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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075 “医者” ...

  •   最先发病的人并不是村里人,而是一个逃难来此的外乡女人,人早死了,接着发病的就是女人投奔的亲戚,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会是瘟疫,等意识到不对,村里人已经病倒了大半。

      “听口音是唐州那边的,说是在老家活不下去,逃难来了咱们这儿。”有村民说。

      旱情越来越严重,许多地方去年收成惨淡,但焉都因为提前做了许多预防措施,加上朝廷赈灾及时,并未出现饥民肆虐的情况,因此周边乡镇活不下去的百姓会来此避难。

      可据春辞所知,唐州是最早一批获得朝廷赈济的州县,按理说情况不会太糟糕啊。

      一个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的大婶突然开口:“我和那女人见过,说过话,她说,她们那边活不下去了,饿死的太多了,所以她才跑了。”

      “当真?”春辞问。

      大婶咳嗽几声,点头:“不敢骗春大夫,都是她亲口说的。”

      春辞走出收容所帐篷,酷热的太阳照得人眼睛发晕,她昨日一夜未睡,今天又是大半日的忙碌,早已十分困乏,身形晃了晃,手臂立即被人抓住。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春辞讶然抬眸,正对上邢休越深锁的眉眼,他把人揽住,不由分说地带到了阴凉处,擦汗、喂水,等到春辞缓过那股不舒服的劲儿,他才开口:“好点了?”

      春辞面色仍有些苍白,嘴唇干燥,声音低哑又急切:“殿下怎么亲自来了?疫病凶险,眼下情况未明,你不该来,回去。”她推他,手却被邢休越握在手里,再不能动。

      “城中出了疫病,昨日京兆尹已经上报朝廷,此事可大可小,我一个皇子,不该来看看?”

      邢休越穿着一身作训服,浑身汗涔涔的,显然刚从军营出来,他神情严肃,看向春辞时又带着点笑意,“放心,只是过来看看你,疫病交给了扶宣。”

      “闵王殿下?”春辞仍皱眉,“他身子原本就弱,怎么揽了这么个差事。”

      “齐王推给他的。”想起朝堂上邢勃古和几个臣子一唱一和的样子,邢休越冷笑,视线扫视一圈,“情况怎么样?”

      得知他不用负责此事,春辞心里松快许多,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在听到唐州闹饥荒时,他神色微冷,却没说什么。

      春辞和他认识久了,虽说这人素来端得好,轻易不让人从面上看出端倪,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捏了捏他手心肉,说:“你也觉得奇怪对不对?唐州递送上来的奏疏上可都是好话,半个字没提过有人饿死。”

      “不提,不代表没有。”邢休越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和春辞面对面,“这些事你不用操心,眼下专心应付疫病,剩下的事有人管。”

      春辞自然也没打算管,只是替他留个心罢了。她只是个小医女,能做的,想做的,只有治病救人那点事。

      然而,此次的疫病实在凶险,短短几日,越来越多的病患出现,收容所的规模也越来越大,城中所有药铺的掌柜、坐堂都被征调,焉都城像是茶炉上缓缓煮开的水,逐渐沸腾。

      纪月儿已经在床上躺了六天,神色枯槁,呼吸微弱,隐隐有了下世之感,纪元秋强撑精神前前后后忙碌,和许大夫等人查阅典籍,反复调整药方,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程度,白日里已晕倒数次,最后,还是前来探望的刑扶宣把人劝服,他才重新进食、睡觉。

      朝廷有一套处理疫病的流程,加上邢扶宣操持得当,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春辞抽出空来春回堂,恰好和邢扶宣在门口遇到。

      “殿下,您怎么来了?”春辞上前见礼。

      邢扶宣被一名黑衣侍卫推着木车,容色淡然,并未因疫病棘手而现出焦虑之色,他们俩因为上次的谈话,有些日子没见了,此刻碰到,春辞难免有些尴尬,毕竟当初被人家问得哑口无言,倒是邢扶笑了笑,说:“我听说这里是第一处发现疫病的地方,过来看看,纪姑娘情况不好,你心里有个数。”

      春辞和春回堂的渊源,邢扶宣自是知晓的,这才亲自上门跑一趟。

      “是,我晓得。”春辞轻声道,“殿下,您处理此事,还请保重身体,多加小心,来往奔波可差遣他人,不必凡事亲力亲为,您身份贵重,不能有闪失。”

      邢扶宣就笑:“巧了,三哥也这么叮嘱我,嫂嫂,你们还真是心意相通,话都说得一样。”

      被打趣,春辞也不敢说什么,毕竟,她刚才的口气确实更像家人,而不是医者。

      邢扶宣敏锐异常,自然从她微微转变的态度中发现了异常——之前还不愿意掺和自己三哥的事,如今,倒是接受身份了。

      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太直白,彼此心领神会即可,两人又聊了些疫病的事,等到邢扶宣离开,她才迈步朝后院走去。

      纪元秋苍老得很了,整个人都似被抽走了筋骨,软塌塌地坐在床边,佝偻着腰背,再给纪月儿擦脸。

      春辞搭了脉,心知邢扶宣没有夸大,若再寻不到治病药方,纪月儿保不住这条命,而根据发病村民的情况来看,最快的三五天人就没了,体格强健、用药拖延的也没有能撑过半个月的。

      屋内一时沉默,只有浓郁药味萦绕其间,让人心头憋闷难言。

      良久,春辞听到一声叹息,接着,纪元秋似下定某种决心,抓着春辞,语带恳求:“春丫头,不能再拖了!”

      春辞艰涩地开口:“您还是想……”

      “非是我想,是病情不由人!”纪元秋眼眶熬得通红,鬓发散乱落下,更觉沧桑,“我知道这么做有违医道,可古往今来,凡大疫,死伤往往不计其数,鲜少有治病良方,可如今旱灾未过,疫病又起,大昱经不起折腾啊!”

      他痛苦嘶声道:“我知道,你觉得我只是为了自己女儿,没错,我确实自私自利,不愿意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你想想,城中现在人心惶惶,若咱们这些做医者的都拿不出良策,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是满城枯骨,家破人亡,后果不堪设想啊!”

      春辞自然知道他说得没错,可那方法……太过血腥残忍,她多年研习医道,如今要手握屠刀,她心理上真是难以接受。

      可又不得不承认,纪先生说得对。那些记载在书中,被无数医者诟病的方式,确实曾在多次的大疫中发挥过作用,救人无数。

      春辞没有犹豫太久,她问:“您和许大夫他们说了吗?”

      “提过,他们也矛盾。”

      “那我去说。”春辞起身,“生者为大,死去的人若有冤,那就来找我吧。”

      春辞如今的身份不同,她的话甚至可以代表皇家,所以当许大夫等人听到她赞同纪元秋的做法时,纠结许久后,最终也都点了头。

      从那天起,收容所内所有死去的尸首都被统一运送到山中一处隐秘点,两三日后才被拉走,统一焚烧掩埋。

      没有人知道那两三天里都发生了什么,被允许进出那里的只有三个人——许大夫、春辞和邢扶宣。

      白纱掩映的室内,春辞套着一件熟牛皮外袍,口鼻被面巾遮盖,手上戴着轻薄的熟牛皮手套,和许大夫一左一右,一人持刀,一人协助,合力打开男人的胸腔,一股恶臭涌出,让人几欲作呕,而两人却面不改色,各自在男人胸腔内摸索。

      邢扶宣掩住口鼻,眉头纠结地看向他们,听着二人时而窃窃低语,时而挥动手中小刀在男人身上切割,木床上的人慢慢变成一滩血肉。

      他素来爱洁,忍了半晌,终于在春辞掏出一块烂肺端详的时候,推着木车离开了臭气熏天的屋子,在屋外的柔风中深呼吸几口,缓过那一股恶心感。

      等了许久,两人才走出来,立即有人进去把缝好的男人拖出去,和其余几具死尸一起送到焚烧处。

      “还要多久?”邢扶宣没忍住问。

      春辞和许大夫对视一眼,前者道:“已经有了眉目,目前的药方是第三版,对有些轻症病患是奏效的,但若发病时间太长的,效果就有限了。”

      简而言之,还需要继续。

      “要不要换人?”

      春辞摇头:“这件事毕竟有违人道,越少人知道越好,且我和许大夫已经习惯了,换了旁人,只怕还要重新适应。”

      “春大夫说得对,殿下不必担忧,我们还好。”许大夫这些日子也被折磨得不轻,行医十几年,还是第一次拿刀“杀”人,夜里噩梦没断过,可他不能退,这是他该做的事,连小姑娘都不怕,他更不能言一个怕字。

      回到城中,邢扶宣轻声道:“三哥知道此事吗?”

      春辞微顿,摇摇头:“没告诉他。”

      “嗯,那就别说,免得他担心。”

      春辞确实没打算告诉邢休越,左右也不是他的事,说了只会徒增担忧,何必呢。

      紧跟在春辞身后的姜朝和韩奚对了个眼神——被忽视的暗卫二人组有些无奈,他们原本就是负责保护春辞的,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告知邢休越,所以,隐瞒什么的,自然不可能。

      邢休越在春辞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就知道了,但他没有阻止,只是去差人寻了熟牛皮,做了两件外袍和手套送了过去,只说是京兆尹的仵作送来的,防尸毒和秽气的效果极好。

      姜朝觉得他家主子对自己这位侧妃的态度很奇怪,说宠吧,连黑云都的人都动用了,只为了保护她,再加上之前种种,那自然是宠的。可偏偏,又放任她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连瘟疫这种要人命的事都掺和,还去做那损阴德的血腥事……

      他们不懂,邢扶宣却是懂的。

      他看了眼身旁擦汗的女子,没来由地开口道:“在朔北,只有最病弱无能的女人,才会被丈夫困在家中,不得外出,但凡是强壮的,丈夫爱重的,都会让她们随自己打猎、放牧、经营产业,这是朔北人的习俗。”

      春辞怔了一下,随即笑:“我知道,殿下他和我说过。”

      邢扶宣挑了挑眉,“三哥不是话多的人,他的嘴,若非必要,绝对不张,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都是零碎的东西,朔北的,朝廷的,还有你们以前打仗的事。”春辞掐了身旁一片阔叶,扇风,“殿下确实不爱说话,只偶尔放松的时候聊几句。”

      她和邢休越之间的相处一直是淡淡的,她自是个淡性子,那人也惜字如金,可每每夜深人静,他们靠在一起,总还是能说许多话的,那种不紧迫的舒适感让她放松。

      邢扶宣深深看了眼春辞,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第一次染上了温情的东西,他说:“嫂嫂,你可要对三哥好一点,不然我就杀了你。”

      春辞诧异一瞬,转头轻笑,“你们邢家还真是一脉相承的霸道。”说完这句僭越的话,她起身,走入吵吵嚷嚷的收容所,继续做她的小大夫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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