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荣华》桃荀

9、幻阵

　　第九章
　　得到食物的百姓暂时忘记了恐惧，他们实在太饿了。
　　相较他们，乔山显得格格不入，他吃得也不慢，但丝毫不见狼狈。
　　确实，这样一群人不能像一盘散沙一样躲在这里。他们需要一个精神支柱，这个乔山样貌不俗，胆识与心智也相对成熟，又是这群人里唯一的青壮年，他也许可以。

　　楼澈拿出一个纸鹤递给乔山，道：“这是楼家的信物，如果外面来人是楼家人，纸鹤变会发出七彩的光芒，如果不是……”
　　乔山立刻说：“恩公放心！如果不是，我们绝对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是洞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能再怀疑，也不能再胆怯，劫后余生，总不能事事都靠别人。

　　楼澈点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他又听取了阿遥的意见，带众人拿着多余的食物，换了山坳中犄角旮旯的一个小洞。
　　鸣九把刚刚那个晕倒的姑娘也同样带了进来。
　　虽然没有离开山坳，但是换了地方，大家的精神可以放松一些。

　　等大家都进去之后，楼澈先让阿遥运来远处的沙石，堵住洞口，只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通气的小孔。
　　他自己站于洞前，耐心地等他们做完一切。

　　而后他两手一上一下置在胸前，随后双手在胸前转了一个小圈，左手右手位置也随之上下改变。
　　他两手掌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小，脚下的青草也被他身上发出的灵力震动，不断摇摆。
　　阿遥等人衣服也列列抖动。

　　山坳边上的护阵圈子渐渐缩小，在楼澈双掌重合的瞬间，像一个金刚圈一样“铮”地圈住了众人所在的山洞外面。
　　安抚、安顿好了这群百姓，四个人这才放下心来，准备继续前行。

　　刚刚鸣九驱散的雾气早已经扩散回来，山坳之中的那些茅草屋已经看不到了。
　　楼笑初跟鸣九早已经将山坳里面处理干净。同时也都搜查了一遍，除了一些附生蛊的半成虫之外，再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了。
　　那些恶心的虫子也已经跟这个罪恶山坳里的怪物一同消失了。

　　山坳中火烧熟肉的味道越来越遥远，阿遥的反胃才算好一些。
　　楼澈边走边说：“现在已经可以肯定，百灵宗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是啊哥！那个老二竟敢明目张胆地放信号弹，这百灵宗里必定有他们的人，地位还不低！”楼笑初也赞同哥哥的话，更何况她最开始就怀疑这个不入流的门派。

　　“以往路过的散修，只怕没有人活着离开这里。”
　　有门派归属的修士通常不会深入另一个宗门的地盘，只有散修，会到处游历，四处修行，有的甚至喜欢冒险以便能寻到上乘法器。

　　“那么……”楼笑初想到一个细思极恐的问题，“哥，他们全都被制成了那些怪物？”
　　这个问题早在楼澈见到那个水灵力的组合怪之时便已想到，他一直没有提及，以免给大家压力。
　　事实上，就算提及，他们也无能为力，除了继续前进，他们别无他法。

　　“也许还没有，他们捉了百姓，就是用来试验附生蛊的效用，不到万无一失是绝对不会用在散修身上的，”楼澈理智地分析着，“归根结底，山中灵气是一切事情的保障，没有额外的灵气加持，即便他们能做出昨晚梦中的怪物，附生蛊也无用武之地。”
　　“这雾气……”一提到这个，楼笑初的情绪就很低落。
　　楼澈摸妹妹的头。

　　阿遥一路都在思索，百灵宗如果卷入其中，穆青所在的无极门呢？
　　回想昨日穆青师侄二人的反应，他们应该是不知情的，所以是百灵宗眼见事情要败露，主动请人来“帮忙”，以撇清自己的干系？
　　还有翠山的异况究竟是何人传播出去的？会是楼家兄弟口中的某个散修么？

　　头疼。阿遥敲了敲脑袋，昨日应该再思索多一些。
　　楼澈跟妹妹分析眼下的情况，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阿遥，直到后者突然想到什么了，抬头看向他。
　　阿遥对于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毫无察觉，她只是突然想到了，如果穆青二人不知百灵宗的秘密，那么他们此行会不会有危险？

　　“我……”她只来得及说一个字，身子突然下坠。
　　明明是平坦的路，她却一脚踩空，不停地向下掉，眼前突然一晃，雾气渐渐散开，景色虽然清晰，但是却十分危险。
　　又是这样！她怎么这么倒霉，总是往下掉！

　　楼澈的注意力始终放在阿遥身上，奈何事发突然，二人相距一定的距离，即便他立刻伸出手去，也没有碰到阿遥的衣袖。
　　倒是一旁的鸣九，迅速拽住了她的胳膊，但是却被阿遥瞬间下落的力道带了过去。

　　“阿遥！”楼笑初赶忙向那边跑去，在即将踏错的一瞬间她猛地停住，“啊！”
　　楼澈谨慎观察了四周，走了过去，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他与妹妹已经站在了一个悬崖之边，再向前走一步，他二人也会像阿遥与鸣九一般，挂在崖壁之上。

　　阿遥惊魂未定，鸣九一手拽着她，一手握住了横生于峭壁上的树枝。
　　“鸣九大哥，你可千万抓住我啊！”阿遥很想手舞足蹈以缓解自己的心情。
　　鸣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如果只有一个阿遥，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拽起来推上去。可是阿遥身上还背着一柄土灵重剑，这事变成了鸣九单手无法做到的事情。

　　于是，他便松手了。
　　“啊！”阿遥快速下落，看向鸣九的慌乱不解眼神下一刻又变得震惊。只见鸣九也跳了下来，一个闪现，消失了。

　　阿遥噗的一声，落在了一片柔软上，她立刻爬起来，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了一只白鹤的背上。
　　她一边哇哇的感慨，一边摸了摸鸣九的后背，在自己刚刚摔到的地方也揉了揉，兴奋地道：“哇！鸣九你的真身好漂亮啊！”
　　鸣九仰头鸣叫，带着阿遥一飞冲天，盘旋一圈后，回到了楼澈兄弟二人的身旁后，化为人形。
　　阿遥感激地谢过鸣九，鸣九又恢复了原来的高冷，点点头。

　　这厢楼澈已经看破了这个地方，这是某人在此设下的奇门幻阵，一脚踏错便万劫不复。
　　他示意其他三人向左踏出三步，再向前走一步。
　　面前就是悬崖，可是没有人怀疑楼澈的话，阿遥闭着眼睛咬着牙向着前面的悬崖迈了一步，心想，如若掉下去就只能麻烦鸣九再飞一次了。

　　她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向前踏出一步之后，眼前的景色又变了，雾气依然不见，清晰的密林将他们包围住。
　　继续向前走，脚下的路变得蜿蜒盘旋，抬头看周围的树木，不是笔直高耸，而是弯弯曲曲，枝丫干枯如碳，树干也不知何时冒出了很多可怖的面容。
　　越往深处，众人只觉山中死寂，无色、无味、无声、无风。

　　楼澈前行的脚步慢了下来，告知几人：“跟住我的脚步。”
　　余三人点头，跟紧。
　　阿遥第一次见到幻阵，不敢掉以轻心，因为这里实在是变化无常。原本是走在空旷的地方，向旁边迈出一步，眼前立刻灌木丛生，枝叶繁茂，虬枝几乎要扎进眼仁；下一步，又如置身旷野，一脚便踏进水中，湖水如利剑一般自水面形成，密密麻麻地刺向他们；再下一步，又要紧贴着峭壁走在仅容一脚的悬崖边。
　　几人小心翼翼，严格踩着楼澈的脚印。

　　时间慢慢向前走，阿遥仿佛能听到它的脚步声，四人仍然在这无穷无尽的幻阵里面绕来绕去。除了楼澈，其余三人的耐心已经近乎耗尽，精神也松懈了下来。
　　楼澈的内心也不如表面一般淡定，但是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大概可以猜出这幻阵的主人了。
　　最后一步，生门，成功了。
　　可是，没等他说话，还好，他没有说话。

　　周围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头顶上数条黑黢黢的树枝渐渐有了生命，极速摇摆、延伸，锁定目标之后，尖锐的枝头迅速刺向几人。
　　几乎与树枝摆动同一瞬间，鸣九向一旁跳跃躲开，楼笑初反应快，伸手想拽住他，但还是晚了一步。

　　一部分树枝转向移动的目标，集体转弯，在半空中分散开来，从前、后、左、右、上、下，各个方向封锁了鸣九的退路。
　　昏暗的空中现出一只发亮的正在振翅的白鹤，转瞬即逝，紧接着几道雪白的光芒似闪电，在树枝的缝隙中来回穿梭。

　　“鸣九！快回来！”楼笑初在下面呼喊。
　　楼澈抽出火灵剑在头上舞出残影，将余下的枯枝全部斩断。
　　没想到，枯枝的残骸顷刻间化作漫天飘洒的雨，只几个眨眼的功夫，四个落汤鸡排排站。

　　楼澈抹了一把脸，面色未显情绪，心里丝毫未慌，平静地看着三人，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
　　他捏出几个火球，甩向乾、砍、坤、离四个方位。
　　这四个方向空空如也，可飞出的火球却实实在在受到阻碍，停下，燃烧了起来。
　　几人头顶上二次袭来的树枝，纷繁乱窜，碎成粉末，未及落地的雨化为蒸汽，眼前的一切幻想即将消失。

　　这时，楼澈突然喊：“向后两步，向右三步！”
　　楼笑初还未挪步便被哥哥拽住。
　　眼前的景物消失，他们仍然在翠山中，依旧被雾气环绕。

　　“哥？”楼笑初皱着眉看着自己的哥哥。
　　“让他们在幻阵中待一段时间，”楼澈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事情结束我们俩再来接他们。”

　　“你说谁们？”冷冷的声音传来。
　　“鸣九！”
　　楼笑初笑得开心，回头看到鸣九双手抱臂，背靠大树而站，眼神囧囧地盯着他们兄妹。
　　“……”楼澈面无表情。

　　“想甩掉我？”鸣九低头整理着湿衣服。
　　楼澈问：“曦夕与小一姑娘呢？”
　　“扔幻境里面了。”
　　事已至此，楼澈不再多言：“走吧。”

　　楼笑初担忧地看着幻境方向：“她们会有危险么？”
　　“不会，我已经将幻阵由险变缓了。”

　　经过这个幻阵，三人走了一小段下坡路，不多时便来到了低处，脚下十分平坦。
　　这后半程的路非常平静，什么都没有，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咯吱咯吱。
　　鸣九敏锐地发现眼前的雾气越来越浅，最后慢慢淡开。

　　“到了。”楼澈低声开口，却没有上前，而是伸长双臂，拦住了身后的二人。
　　此处十分平坦，几人到达旁边的时候，雾气早已烟消云散，此刻目及皆明朗，一个巨大的法阵就安静地躺在山谷中央，繁杂的纹路蔓延在地面之上，散发着诡异的五彩斑斓的光芒。

　　正是两年前楼家在此处设下的五行法阵。
　　白雾仿佛是被这绚烂的光芒所驱散一般，不敢靠近，只能悬浮于法阵之周。咋看，仿佛其漂在天空之中，浮在云彩之间。

　　一个身长玉立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法阵外缘。
　　他的不远处，两边分别各站了六个灰色长衫的人，腰间挂着楼家的标志玉佩。
　　楼澈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人，护着二人的双臂缓缓放下。

　　楼笑初从楼澈身后冒出头来。
　　待那男子转过身来，她发出“哇哦”的称赞声。
　　鸣九站在兄妹俩身后，不敢放松，这个男人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即便这人只穿着长衫，外着一件长袍，头发以一根玉簪轻挽在脑后，一手持箫在前，一手背置于后，眉目清明，唇带笑意，就那么云淡风轻地站在他的不远处。
　　男子开口，声音如溪水击石般清朗：“阿澈，笑笑，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