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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八音盒 第二十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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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旧门物是一只八音盒。
盒子不大,木质外壳,边角磨得发白,像曾经被很多双手摸过。盒盖上有一块浅浅的凹痕,凑近了看,能看出指甲反复抠挖的细印。
打开后,里面站着一只穿蓝裙的小人偶。人偶脚下的圆盘可以旋转,但发条锈死了,铜钥匙卡在半圈的位置,像有人曾经很用力地拧过,拧到最后也没能让音乐停下来。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褪色便签。
【如果音乐响起,请不要跟着哼。】
八音盒来自现实一桩旧案。
十三年前,一个幼儿园午睡时间,整间教室的孩子同时失踪。监控里,老师打开八音盒哄孩子睡觉,音乐响起后,二十一个孩子陆续坐起,闭着眼跟着哼唱。三分钟后,教室空了,只剩八音盒还在桌上继续转。
那名老师后来精神崩溃,一直说自己“把孩子唱丢了”。
旧门组拿到八音盒时,稳定室里安静了很久。
孩子案件总是让空气更重。没人吵,连纸鸦都难得没有站在旁边讲价,只抱着自己的保险箱往后挪了半步。
缇今听说后,主动申请参与。
闻人归看都没看申请表,直接驳回。
“未成年副钥不得进入高危旧门物。”
缇今抱着号码牌盒站在桌边,认真抗议:“我已经发过很多号码牌了。”
闻人归抬眼:“号码牌不是战斗资历。”
“可是有人拿到号码牌以后会哭。”缇今说,“我见过很多哭的人。”
闻人归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一点:“见过哭的人,也不等于你能进门。”
缇今看向缇照野。
缇照野正在检查稳定绳,头也没抬:“听闻人爷爷的。”
缇今立刻抓住重点:“你叫他爷爷。”
闻人归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缇照野手一顿:“……不要抓奇怪重点。”
缇今又问:“那我也可以叫吗?”
闻人归连忙摆手:“别,叫闻人就行。”
缇今:“可是你刚刚听起来有点开心。”
纸鸦在角落里憋笑,保险箱阴阳怪气地骂了一句,被纸鸦一把按住。
缇照野把稳定绳扣好,伸手把缇今拉到自己身边,低声说:“这次不行。”
缇今抿着嘴。
他不是不懂危险,只是不喜欢自己永远被留在外面。
缇照野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留在外面,帮闻人归确认每个回来的孩子都有号码。”
缇今眼睛动了一下:“真的会回来吗?”
“我尽量。”
“尽量不算保证。”
“我不拿孩子做保证。”缇照野说,“但我会把他们的名字带出来。”
缇今低头看着号码牌盒,半天才点头:“那我把最前面的号码空出来。”
这次进入旧门的是缇照野、晏栖穹、林迦南。
林迦南主动来的。
他现在在谢幕记录组工作,面对孩子时仍然紧张,却比最初那个一吓就哭的高中生稳了很多。他把记录板抱在胸前,指节捏得发白,脸上还非要摆出一点“我很靠谱”的表情。
缇照野看了他一眼:“怕吗?”
“怕。”林迦南老实承认,“但我现在能边怕边干活。”
晏栖穹点头:“进步很大。”
林迦南被夸得有点受宠若惊,又有点不敢太高兴:“你这是真夸吗?”
晏栖穹:“我一般不骗高中生。”
缇照野:“他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林迦南小声:“也没差很多。”
闻人归把稳定箱推到桌边,箱内二十一个回传格依次亮起。前二十格是白光,最后一格空着,像一只没有写名字的眼睛。
缇照野看了一眼:“不是说旧门一次只能带一个?”
“怀表那种是狭窄门缝,一次只能承载一名无记录滞留者跨出。”闻人归拍了拍箱盖,“八音盒当年一次吞了二十一个人,是群体入口。稳定室可以按监控数量预留二十一个回传位。”
林迦南松了半口气:“那不是能全带回来?”
“前提是每个人都有记录。”闻人归看向最后那个空格,“少一个名字,就少一个出口。”
缇照野:“名单只有二十个。”
“所以第二十一个位置只能先空着。”闻人归说,“你们得在里面确认她是不是人。”
缇今盯着那格空位,小声说:“那我把第二十一个号码也空出来。”
闻人归没拦他,只说:“别写名字。”
“知道。”缇今把号码牌放好,“等她自己说。”
稳定箱启动。
八音盒发条自行转动。
第一声音乐响起时,会议室灯光暗下。
他们进入一间午睡教室。
小床整齐排着,窗帘拉得很严,空气里有奶粉、消毒水和晒过被子的味道。二十一个小床上都鼓着被子,像孩子们还睡在下面。
但缇照野知道,那些不全是孩子。
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规则,字迹圆润,旁边还画着一只戴睡帽的小兔子。
【午睡规则】
一、午睡期间请保持安静。
二、若听见音乐,请不要跟着哼。
三、若孩子醒来,请轻声哄睡。
四、不要掀开空床的被子。
五、老师没有错。
六、若你忘记歌词,请立刻离开教室。
七、最后醒来的孩子知道出口。
林迦南压低声音:“第五条好怪。”
老师没有错。
像是在替某个人开脱,也像是在反复安慰某个已经崩溃的人。
晏栖穹看了他一眼:“怪就记下来。别急着信,也别急着不信。”
林迦南赶紧点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又小声问:“我能写‘第五条有点怪’吗?”
缇照野:“能。活人记录不用装得很聪明。”
林迦南松了口气,真的写了。
八音盒摆在讲台上,蓝裙人偶缓缓旋转。
音乐很轻。
旋律简单到几乎像儿歌,听两遍就会不自觉记住。林迦南立刻捂住嘴,含糊不清地说:“它好会钻脑子。”
“别用牙咬舌头。”缇照野说。
“我怕我哼出来。”
“那就念数。”
林迦南从善如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晏栖穹看向那些小床:“有意识。”
缇照野走到第一张床边。
被子微微起伏。
他没有掀,只轻声问:“醒了吗?”
被子里传出一个孩子的声音。
“老师,我想回家。”
规则三,若孩子醒来,请轻声哄睡。
但哄睡是否等于让他们继续被困?
缇照野停了半秒,问:“你叫什么?”
被子动了动。
“午睡不能说话。”
“名字不是说话。”缇照野说,“名字是登记。登记完就不用靠音乐记住你。”
孩子小声:“童童。”
林迦南赶紧记录。
被子下的起伏稳定了一点。
第二张床。
“小雪。”
第三张。
“乐乐。”
每登记一个名字,八音盒音乐就慢一点。孩子们的声音有的清楚,有的含着哭腔,有的只肯报小名。林迦南一开始手抖,写到第七个时停了下,小声说:“他刚刚说的是豆豆还是朵朵?”
被子里传来很轻的声音:“豆豆。黄豆的豆。”
林迦南鼻子一酸:“好,黄豆的豆。”
缇照野看了他一眼,没有催。
晏栖穹站在讲台旁,手指压着八音盒边缘。人偶每转一圈,盒底就有细细的木刺冒出来,扎进他的指腹。
缇照野注意到血珠,皱眉:“别硬按。”
晏栖穹:“不按它会快。”
“那也别装没事。”
“你不是在登记吗?”
“我长眼睛。”
晏栖穹笑了一下:“挺好,没被音乐带偏。”
缇照野想骂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们一路登记到第二十张床。
第二十一张床空着。
被子平平的,没有呼吸,没有鼓起,像只是幼儿园老师多铺出来的一张备用床。
规则四,不要掀开空床的被子。
最后醒来的孩子知道出口。
如果空床没有孩子,那最后醒来的孩子是谁?
讲台旁,蓝裙人偶停下。
一个女人的哭声从教室门外传来。
“对不起,对不起……”
林迦南抬头:“老师?”
缇照野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年轻的幼儿园老师,脸色苍白,手里捧着八音盒。她身上还穿着十三年前监控里的浅绿色围裙,袖口沾着一点奶渍。
她反复说:“我只是想让他们睡觉。我不知道音乐会带走他们。”
林迦南看了一眼记录板:“不是实体。是事故当天留下的老师记录。”
晏栖穹:“能回答问题,但不能代替现实里的本人作证。”
缇照野问:“八音盒是谁给你的?”
老师茫然地抬头:“园长说是捐赠玩具。那天有孩子哭得厉害,午睡一直睡不着,我就……我就拧了一下。”
她看向教室,嘴唇发抖:“我应该看着他们的。我只转身拿了一下毛巾。真的只有一下。”
规则五,老师没有错。
这条规则可能是真的。
门里的老师不是污染源,只是事故残影里那个拧开发条的人。可“没有错”不等于事情可以被轻轻放过。
缇照野问:“你记得班上有几个孩子吗?”
“二十个。”老师下意识回答,随即脸色更白,“不,不对,监控里是二十一个。我数过很多次,梦里也数过。可名单上只有二十个。”
空床在教室最深处,安静得过分。
缇照野看向黑板。
第六条:若你忘记歌词,请立刻离开教室。
歌词。
他们不能哼,但孩子们当年跟着哼了。
谁忘记歌词,谁能离开?
晏栖穹忽然看向讲台上的人偶。
“它想让我们把它当成第二十一个。”
蓝裙人偶的头慢慢转向他们。
人偶没有嘴,却开始哼唱。
林迦南看向空床,脸色发白:“可规则说的是孩子。真正最后醒的,还没被叫到。”
二十张小床里的孩子同时躁动。
他们要跟着唱。
缇照野厉声:“别唱!”
声音落下,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几乎像个真正的老师,也像个被逼急的家长。命令出口太硬,教室里有几个孩子被吓得缩进被子。
林迦南冲到小床之间,声音发抖却很清楚:“不是骂你们!他就是声音大!你们的名字已经登记了,不用再跟音乐走!”
缇照野:“……”
晏栖穹在讲台旁低低笑了一声。
缇照野没回头:“你闭嘴。”
林迦南继续哄:“想唱也先忍一下,我陪你们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数到八就换气。”
孩子们的声音停了一瞬。
人偶哼得更响。
晏栖穹按住八音盒。
发条割破他的手指,血落进盒中,音乐变调。
蓝裙人偶尖声道:“唱完才能毕业。”
缇照野走到空床前。
不掀开被子,就无法确认。
但规则说不要掀。
他蹲下,问空床:“你叫什么?”
空床没有回应。
他又问:“你是不是忘了歌词?”
被子下传来极轻的抽泣。
最后一个孩子在空床里。
她不是空床。
她是被系统、名单和所有大人都漏掉的孩子。
缇照野没有掀被子,只把手放在被角外侧。
“忘了也没关系。”缇照野说,“现在有人叫到你了。”
哭声停住。
“忘记歌词,就可以离开教室。”缇照野说,“你可以走了。”
被子慢慢塌下去。
一个小女孩从床边浮现。
她没有名字牌,头发乱乱的,脚上只穿了一只袜子。她看起来比其他孩子更透明,像在音乐里被磨掉了很多年。
“我叫……”
她想了很久,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忘了。”
林迦南眼睛红了:“没关系,先叫二十一号,可以以后再找。”
这个名字很笨。
但有效。
【临时姓名:二十一号。】
【午睡教室滞留者建档完成。】
林迦南的记录板震了一下。
【第二十一个回传位确认。】
晏栖穹看向那张终于塌下去的被子:“她不是不能走。是这间教室一直不承认她在这里。”
蓝裙人偶发出刺耳尖叫。
八音盒裂开。
出口出现在黑板下面,像午睡铃结束后打开的教室门。
二十一个孩子的名字一一亮起。
老师站在门口,泣不成声。
缇照野看着她:“你不是故意伤害他们的。”
老师抬起头。
“那他们……”
“现实里的你见过二十一个孩子。”缇照野说,“我们出去以后,会去找她把这件事说清楚。”
老师捂住嘴,点了很久的头。
午睡结束。
回到稳定室前,缇照野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空床。
被子已经塌了下去。
床头多了一张很小的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我忘了歌,可是有人叫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