水路还算太平。只是过了江北驻军的地界,便要转陆路了。
段帅派来护送他们的那几人,举手投足与普通士卒不同。路上交谈起来,宁芷才知道,这几位都是沈聿旧部,曾受他提拔。如今余靖已是指挥使,姜桓是巡检,其余人至少也是都头。除了余靖,其余几个家都在北方,与亲人失了音讯。他们心里早有去江北赴任的念头,如今西南暂且平稳,此番段帅特意将他们从各营拨出,派往沈聿麾下。
余靖性子活泛,一路上“嫂子”长“嫂子”短地叫着,宁泽初时还板着脸纠正几句,奈何余靖油盐不进,叫得越发顺口。其他人见余靖这般叫法,也个个跟着喊嫂子,宁芷都笑盈盈地应下。
宁泽虽气得跳脚,却又没办法,一群个高腿长的将官,对宁芷毕恭毕敬,唯命是从,却对他一口一个兄弟,勾肩搭背,谁也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这一日到了江州,几人登岸,改走陆路。余靖摊开舆图瞅了一眼,道:“已走了一半多了。”他抬头望向远处萧条的村镇,不禁叹了口气:“身在蜀中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一看,江南富庶之地,竟也是流民遍地。”
宁芷道:“虽如此,沿途倒还算安宁,没遇上贼寇。”
余靖道:“方才过去的那片地界,就是沈将军驻防的江北一带,他人就在江对面,那一带就安宁。再往东就不是他的防区了,大家别掉以轻心。”
宁芷抬眼望向江对岸,目光落在那片模糊的远山轮廓上,若有所思。
宁泽指着宽阔的江面,道:“江面这么宽,朔军应当渡不了吧?”
余靖摇了摇头:“可别小看他们。我听说朔军趁守备松懈时偷渡过几回,过江便烧杀抢掠。临安那一带是崔洵将军的水军镇守,朔军倒是不敢轻易碰,反倒是中间这一段屡屡让他们得手。皇上气得撤了几个将军的职,可换来换去,上来的还是几个草包将军。”
宁芷问道:“崔大人有位大哥就在东南军中,可是这位崔洵将军?”
“正是。”余靖道:“东南军倒还有些将才,大帅也举荐过不少人,可皇上不放心,生怕没个自家人守着。这不,这么重要的长江防线,让一茬又一茬的草包将军上去。朔军也不傻,专挑软柿子捏。好好的长江天险,愣是让他们钻了空子。好在这段西头挨着沈将军的地界,东头靠着崔将军,两边不时救个急,勉强还能撑住。”
宁芷望着沿岸稀稀落落的村舍,道:“难怪这边人少,想来是被朔军扰过,都搬走了。”
城门口盘查极严,不少流民被挡在城外,进退无门。姜桓皱了皱眉,低声道:“戍边之将,怎可如此疲痹?”
宁芷不解道:“何出此言?”
余靖道:“不知驻地军营如何,但城外巡逻兵一看就是懒散惯了,城楼上那些人也全无警惕,光让手下的人挡着流民有什么用?”
进了城,寻了客栈住下,正是黄昏时分。众人围坐在厅中用饭,邻桌几人正聊得兴起,眉飞色舞地议论着花月楼的琵琶如何如何。宁芷心里微微一动,抬眼与宁泽对视了一下,两人都不动声色地侧耳细听。
“怎么了?”余靖见她神情有异,警觉起来。
宁芷凝神听了片刻,忽然眉眼一亮,带着惊喜压低声道:“是锦韶姐姐!”
宁泽笑着点了点头。
余靖问:“谁?”
宁芷欢喜道:“遇到京城故人了,今晚我和兄长去趟花月楼。”
余靖立刻正了脸色:“你们两人去怎么行,我们一起去。”
姜桓低声道:“那好像是…青楼。”
此言一出,几个将官面面相觑,气氛顿时微妙起来。一个叫孙骁的挠了挠头,为难道:“这……将军知道了,怕是要上军法。”
宁芷忙笑道:“我不说便是。”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宁泽,宁泽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笑着摊手:“我也不说。”
几人仍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先开口。邻桌却仍在兴头上,声音越来越大,把那花月楼的琵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余靖一拍桌子道:“那便去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