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06 破城 ...

  •   焉都,宫城。

      金雕的尖啸远远近近传来,但除了几个宫婢内侍偶尔抬头查看外,并无人在意。

      皇宫的热闹实在太多,谁会在乎一只禽兽为何而来呢。

      靖合殿中,除夕宫宴已至中场,歌女舞姬纵情展艺,惹得龙椅上的后夏帝眼睛发直,恨不得立刻屏退左右,抱着美人欢愉一场。

      “皇上,嫔妾敬您。”最受宠的周贵妃朝后夏帝举杯,眼波含情。

      “好,来,喝酒!”后夏帝美滋滋的举起酒杯,仰头饮尽,却连酒杯都没放下,人就栽倒在地,如河虾似的不停抽动,很快便没了声息。

      变故来的太快,骚乱从靖合殿蔓延,迅速扩展到整个大内。

      禁军大统领萧渠粱听着下属的汇报,额角的冷汗都渗了出来。

      “刑部和京兆府都是吃干饭的吗?一群流匪都关不住,居然让他们跑了?武器库又是怎么回事,给军部的武器怎么会跑到流匪手中?”

      下属面色难看,只是一味摇头,

      “大统领,真不知道!属下只知道现下焉都城里已经乱了天,流匪拿着武器,已经成了规模,不仅和城中守军对抗,还......还占了上风。还有几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为首者手握一把长柄重刀,佛挡杀佛,凶悍异常!”

      他想起自己从城外看到的情形,冷汗直冒,“大统领,这次的流匪不是一两百,而是一万人!城中守军也才两万,又缺少武器,这要是打下去,只怕没有胜算!”

      萧渠粱沉吟道:“你的意思是出动禁军?”

      “就算咱们不动,也要快些通知焉都城外守备军前来支援啊,不然等城中大乱,皇上要是怪罪——”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另一名下属已经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嘶哑的声音带着惊恐:“大统领,皇上他......遇刺......驾崩了!”

      萧渠粱只觉如雷劈顶。

      城外大乱,皇上驾崩,群龙无首......

      他的禁军没有皇帝手谕绝不可动,这是铁律。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骚乱,他若按兵不动,只怕焉都危矣。

      萧渠粱迅速拿定了主意,说:“先随我去见尚书令,总要先定个规程出来。他们让动,咱们再动,不然这私开皇城、擅调禁军的罪名落下来,即便咱们有功,只怕也保不住项上人头!”

      “大统领,尚书令此刻可没空见咱们!”前来禀报的下属简直要哭了,“半个时辰前,八百里加急,告、告朔北军已经攻下了松冈关,正朝着焉都而来!”

      初闻皇帝死讯,萧渠粱只是震动。

      但此刻,他只剩下了彻骨的寒意。

      他一把抓住下属的胳膊,“半个时辰前?为何禁军完全没听到消息?”

      下属一脸愤恨道:“大统领,消息早就送到大内,可皇上在宴饮,内侍说再急的事也等到宴席结束再禀报,不然若惹得龙颜大怒,谁也吃罪不起。”

      萧渠粱全明白了。

      消息从城门传到兵部,兵部又递送进大内,原本应该由皇上召尚书令、左右仆射和禁军统领一同相商。

      可消息被内侍截留,只为不打扰皇帝饮酒作乐。

      生生浪费了宝贵的半个时辰!

      萧渠粱觉得事情太巧了,他问:“流匪暴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差不多也是半个时辰前。”下属道。

      “这是预谋。”萧渠粱眉头紧锁,“有人在算计焉都。”

      先用流匪打散城中守军,再刺杀皇帝,使群龙无首,以便锁死三万禁军,最后和赶来的朔北军合兵一处,内外夹击......甚至,那内侍只怕也是他们的人。

      环环相扣,绝不会是巧合。

      “派人立即去通知守备军都督东门德让,让他不顾一切拔营回城!晚一步,他们就要被人包饺子了!”萧渠粱声音嘶哑,“守备军要是完了,焉都就完了,后夏就完了!”

      一声尖鸣撕裂天空,金雕嚣张的从禁军衙门上空盘旋而过,带起一阵阴风。

      李斜月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泞的路上,抖了抖头顶的蓑笠,望了眼朝北方飞去的金雕,口中喃喃道:“春辞,你可别死。”

      一个时辰前,她被送回西院后,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还问春辞去了哪儿。

      李侍郎只说春辞回了药铺,让她不要去打扰人家过除夕,又叮嘱她晚上不要出门,守岁也免了云云。

      李斜月乖巧应了,却在他走后偷偷出了门。

      她找不到车,只能步行出城。

      至于去哪里,她心中有个方向——酹山脚下的万人坑,焉都百姓称之为城西乱葬岗。

      这是李斜月能想到的既符合“远”,又不是太远的安置尸体的地方。

      她尚不知道春辞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带她走,又要带她去哪里,可她知道对方没有恶意。

      既然如此,她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春辞死,就算她真的死了,也不该被孤零零的扔在乱葬岗,和野狗残尸为邻。

      缺乏锻炼的身体耐不住寒冷和风雨,李斜月走的越来越慢,等到她不得不停下休息的时候,发觉她仍能看到西城门的轮廓。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到了人的喊叫声,似有若无的从焉城方向传来。

      李斜月强制自己就把纷杂的思绪收回,加快脚步朝乱葬岗的方向而去。

      若是老天有眼,春辞还有两个时辰。

      而她已经浪费了一半。

      此时的春辞正无知无觉的躺在一处洼地,墨衣男子站立一旁,手中握着一块长木棍。

      他把木棍插在春辞身侧,又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瓶子,随手撒了些白色粉末,这才转身离去。

      李斜月无比感谢这根长木棍。

      当她来到乱葬岗时,远远的就看到那根突出的木棍。她走到近前,就看到春辞像只死猫一样蜷缩在洼底,瘦瘦小小的一团。

      她念了声阿弥陀佛,拼命按揉春辞的印堂和百会两处穴位,直到那两处皮肤被搓的发红发烫,怀里的人才缓缓睁眼。

      李斜月又念了一串阿弥陀佛,声音被雨水浸泡的打着颤儿:“你可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真的抱着一具尸体呢!”

      心脉阻断时间太久,神智处于恍惚游离的状态。春辞用了好长时间才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在得知她们俩都不在城里后,她几乎喜极而泣。

      真是阴差阳错的避开了一场灾难。

      可想起在佛堂听到的秘密,她又想苦笑。

      她花了这么大的功夫想把李斜月带出旋涡,却没想到李家一直就站在漩涡中心,还是反叛的那一方!

      春辞既觉得自己蠢,又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李家不会有事,李斜月也可以继续做一只开心的麋鹿。

      “春辞,咱们要回去吗?”

      春辞恢复了力气,二人靠在一处山坳躲雨,闻言她想了想道:“要回去的,但现在不是好时机。”

      李斜月靠在她身上,“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弄出城呢。”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于是春辞便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只是把李家可能参与反叛的事略过不提,让她自己去领悟。

      李斜月听完都傻眼了,“你是说,焉都城里此刻正在打仗?”

      “应该是。幸亏你出来的早,要是正好赶上他们动手,只怕你在外面会很危险。”春辞替她后怕,“你家应该是安全的,咱们先不着急回去。”

      “你......”李斜月小声道,“知道自己被谁杀死......呸呸,你知道是谁要杀你吗?”

      “不知道。”

      春辞没有看到男人的脸,就算看到,应该也不认识。

      不过,她能猜的出来,那人的身份应该不低,至少比李侍郎高。

      “春辞,我醒来的时候,恰好听到我爹说话,他......他应该和反贼有关系,甚至可能就是内应。”

      李斜月其实很聪慧,前后串联起来,她已经看清楚了李家在这场大战中的立场。

      虽然她对于站队这种问题没有兴趣,可春辞毕竟因为她爹差点死了,她很愧疚。

      “跟你没关系。”春辞明白她在想什么,“大人的事,咱们掺和不了,你别怪我当时不管李家的罪过就好了。”

      “当然不会。”李斜月忙道,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说:“对呀,你既然早就知道有人要在除夕造反,为什么不告诉我爹呢?要是你说了,他肯定——”

      声音戛然而止,李斜月吓出一层白毛汗,“你要是说了,我爹只怕当时就杀了你!”

      春辞也想到了,她笑道:“我当时没有选择报官或告诉你爹,一来是不想多管闲事,二来,我不能伤害竹家,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居然保了我一命。”

      随着春辞话音落下,马蹄震动的声响由远及近传来,连她们所在的山坳都跟着轻轻颤动。

      万马奔腾。

      春辞只能想到这个词。

      她拉着李斜月爬出山坳:“跟我来!”

      “去哪儿?”

      “山上!”

      酹山也是春辞常来的采药地之一,她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即便是雨夜,她走的依旧平稳,就连李斜月也没有掉链子。

      很快,她们就跑到了一处山峰,视野极好,可以清楚的看到西城门方向。

      她们趴在一起,听着越发清晰的马蹄声,视野中慢慢出现了一群银甲骑兵,身后跟着数不清的步兵,乌泱泱的如水中赤藻,正快速冲向西城门。

      春辞从未见过这么多士兵,只有真正的战场才会有如此整肃的队列。即便是隔的那么远,她仍能感受到这些士兵的杀伐之气。

      烟花从骑兵队列中窜出,在天空炸出一朵绚烂的彩花。接着,更多的烟花信号弹炸开。

      借着火光,春辞看到了属于后夏军队的黑色杜鹃花旌旗。

      “是后夏的军队,应该是守在焉都城附近的守备军。”

      李斜月惊讶道:“春辞,你知道的好多!”

      “五年前,我去焉都附近采药的时候,在城外看过他们练兵,穿的就是这样的铠甲,还有那黑色杜鹃花,我记得很清楚。”

      春辞还记得那些士兵见到流民乞丐路过时,是如何盘剥、殴打他们,又如何抢占年轻的女人入营为妓,最后像赶牲口一样把无用的人赶走。

      “当时他们还是叛军,可他们胜了,不仅把皇帝的头砍了,还成了焉都新的主人。”春辞冷笑,“如今,又有叛军要来挑战他们了。”

      西城墙下,烟花已经灭了许久,可城门并没有打开。

      东门德让拧着一对粗眉看着紧闭的城门,身下坐骑不安的来回踱步。他刚想派人上前叫门,就听到箭矢破空之声响起,接着便是如雨的黑羽箭兜头射来。

      手持盾牌的步兵手忙脚乱格挡,却仍有许多人中了箭。一时间,原本整肃的队列骚乱起来,士兵痛苦哀嚎的声音高高低低响起。

      没等东门德让反应,又是三波箭矢射出,好在队伍已经有了准备,比第一波损失小了很多。

      东门德让看着那象征后夏军队的黑羽箭,额头青筋暴起。

      看来萧渠粱没有谎报军情。

      焉都城真的出现了叛军,而且只怕西城门已经被他们攻占了。

      想起萧渠粱让人带给他的话,东门德让知道此时就是要比谁快。

      城中流匪再厉害,也只有一万人,且和城中守军打了这么久,至少会消耗一半人手。

      而他身后是十万守备军!

      念及此,他信心大盛,扬起手全力一挥:“破门!”

      这声爆喝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就连春辞和李斜月都仿佛感受到了声波的震动。两人靠的更紧,想借用这种方式安慰彼此的恐惧。

      她们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尤其是李斜月,自小活在父母的庇佑下,何曾见过这等血腥暴力的场面?

      她听着山下传来的喊打声、嘶吼声、撞击声、哀嚎声,一瞬间竟以为自己置身修罗地狱,那遥远的血点仿佛要溅到自己脸上。

      “春辞......”她抱着春辞的胳膊,“有点害怕。城里的人会怎么样?”

      春辞摇摇头:“不知道。”

      “五年前焉都城破的时候,我听姑姑们说,死了一半的人,无人认领的尸首都被扔在乱葬岗。”

      李斜月慢吞吞的说着,“那是夏天,蝇虫盘旋在乱葬岗上空,遮天蔽日。可姑姑却说,那已经算是好的了,还有更坏的呢,屠城、劫掠,无恶不作的。”

      春辞自然记得这些,她只是不想回忆。

      而此时的焉都城中,雨势渐小,喊杀声就显得更大。

      浑身浴血的黑衣男子手持长刀,喘着粗气,看着城墙下密密麻麻的后夏士兵,眼中血丝缠绕,像头嗜血的野兽。

      他已经不停歇的战斗了两个时辰,带领这群收编的流匪军,一路消灭城中两万守军,如今只靠余下的两千多人和城外十万大军对抗。

      如果不是坚不可催的焉都城墙阻挡,他们这些人早就被东门德让的铁蹄踏成了肉泥。

      可他怎么会输呢?

      男人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冲围在他身旁的其中一名侍卫道:“郁青,发信号!”

      “是!”一声烟花在高空绽开。

      李斜月指着城内方向,“好大的烟花!”

      “是信号弹。”春辞道,“城里的人在求救。”

      “向谁求救?”李斜月想了想,“朔北军?”

      春辞摇摇头:“是农民军。”

      随着话音落下,后夏军团身后便出现了一支快速移动的队伍。他们没有穿甲,甚至连手中武器都很寒碜,有锄头、斧子、三角叉,甚至有人拿着削尖的棍子。

      这是一群没有武装的军队。

      春辞的眼中涌上了悲伤。

      她看不到竹叔,可他知道他一定在那群人里。也许他正挥舞着手中的农具,用残损的身体,为他自己而战,为他的孩子们而战。

      原本胜利在望的后夏军,因为背后突然加入的这支力量,倾斜的天平又慢慢转回。

      打仗最怕腹背受敌,这也是萧渠粱告诉他一定要快的原因。

      慢了,他们就会被朔北军和城中反贼合围,即便他们人数上占优,也没有十足取胜的把握。

      东门德让收到消息后,用最快的速度整军攻城,自觉朔北军再快,也不会比自己更快。只要他在朔北军到来之前进入城中,到时候组成守势,朔北铁骑再厉害,也休想攻下焉都城。

      可这伙不伦不类的农民军是哪里来的?

      东门德让心中有些恶寒。

      他好像小看了城中的对手。

      那个能想出借官府的手把流匪送进城中,组成反叛军的人,定然早就把焉都附近的大小匪窝都收服了。所以,他能想出前后夹击的策略,确实不意外。

      他轻敌了。

      东门德让年轻时驰骋沙场,胜多败少,后又执掌十万守备军,权势滔天,养成了骄傲自满的性子。

      而今日,他要为自己的自满和轻敌付出死亡的代价。因为一刻钟后,他的士兵还没能消灭掉那群顽强的农民军,更大的敌人就来了。

      “你听!”李斜月指着北方的方向,“是马!好多马!”

      雨已停歇,少了视线遮挡,春辞能更清楚的看到那是一群什么样的士兵。

      他们身穿黑色铁甲,□□是比后夏马匹更高大的极北马,手中是朔北特有的玄铁刀,刀刃在黑夜中发出森冷的寒光。

      而一面面狼头旗正精神抖擞的飘扬在空中,发出讨伐的铿锵之声。

      接下来的变故让人猝不及防。

      只见那只曾在焉都城吟啸过的金雕突然出现,俯身而下,竟于万军从中把东门德让叼了起来,又凌空抛了出去。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一阵沉闷的破空声,三支黑羽箭稳准狠的射中了东门德让的头颅!

      李斜月惊叫一声,看着东门德让犹如断线的风筝,被抛起来,又被射落在地,震撼的说不出话来,只是颤抖的指着西城墙。

      “春辞,你看城楼上那个人!”

      距离太远,春辞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到是个黑衣男子,身形挺拔,持弓的姿势骄傲的像豹子。

      “他是谁呀?”李斜月问。

      “或许是流匪头子,或许......”

      或许是那个要杀她的人。

      春辞来不及多想,因为战斗又开始了。

      “杀!杀!杀!”长途跋涉而来的铁骑没有疲累,只有满腔的怒吼,他们呼啸着冲进了战斗圈,也终于将那群可怜的农民军解救了出来。

      失去主帅的后夏军变得不堪一击,前后包抄中,队伍被分别围攻、击杀。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战斗终于结束。

      西城墙门被从里面打开,胜利的朔北军挥舞着染血的旌旗,和从里面走出来的剩余流匪汇合。

      而让人吃惊的是,萧渠粱率领的三万禁军竟不战而降,主动出城门迎接朔北军。

      李斜月呆呆的看着城门口的一幕幕,喃喃道:“这就,结束了?”

      春辞抓了把土随手抛出,“嗯,结束了。”

      庆康六年,大年初一,焉都破,后夏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