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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068 “成全总比 ...

  •   永年三年,三月廿五。

      烈日如火,炙烤大地,整座焉都城如置身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酷热逼人。

      城外三十里处有一个叫黄家村的村子,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焉都城第三大河黄涪河从村东头穿过,滋养了一方百姓。

      此时村东头的黄涪河河道中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他们拿着铁锹、木桶、泥筐等各种趁手的工具,正在清理淤泥。

      一名穿青色官服的男子在其中格外扎眼,原因无他,其他人都打赤膊,偏他穿的严严实实,连衣襟也一丝不乱,顶着一张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白净面庞,像个小兔子似的在岸上跑来跑去,时不时用手中尺子测量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

      “不对,不对!”他原地打转,抹了把脸上汗珠,“宽度是对的,但深度不对,要再挖,再挖!”

      河道中有人高声道:“王郎中,别催了,俺们将军都没催,你催个锤子!”

      “就是!这鬼天气热死人,再催爷们把你弄下来搓泥!”

      “王郎中细皮嫩肉,只怕不经搓啊!”

      众人大笑,王俊一张薄皮子被这些军汉弄的窘迫不已。

      即便在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天,他还是没法心平气和的和这些人说话,非是他有官架子,实在是这些兵汉过于粗鲁,每日边干活边开荤段子,臊得人又羞又怒。

      他瞅着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难以想象就是这些人打下了大昱的天下,又用三个月闪电般灭了南诏,据说还和南诏军民秋毫无犯,走的时候,南诏境内百姓居然纷纷送食送酒,告别亲人似的把队伍送出几十里。

      这真的是同一拨人吗?王俊摇摇头,可又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痞归痞,做事确实不含糊,长长一条黄涪河,只用了十来天,如今已经疏通了七七八八。

      想起当初在朝堂上听到那位三皇子说要通河的时候,不仅是他,就连许多别司官员都觉得这位皇子疯子。

      且不说疏通河道费时费力,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即便真的通了,焉都水运原本就不发达,往来商贸多走陆路,通了又能如何呢?

      可不知道三皇子事后和皇帝说了什么,第二天朝会,这条提议居然通过了。而他作为水部郎中,首当其冲被调任负责此事。

      让他意外的是,三皇子只征调了少量民夫,大部分参与疏通河道的居然是军中士卒。

      这实在太冒险了。

      乱世百年,那些手握杀器的兵大爷高傲的不可一世,让他们打仗可以,立功给钱给官给女人可以,挖淤泥?这不是逼他们反吗?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王俊找上了三皇子,口若悬河的言明其中厉害。而等他说完,对方只淡淡说了句:“他们不会。”

      当时觉得这是夸海口,可这么多天下来,别说有人造反,连闹事的也没有一起,可见那位不可一世的三皇子确实在军中积威甚重。

      更让他大感意外的是三皇子本人。

      原本以为他只是想疏通焉都原有的旧河道,可等他拿到那份粗糙的水系舆图时才恍然,这人的野心很大。

      他要疏通旧的,打通新的,在焉都城四周建立一个四通八达的水上通道。

      舆图粗糙,很多地方都需要根据实况修改、调整,于是除了他和数不清的士兵下场,三皇子本人也几乎衣不解带的跟着他们一道做事。

      最开始,王俊以为这不过是做做样子,后来发现人家竟十分认真,对焉都水道的了解甚至不输他这个水部郎中,可见是真的下了功夫。

      乱思间,一群熟悉的身影朝着黄涪河而来,河道中的人开始发出欢呼声,就连王俊也松了口气。

      菩萨来了,又能喝上一口冰冰凉的绿豆汤了。

      来的人正是春辞,她一身利落短打装扮,旁边是同样打扮的李斜月和阿虔,在她们身后则跟着一群拉着牛车的妇人,车上放着的正是王俊心心念念的绿豆汤。

      这样的景象已经出现了多次。自从春辞被允许出宫,她就召集黄家村及附近的村民给疏河的民夫送茶水,天气热了,她便熬了绿豆汤和各种消暑饮品,一日三次的送来。

      如今,众人都和她们混熟了,一见面就激动的喊,“姑娘”、“嫂子”的叫着。

      “王郎中。”

      一群人熟练的忙活开,春辞独自走到王俊身边,亲手递上绿豆汤,王俊感激的接过来,连道不敢,“春娘子真是折煞下官了。”

      春辞如今的身份是绥王侍妾,虽位份低,可因着邢休越对她明目张胆的偏宠,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拿乔。

      “郎中不必客气,歇歇吧。”春辞冲他颔首,随即也和众人一道下了河道。

      因为人数太多,进出不便,因此除了一日两次的换岗,其余时间,这些民夫和士兵只能待在河道中,着实辛苦。

      李斜月和阿虔等人列在河道两侧,通过传递的方式给众人送水,倒也井然有序,很快,河道上就响起大口吞咽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靠近岸边的人运气好些,还能捞到和大姑娘小媳妇套近乎的机会,只是,这些机会通常都让给了有家室的民夫,那些军中光棍们只能在河道中间,眼巴巴的看一眼岸上美景。

      春辞照例沿途询问有没有人身体不适,可以来岸边看诊。

      天气炎热,加上长期泡在河水淤泥中,很容易生病,她不敢松懈,每次都带着几个城中大夫同往,就是防止发生疫病。

      今日情况好些,只有零星几人中了暑气,上岸时还被身边的士卒嘲笑是孱夫。

      春辞好笑又无奈,只觉得这些兵士争强好胜,死要面子的架势简直和他们那位将军一模一样。

      春辞看着下面泥猴似的人群,道:“听说诸将都是跟随绥王殿下南征北战的勇士,不知你们的志向是什么?”

      “建功立业,光耀大昱!”

      “那就是说,各位即便要死,也立志死在战场,而不是这淤泥河道中?”

      闹腾的人群领会了春辞的意思,都嘿嘿傻笑起来。

      春辞却敛了笑,“各位既然还有未竟的志向,请切切保重身体,再说如今暑气深重,谁也不是铁打的身子,何须逞强?”

      这话说的入情入理,众人自然心服,纷纷笑闹着散开了。

      王俊立在岸边,越听越心酸,想他堂堂七尺男儿,每次都被这些兵痞作弄的不知所措,更别提管教他们了。

      而人家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三言两语就把这些人的毛捋顺了,只能说不愧是能降服绥王的女子。

      “王郎中。”春辞已经从河道下爬了上来,拍拍身上的土,“殿下去了何处?”

      王俊立即道:“丰都督一早来寻殿下,说开凿蓄水池的地址选好了,殿下便带着丘大人回城了。”

      “可说选在哪里?”

      “糠市。”

      春辞神情一滞,随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糠市原本就是金谷湖的旧址,是焉都地势最低洼处,常年潮湿积水,地下水道也大多汇集到那里。”

      她笑了下,“确实适合做蓄水池。”

      王俊未料到春辞竟懂这些,谈兴大起,“春娘子说的不错,咱们焉都城属于中间高,四周低,若说凿井,那可选择的地方就多了,可这蓄水池体量大,稍不注意就容易出事。”

      他激动的摊开怀里的水系舆图,“您看,”他指着城南一处水系纵横的地方,“糠市四周原本就水系纵横,虽然都是小沟渠,但这地下水丰富着呢,一旦在这里开凿蓄水池,那取水用水可就容易多了。”

      “再者,糠市紧连着护城河,万一城中发生涝灾,还能通过这里快速引水出城。”

      他叹口气,“其实焉都城中的排水蓄水能力都很差,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只是——”

      他颇有几分痛心疾首,“朝廷只顾着打仗,没有哪个皇帝会关心小小的通水问题,时间久了也就没人管了。一旦发生洪涝,皇城倒还好,四周的百姓就遭殃了,淹死人都是常事。”

      王俊面露期待,又隐含一丝自豪感,“若殿下的通渠计划顺利完成,能不能防旱灾不好说,但至少解决了困扰焉都几十年的逢涝必死人的诅咒啊。”

      春辞盯着舆图看,“只是如今的糠市被乞丐、流民和小商贩占据,殿下是要把他们撵走吗?”

      只专于工事的王郎中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挠了挠头,“这个下官就不知晓了,不过既然要开凿蓄水池,那必然是不能再住人了。”

      春辞没再说什么,只等茶水分发完毕,她才带着众人离开,半途告别了李斜月和阿虔,一个人朝着城南方向而去。

      闷头走了一会儿,她发觉自己竟然来到了春回堂门口,站在路边看过去,熟悉的匾额,熟悉的门廊,让她忍不住停了步子。

      “您慢走。”纪月儿送一个大婶出门,脸上挂着让春辞陌生的和煦笑容,“过五日再来,药要调的。”

      等她把人送走,春辞才上前两步,她也没说话,只是站着,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须臾后纪月儿哼了声,“来干什么,谢就不必了,不稀罕。”

      “路过。”春辞神色淡淡,“谢自然也要谢,毕竟是救命之恩。”

      她朝正堂瞧了眼,“纪先生不在?”

      “后院呢。”纪月儿转身朝里走,“谢也谢了,不招待你了。”

      春辞早已习惯了她的坏脾气,也不恼,直接进了屋,恰巧纪元秋抱着一堆刚筛的新药从后院过来。

      “先生。”春辞朝他颔首,“早该来谢谢您,只是一直没得空。”

      纪元秋回魂似的忙把药材放一边,摆着手,胡子一颤一颤的,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尴尬,眼眶竟然泛了红。

      “谢什么,丫头,不是,春娘子大安了?”

      “您不必这么客气。”春辞道,“我身子都好了,后来听殿下说起那天的事,才知道您帮了忙,多谢您。”

      纪元秋连连摇头,“和我没关系,是——”

      他看了眼埋头捣鼓账本的女儿,“要不是那几株七叶一枝花,只怕大罗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啊。”

      “我知道。”

      春辞看向纪月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本以为已经两清的孽缘,如今又失衡了,“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不用不用,殿下已经谢过了。”

      纪元秋搓着手,“这事原本也是分内事,只是殿下慷慨,免了我们这些药铺五年的赋税,还许诺......说要保我们一生富贵。”

      纪元秋语气感慨,“其实哪里需要如此呢,我和郭大夫几人不敢接,可殿下他......实在是说一不二的脾气。”

      春辞神情微怔,纪元秋看她这样子,奇道:“娘子不知道吗?”

      “殿下未曾和我说起。”

      春辞确实不知,但想起那人的性子,只说:“既然他给了,您接下就是。殿下的心意很难改变,顺着他就好。”

      “殿下对娘子很好。”纪元秋笑出一脸褶子,“这是好事,娘子不必想太多,照着心意过日子就好。”

      春辞抬眸看过去,“当真不必想太多吗?”

      “身份、地位差距摆在那儿,也不容你做主,是不是?”

      纪元秋用一双逐渐浑浊的灰色眼睛看着她,“再者,我看殿下对你很是用心,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成全总比辜负好。”

      春辞没忍住问:“若有差池呢?”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纪元秋呵呵笑了两声,“当初朔北军打进焉都,我和月儿都劝你别回城,你说为了将来,总要拼一把,那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想着这么小的丫头,怎么敢的呢。”

      “不怕你笑话,先生胆小,做了几十年路旁的野草,从来不敢掺和河道中的事,可你看看我现在,我掺和了,结果呢,不是也没怎么样么。”

      “丫头,都说人有千算,不如老天一算,你如今和殿下走到一起,未必出于你的心意,可既已如此,不如走下去试试呢。”

      这些话落到春辞耳中,又钻进她心里,把她的神儿暂时带走了,竟呆呆的愣在那里。

      “光用心有什么用,要是真在乎你,让他给你升位份,做人家小妾算怎么回事。”竟是一直没说话的纪月儿。

      “你这丫头,又胡说。”纪元秋点着纪月儿,“今日的书温了吗?药材捡了吗?还不快去干活!”

      “哼。”纪月儿甩着袖子去了后院,留下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春辞恍然回神,低头笑了笑,“先生,月儿姐姐怎么会进山?”

      “采药。”纪元秋摇头叹息,“自你入宫,她就缠着我要学医,可医术哪是一两天能学会的,况且这丫头愚笨,真是累死人了,不过好在性子比以前稳重些。”

      “愚笨的人不会知道七叶一枝花能解蝮毒。”

      春辞轻柔的笑了笑,“月儿姐姐聪慧,又愿意苦学,先生日后可以放宽心了。”

      纪元秋最担忧的莫过于无人承继这祖传的药铺,原本以为纪月儿是个不中用的,又出于为父的私心,不忍看她吃苦,便从未苛求过她。

      谁料如今懒猫一样的人居然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学医理,纪先生虽嘴上嫌弃,心里到底是欣慰居多。

      只是如此一来,当初随口承诺要把药铺给春辞的话,自然做不得数了。

      “嗐,走一步看一步吧。”纪元秋避开了这个话题,上下打量春辞,“怎么穿成这样,要去哪里?”

      “糠市。”

      纪元秋顿时警觉起来,“去那里做什么?出事了?”

      “您别担心,没什么事。”

      午后的阳光热烈的打进来,好似把春辞心上的那点露水蒸干了,一颗心慢慢变得通透。

      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殿下在那里,我想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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