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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义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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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都,葫芦山。
隔着厚厚的雨帘,纪月儿眯眼看着连绵起伏的山脉,耳边还回荡着昨晚的厮杀声。
她木然的吃着烤馒头,视线转到一旁收拾木柴的父亲,道:“爹,那丫头是不是死在城里了?”
“别胡说,春辞聪明着呢。”
“聪明有什么用,抵得过刀剑吗?焉都城里指不定已经血流成河,就跟五年前那次一样,走几步路都能踩到死人。就算她侥幸不死,只怕也会被......”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如蚊呐:“都告诉她不要多管闲事了,非逞强要救人,还说什么一定没事,结果还不是没能出城。”
纪先生也惆怅的朝洞外望去。
原本约好在葫芦山汇合,可昨晚他们等了一夜也没等到人。
那丫头难道真的没能出城?是死了,还是......
突然,泥水踢踏的声音响起,越来越清晰,似乎是朝着山洞而来。
纪先生慌忙起身,洞外雨雾中出现两个相携而来的蹒跚身影,正是他们苦等的春辞和李家小姐。
这处山洞位于葫芦山一处背风面,是春辞采药时意外发现的。它外面被大片的宽叶木林遮挡,洞口隐秘,里面却极深,加上位置悬空,也很少有野兽能找到这里。
五年前大乱,春辞就带着纪先生和纪月儿躲在这里逃过一劫。
此时的山洞里点着篝火,床单被褥和一应吃食都是全的,狂风暴雨被挡在洞外,竟让人生出难得的安全感来。
“你们怎么跑出来的?”纪先生给她们一人一碗姜汤,“叛军不是已经进城了吗,城里怎么样?”
“我们昨晚就出来了。”春辞不准备详说,吸溜着鼻子道:“但是出来的太晚,那时候叛军已经打过来了,我们怕路上遇到兵,就躲在酹山避雨。”
李斜月脸色青白,显然是被冻很了,“叛军确实进城了,城里如何......我们就不知道了。”
洞内一时沉默。
纪月儿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但看到春辞和李斜月出现的那一刻,她心头到底是高兴居多的。
她别扭的把自己的棉袍大氅扔给二人,哼道:“还能怎么样,左右不会好过就是了。那些兵痞子打了胜仗,死了人,可不就要从咱们身上找补回来么。”
“你们就安心在这里待着。”纪先生安抚她们,“这个山洞很安全,晚上留个人守门就行,等什么时候吃的东西没了,咱们再去城里探探情况。”
他叹了口气,“就算那些兵要造孽,十天半个月也差不多了,咱们的食物最少能维持一个月呢。”
春辞抱着碗,小口喝着姜汤,目光定在洞外,一时没有言语。
李斜月道:“我想回城。”
“你疯了?!”纪月儿叫道,“好不容易把你弄出来,你现在回去又有什么用,还能救你的家人不成?再说,李侍郎好歹是大官,那些叛军也不一定会为难他。若你现在回城,只怕还没见到家人,就被人弄死了!”
纪月儿不知道她口中的李侍郎不但不会有事,只怕还会升官发财。但这些春辞不说,李斜月自然更不会说。
至于想回城......刚才她突然说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
纪月儿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现在城中一定是一团乱,就算她自报身份,也不一定能安全到家。
可李家人不知道她是自己出的城,按照常理推测,他们一定以为她被哪里来的叛军劫走了。
想到祖母和母亲那串珠似的眼泪,李斜月就再也坐不住了。
就算危险,她也要回去。
若真等一个月后再回城,只怕她可怜的祖母和母亲眼睛都要哭瞎了。
其实她想过,若没有佛堂的那一场变故,春辞顺利把她带了出来,她还会选择回去吗?
她的答案是不。
李斜月不是冲动的傻子,如果不知道父亲已投靠了叛军,自己进城的危险性并没有那么大,她是不会选择冒险的。
她首先要让自己活着。
“明天我陪你回去。”春辞放下碗道。
“你这丫头,又想什么主意呢?”纪先生毕竟和春辞朝夕相处了八年,对她的了解自然比旁人多几分,“叛军刚进城,城门处的盘查防卫定然十分严格,就算你想回去,又怎么进去?”
李斜月也忙道:“春辞,你不用陪我的。”
“陪你只是其次,我进城,还有别的事。”春辞看向纪先生,“咱们的药材都放在老地方了吧?”
“那是自然。”药材是纪家的命根子,纪先生早就收好了,那地方和这处山洞一样,很安全,就算那些叛军把焉都翻个遍,也未必找得到。
“先生,我可能会动那些药材。”春辞简单道,“顺利的话,以后您和月儿姐姐也能得一份安稳的前程。若是不顺利,您只怕就要吃大亏了。”
纪先生明白了她的意思,心头剧跳,声音都拔高了:“你要帮叛军?”
“算是吧。您要是不答应,我也不勉强。”春辞顿了顿又道:“月儿姐姐过了年就十四了,也快到说亲的年纪了。”
纪先生眉心重重一跳。
他做了半辈子河道旁的野草,从不插手河道中的事,任他风吹浪打来,他只做随波逐流的小民。
正是靠这份稳妥,他保住了女儿和药铺,能在这人吃人的世道谋一处安身之所。
可眼前的单薄少女却甘愿冒险,只是为了给纪家挣个好前程。
一时间,他竟然不太敢看春辞的眼睛——这个女孩的确心思深沉,可藏在那份深沉里的似乎更多的是善意。
“听你的。”纪现身再不犹豫,把一把铜钥匙递过去,“亏了,先生也不怪你。”
纪月儿也听懂了春辞话中的意思——
她要嫁人了,若能把纪家的身份提一提,她也能寻个更好的人家,而改朝换代正是搏一把的好时机。
她知道春辞这么做都是为了报答她爹的恩情,至于自己,不过是顺带着得点好处。可被一个自己看不上的孤女保护,她心里滋味难言。
还是那副别扭样子,她道:“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材大多都是你采的,亏了也是你亏,我爹才不会亏!”
春辞笑笑没说话,手却被李斜月悄悄拉住,杏仁似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带着温热和依赖。
翌日,云歇雨收,只是仍旧阴惨惨的,给人们的心头蒙上一层重压。
春辞来到竹家村的时候,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许多人家门口已经挂上了白幡,有哭声断断续续传出。更多的人则聚集在村口,个个面色焦急,其中大多是妇女和孩童。
春辞在人群里寻找,果然看到竹婶拉着两个儿子挤在人群后面。
她松了口气。
两人对上视线,竹婶忙拉着孩子走过来:“丫头,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不是在焉都吗?”
一听焉都,其他人也都嚷嚷起来,竟然围着春辞站成了圈,都在询问她城里的情况。
春辞扯着不大的嗓音道:“婶子们,你们想不想去看看自家男人?”
前日那些农民军都是由附近村庄的男丁组成的,目测至少有两万人。他们都和竹叔一样,为了各自目的主动加入叛军。
西城墙一战,除了阵亡后被家人领走尸首的,剩下的人都被送进了焉都城。
“丫头,你怎么知道咱们男人在城里?”
“他们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是不是城里的大官让你来接咱们啊?”
众人七嘴八舌,春辞高声道:“婶子们,你们都是功臣家属,想去看自家男人不会有人阻拦,我不知道他们好不好,但我能带你们去见他们!”
李斜月也挥舞着手臂道:“想去的就快回家收拾东西,吃的穿的都行,咱们现在就去焉都!”
春辞又补了一句:“城里乱,把孩子留在家里,让邻居帮忙照看,婶子们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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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都,西城门。
身穿黑色玄甲的守城士兵手持武器,冷酷的站在城墙外的空地上,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昨日的暴雨已将土里的血污冲刷干净,只余空气中挥散不去的血腥气,提醒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当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前方出现时,守城士兵的神经立即绷紧起来,远处的斥候更是眯起了眼睛,手中的信号棒被他紧紧捏着,随时可以拉动警报。
可当那些人走近时,士兵才发现,来者竟都是妇人,紧张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春辞和李斜月走在队伍最前方,她晃动一根细长木棍,上面绑着的白色丝布随风飘扬——她在告诉对方,她们没有威胁。
“什么人?!”守军中有人大喊。
一个嗓门奇大的妇人喊道:“焉都村民!来看男人的!”
守军一愣,随即响起几声笑声。
“看男人回自己家看去,这里不能进!都回去!”
李斜月清了清嗓子,叉腰道:“瞎了你们的眼!我乃兵部侍郎李乾恩的女儿,我身后的可都是义军家属,还不快让我们进去!”
春辞告诉她,一定要跋扈,把官家贵女的架子摆出来。
想到此处,她更横了:“我告诉你们,我爹要是知道你们敢拦我,定要......定要去将军那儿告你们一状!”
守军中有片刻骚乱,很快便有一名头戴赤羽的军官跑过来。
他盯着众人看了看,指着春辞道:“你说!”
春辞声音小,对阵中实在发挥不了作用,此刻近距离说话,她便口齿清晰的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末了道:“这位姑娘确实是李侍郎的女儿,你们可以去李府问。至于这些女人,也真的是义军家属,我们知道城中戒严,不好放人进去,可这些人都是会做活的,吃的穿的都能做,你们总需要人手帮忙吧。”
那军官只顿了片刻就点头道:“既是义军家属,自然可以进城。”
他又看向李斜月,“李大人这两日正满城找女儿,原来姑娘竟跑到了城外,还如此生龙活虎,大人见了定然高兴。”
说着,转头朝西城门方向大喊:“开城门!盘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