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蹈覆辙》橙子芝

12、施舍 夏

　　夏觉非仰头与相框中的人遥遥对视，每个人都微微带笑，除了一个人，他的父亲，只有他依旧那么严肃。
　　许久，他上前几步取下相框，拿出几张纸慢慢擦着上面的灰。
　　“这么多年没回来，你们会怪我吗？”
　　回答他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20岁那年，他外公，他的最后一个亲人去世后，他就在没回来过了，与他而言，这只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房子，不再是家了。
　　这是他不愿意再回来的原因。
　　每逢重要的节日，他也从不祭拜从不想念，时间久了，连他们的样子都忘了。
　　该是罪大恶极的。
　　所以对他的惩罚也是极大的。
　　将相框一一擦干净后，他又挨个挂了上去，最后，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起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夏觉非再次看着一片狼藉的房子，头疼极了，要收拾起来也太麻烦了。
　　“早知道不回来了。”他小声吐槽，还是不想打扫。
　　做足了心理准备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从行李箱翻出多余的毛巾，翻出家里水桶，洗干净后接了一桶水。
　　好在他虽然没回来，但水电费都有按时交。
　　工作量挺大，夏觉非乐呵呵地想，自己此时可以开个直播玩玩，就直播干家务……
　　最终，他作出取舍，只收拾了客厅的沙发和洗手间，晚上就在沙发上将就一下，反正他也睡不了多久。

　　终于有了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夏觉非累的一动也不想动。
　　他仰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成堆的蛛网，忽然想，有钱真好。
　　从前干起活来轻轻松松，这几年真是……已经到动一动就累的程度了。
　　钱养人啊。

　　“嗡——”
　　手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夏觉非侧头看了看，是余亦歌。
　　他动动手指，接了起来。
　　一时两人都没出声。
　　夏觉非纯是累得不想说话。
　　余亦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又想听到对方的声音。
　　两人刚刚不欢而散，现在十分尴尬。
　　余亦歌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开口，自己先忍不住了，憋出一句：“过来吃饭。”
　　夏觉非眉梢一挑，又是这种命令的语气，他什么时候才会学会服软呢？
　　不对，他会服软的，只是都带有某种探究的目的，夏觉非不喜欢。
　　“跟你一起？”
　　余亦歌有些紧张地回答：“嗯。”
　　“你是小孩子吗，吃饭还要人陪？”
　　“……”余亦歌嘴硬，“没让你陪。”
　　夏觉非想逗一逗他：“哦，那我就更没什么理由过去了。”
　　谁让他老是说一些让人心烦的话。
　　余亦歌炸毛了，冷笑一声：“爱来不来，饿死你。”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夏觉非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来自胃部的抽痛，他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发了会儿呆，随即给余亦歌发：地址。
　　发完又觉得这两个字太生硬，加了个表情包：快饿死了.jpg
　　余亦歌看到消息后晾了他五分钟才给他发了个定位。
　　自己好心给他递个台阶，结果对方不领情，还一脚踢翻了，换谁谁不生气？

　　余亦歌独自坐在好不容易找到的饭店里，时不时朝门口望两下，又低头看手机。
　　现在快两点了，不是饭点，店里就他一个人了，老板已经两次上前问他要不要上菜了，他急着下班。
　　“不好意思，再等等吧。”
　　“行。”店老板闲着没事，索性坐在他旁边桌子上，和他搭话，普通话里带着一股口音，“小伙子，你是外地人吧？”
　　余亦歌礼貌地一笑：“嗯。”
　　老板点点头，打量着他，恍然大悟：“那你是来这儿拍什么戏的吧？今天好像来了好多外地人咧！我们前段时间就听说嘞，居然是真的。”
　　“我不是，但我跟他们一起的。”余亦歌解释。
　　“哎！拍戏好嘞，给我们这儿涨涨流量，让更多的人来。”老板喜笑颜开的，忍不住和余亦歌推荐兰水县，“你看啊，我们这儿风景特别好，特别容易……叫那什么来着，出片。”
　　余亦歌笑笑，老板太过热情，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这儿太穷了，平时也没人愿意来。”说着，他叹了口气，又摆了摆手。
　　余亦歌手一顿，抬头看向门口，横亘在面前的是一条土路，来的路上也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三轮车也很难走。他刚刚找饭店的时候，只有零星几条路是沥青路。包括路边的房子，还能看见一些土砖房。
　　挺难想象的，在经济这么发达的一个时代，竟然有一个地方像是完全被人遗忘了。四周的山变成了枷锁，牢牢锁住里面的人。
　　“您没想过离开吗？”
　　“年轻的时候出去了，没做出什么名堂，这不又回来了。”老板又补充道，“再说了，要是年轻人都走了，这里可怎么办呐。”
　　“……”
　　老板看着五十岁上下，在这个老年人居多的地方，也算得上年轻了。
　　余亦歌没来过这种地方，更是见也没见过。他从小锦衣玉食，从没体会过穷是什么感觉。
　　原来这是夏觉非从小生活的地方吗？现在都这样，那以前呢？

　　余亦歌有一瞬间的愣神，老板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他在想，他有没有能力改变这里，哪怕只有一点点。
　　再回神时，门口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余亦歌刚想起身叫他，结果旁边的老板比他还先一步起来。
　　“小非？”老板惊讶道，“好多年没看见你嘞！”
　　夏觉非神色如常地走进来，他笑了笑，用方言回答：“王叔，您还记得我呢。”
　　“那可不。”王叔骄傲道，“你是好多年没回来嘞，不过我在手机上看见你了嘞。”
　　“长这么高了，也长帅了！”王叔拍拍他的肩，最后感叹道，“有出息了，要是你外公他们还在，肯定会为你骄傲的。”
　　夏觉非抿着唇，艰难地扯了一个笑。

　　余亦歌听不懂他们说话，眼珠子在两人间来回打转，看着他们之间的氛围变得不对劲，便出口打断：“老板，可以上菜了。”
　　王叔回神，反应过来：“哎？你俩是一起的啊，早说啊，我给你们加俩菜！等着啊。”
　　夏觉非坐到余亦歌对面，看着空荡荡的桌子问：“你怎么不上菜？”
　　“等你。”
　　夏觉非一愣：“不是让你先吃吗？给你发了消息的。”
　　这里定位有点问题，不太准确，夏觉非再熟悉这里，看到定位也是找了一圈才找到，没想到竟然是王叔的店。
　　路上耽误的时间太多，他就让余亦歌先吃着。
　　余亦歌和老板聊天的时候没看手机，这时他拿出手机，向夏觉非展示空空如也的消息界面，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弹出一条消息。
　　夏觉非：“……”
　　忘记这里信号不太好了，但是这也太不好了。

　　余亦歌是按照两人的口味分别点了几道菜。说来他和夏觉非的口味差得挺大，他偏好清淡一点，对方喜欢重口的。
　　摆了一桌子的菜称得上泾渭分明。
　　“你们慢慢吃啊。”
　　只是吃着吃着余亦歌发现，那几道辣菜夏觉非几乎没动过筷子，准确来说，他其实都没怎么吃。
　　余亦歌狐疑地看了他几眼。
　　“怎么了？”夏觉非察觉到他的视线，问。
　　“没怎么。”

　　余亦歌吃的心不在焉，夏觉非单纯吃不下去，一顿饭也就在这种氛围下吃完了。
　　临走时，店老板留了夏觉非说了会儿话，余亦歌识趣地走出去，在外面转了转。
　　路上没见到多少人，整条街都很冷清，偶尔见到几只狗在打架。
　　余亦歌独自走在这条路上，倒也显得十分孤寂。
　　他朝着旅馆的方向走了一段，很快，夏觉非就追了上来。
　　“怎么不等我。”夏觉非随口问，只是想找个话题，好打破某种情绪。
　　“我以为你要回家。”
　　“嗯，本来是打算的，但是导演临时找我有事儿。”
　　“哦。”

　　沉默了一会儿，两人并肩走着。
　　余亦歌停下脚步，还是想问：“你当初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说什么？”
　　“你家的情况。”
　　“我家的情况怎么了？”夏觉非笑一声。
　　余亦歌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压着嗓子说：“你能别跟我扯吗？我当初明明问过你那么多遍！”
　　当初？夏觉非猜到他想干什么，无非是大少爷同情心泛滥了，他轻轻握住余亦歌的手，一个用力拉下来：“跟你说了有什么用，你当时不也是个学生？”
　　“但是我……”余亦歌的手被夏觉非攥着，动弹不得，他莫名红了眼眶。
　　“行了少爷，你现在想做什么就做吧。”夏觉非放开他被捏红的手，轻声说。
　　余亦歌熄了火，顿时低头不说话了。
　　结果就被夏觉非误会了什么，他弯腰凑上前看了一眼，然后说：“三岁小孩啊，这么爱哭。”
　　他瞪了夏觉非一眼，毫无威慑力：“没哭。”
　　夏觉非握着他的肩把他转了个面，再往前一堆：“那就快回去吧。”
　　余亦歌赌气般没再回头也没再说话。
　　夏觉非静静跟在他身后。

　　虽然他和余亦歌曾经相处的记忆全无，但他依稀能猜到自己为什么不肯告诉他。
　　自卑啊。
　　夏觉非当初偷偷改志愿到表演系，就是为了钱啊。这是他能想到的，来钱最快的行业，可惜等他赚到钱的时候，已经不需要了。
　　余亦歌一看就是家境殷实的少爷，夏觉非当初要是告诉他了，他一定二话不说就会给他一笔钱，毕竟钱是他最不缺的。
　　那这算什么呢，施舍吗？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至于为什么自己还是选择和他在一起，夏觉非猜不到。

　　旅馆还在陆陆续续往里住人，因为房间不够，还有一些人被安排去了更远的旅馆。拍摄设备也要单独放，还有有的工作人员出现高反……总之整个剧组忙的不可开交，根本没空理他们。
　　余亦歌不得不怀疑夏觉非说的话的真假了，夏觉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余亦歌用手肘戳了戳他，揶揄道：“唔，临时想找你的导演。”
　　夏觉非一摊手，表示我也不知道。
　　余亦歌看着前方正在搬东西的工作人员，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