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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058 刺杀 ...

  •   春辞被浩大的婚礼场面惊到了。

      穿着节庆服饰的侍卫亲军和殿前军分列两侧,神色威严,步伐稳健,书写着“昱”字的红底白边旌旗猎猎作响,让人恍惚置身于万军丛中。

      一众宗室成员身骑大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簇拥着一身繁重喜服的邢勃古。

      春辞在其中看到了邢休越。

      他身着黑色描金的皇子冠服,骑一匹黑色神驹,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

      春辞觉得,此刻的他真的很像一头在山林间夜游的黑豹,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和傲慢,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又似乎万事都在掌握。

      而在队伍末尾,妙邑公主乘坐十六人抬的华丽大轿,端坐于青幔纱帐中间,一身吉服若隐若现,尽显高贵与矜持。

      昌穆王骑着大马,和许多南诏使者簇拥在妙邑公主四周。他肥硕的身躯微微晃动,面带得色,和在山洞中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完全不同。

      在他们身后,是南诏国丰厚的嫁妆。

      春辞看着望不到尽头的抬嫁队伍,脑中响起的却是夏侯的话——

      “强征赋税、搜刮地皮、强纳民兵、掳掠妇女,哪件事你们没做过?南诏百姓有十分苦,七分都是你们造成的。”

      也不知道这几百箱陪嫁中,有多少是从百姓身上盘剥而来,又有多少人因为这场联姻而家破人亡。

      此时,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皇上到!皇后到!”

      春辞忙随着众人一起跪拜。

      帝后盛装而来,相携走上靖合殿前的丹陛,登上高大巍峨的靖合门楼,亲自主持这场连通两国的和亲大典。

      就像蒲司医说的那样,宫中重大场合都有固定的章程,虽不如民间大婚那般喜庆,但自有一番肃穆、庄严。

      让春辞意外的是,大昱皇族虽来自朔北,有一套自己的婚丧流程,但他们并未固执地保留自己的习俗,而是谦逊地吸纳了中土人的风俗习惯。

      这样的事例还有许多,小到服饰礼节,大到国策律令,这位大昱皇帝表现出了难得的开阔胸襟。

      “快看!”李斜月又甩开母亲,凑到春辞身后,指着妙邑公主的方向,小声道:“真漂亮。”

      面戴薄纱的公主穿着一身吉服,和邢勃古并肩站在一起,俨然一对璧人。

      他们登上门楼处,最后冲天地行跪拜之礼。

      随着司赞高亢的一声“礼毕”,婚礼结束,晚宴正式开始。

      ·

      靖合殿内。

      歌舞起,酒酣畅,一派热闹喧嚣中,邢休越扫了眼身旁扮木雕的某人,把身前的酒樽推过去。

      春辞抿抿唇,拿起酒壶给他斟满,双手呈上。

      邢休越撑着头,侧首看她,一动不动,狭长的眼尾微微扬起,带着几分促狭。

      中土民风素来开放,又加之是喜宴,大多数宗亲和重臣都携家眷而来。此刻的坐席间已经有依偎在一起的男女,更有那大胆的当众夹菜、喂酒,温软小意,风流却不低俗,别有一番趣味。

      春辞看懂了邢休越的意思,心中着恼,可又不能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只能不情不愿地靠过去,把酒杯送到他唇边。

      上好的芙蓉醉醇美浓香,只是持杯的手微微有些抖,显然是不习惯。

      恰这时,司赞的唱和声再次响起——毕竟是万寿节,朝臣宗亲的道贺自然不能少。

      众人纷纷离席,连同章皇后、娴贵妃和南诏使团,一起对着高台上的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山呼万岁,又一一献上贺礼以及赞词。

      大昱皇帝不动如山,像尊如来神像似的端坐于上,既不因臣子们略显阿谀的赞词而面露喜色,也未对那些或精巧或珍惜的贺礼多加注意。

      直到蘷王携王妃出列,皇帝的神情才稍有松动。他举起酒杯,沉声道:“先敬隆安。”

      说罢,酒液洒落玉阶,蘷王爷哽咽叩首:“陛下,大喜之日,不可啊!”

      皇帝毫不在意,举起第二杯,仍是随手一洒:“这一杯,敬朔北阵亡的十万将士。”

      众人纷纷伏地跪拜,默然不敢言。

      “今日是重阳节,登高怀古,缅怀旧人,诸位不用惶恐。”皇帝举起第三杯酒,“兴兵八年,我朔北男儿死伤无数,然而为大计身灭,虽死犹荣,大昱朝臣不会忘记他们。”

      皇帝幽然一叹:“本以为能带着大家过好日子,却让二哥独子半路夭折,这是朕一大憾事。斯人已逝,二哥不可沉溺悲伤,如今天下未平,还不到你我轻装卸甲的时候,还望你打起精神,莫要辜负朕,辜负大昱。来,弟弟敬你。”

      蘷王爷双手颤抖地接过内侍递来的酒杯,和皇帝遥遥相祝,双双饮尽杯中酒。

      春辞默默看着,只觉得这位大昱皇帝做事真是不循常规,可正是这种不循常规,反而透露出他极度的自信和豪迈。

      又听皇帝拔高声调道:“今日我儿所有婚宴贺礼和万寿节礼,全部折算成金银,赏赐以往阵亡将士亲属,找不到亲属的,集合在一起作为赈济银,城外开粥铺设医棚,回馈于民。”

      “皇上圣明!”众人齐齐叩拜。

      皇帝轻笑两声:“大昱初立,百废待兴,多亏你我君臣齐心,如今总算稳住了局面,只是国库紧张,也只能从各位身上搜刮点油水,造福百姓了。”

      这话里的意思可太深了——朝廷没钱,大臣却个个腰包鼓囊,把自己喂得脑满肠肥,单看今日的万寿贺礼也能发现,其中可有不少奇珍异宝。

      这些宝贝是从何处而来?自然是前朝时贪来的!

      大昱新立之后,皇帝十分优待前朝旧臣,除了个别闹腾的欢的被砍了头,以儆效尤,大多数人都得以保住官位。

      虽然后面也进行了一番清洗,但终究只是小范围的调动,并未造成大的惶恐。

      如此过了大半年,原本都已安下心来的众臣,却没料到皇帝居然在这里等着他们!

      说是秋后算账,未免有些夸大,可皇帝那亮晶晶的目光看过来,也在赤果果地告诉他们:我知道爱卿们有钱,拿出来,保命吧!

      被皇帝给足了面子的蘷王当仁不让地首先出列,怒捐五百两。

      接着是兵部尚书李乾恩,他道:“陛下,废君无德,中土百姓数年荼毒,如今幸得陛下圣恩,实乃大昱百姓之福,我等食君之禄,虽力有所限,也愿尽绵薄之功,助我皇开创新朝气象!”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毫不客气地问道:“卿能助多少?”

      “呃,两百两?”

      皇帝没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乾恩心中叫苦——他虽数朝为官,却从未掺和贪腐之事,家中银钱也是累世所积,真不多啊!

      “李尚书有心了。”章皇后突然开口,“陛下和本宫都知道你素来清廉,持身为公,只怕家中也不宽裕,就纳一百两吧。”

      她看向李乾恩身边的李斜月,笑道:“李尚书生了个好女儿,日后若出嫁,本宫定要亲自添妆。”

      李乾恩受宠若惊,忙拉着李斜月叩拜大恩。

      邢墨骁也带着姑莫绮罗出列,直接道:“儿臣携妇捐献两千两!”

      四周有人暗自惊叹,但大多数人却并没有多诧异,原因就是,朔北太有钱了!

      虽地处偏远,但朔北矿产丰富,还有三处天然盐池,农业和畜牧业并行,又因朔北骑兵向来勇猛,是这些年唯一没有遭遇战乱的地区,百姓富足,赋税自然收的多。

      可再富,也挡不住前朝留下的烂摊子太多,花钱的地方也太多,即便是富可敌国的朔北王,如今也只能叹一声:国库紧张!

      皇帝虽穷,朔北将领可一点都不穷——八年征战,朔北军一路高歌,胜多败少,掳获的财物不计其数,且大多进了将领和士兵的口袋。

      而作为统帅之一的邢墨骁,自然不缺钱。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皇帝撒下网兜,想捞的可不仅是百官,还有朔北部众!

      一念及此,众臣心中那点不平也平复不少——毕竟么,既然注定要被薅羊毛,那就大家一起被薅。

      皇帝显然很了解邢墨骁的实力,笑着点点头:“我儿有心了。”

      有了这三个打头阵,剩下的就顺畅多了。

      一场不伦不类的喜宴,最终却变成了募捐仪式。

      皇帝安坐钓鱼台,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直到众人都退下,邢休越都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埋头饮酒。

      春辞忍不住问:“殿下,您不捐吗?”

      邢休越活动了一下手腕,“当然要捐。”随即拉着她,大剌剌走到殿中,“儿臣愿捐献一千两。”

      他余光看了眼春辞,又道:“儿臣侍姬出自医家,深谙百姓疾苦,多次谈起想开设医棚施诊,今愿捐献两千两,于民谋福。”

      此言一出,对面的邢墨骁立即黑了脸,刚要出列,手腕被姑莫绮罗拉住,女人冲他摇摇头。

      邢墨骁看着她担忧的神色,冲天的火气也慢慢散了,只是狠狠瞪了邢休越一眼。

      “三哥这位侍姬面子还真是大。”

      换下喜服的邢勃古携妙邑公主出列,“若一个侍妾都值两千两,那儿臣为了公主,岂不是要倾家荡产?”

      四座传来一阵低笑声。

      “闭嘴。”章皇后隔空点了点邢勃古,又冲邢休越递了个眼色,后者弯了弯嘴角,浑不在意地带着春辞退下。

      邢勃古自觉出了口恶气,风流的眉眼微微扬起,拉着妙邑公主的手,双双下拜:“父皇,母后,儿臣携新妇前来,恭祝父皇千秋万载,岁岁长安!”

      皇帝挥了挥手:“上前,赐茶。”

      夫妇二人携手登上御台,如寻常新人侍奉公婆一样敬茶、听训,场面顿时温馨起来。

      恰在这时,有内侍上前,恭声道:“四殿下派人送来贺礼,让奴婢传话,贺陛下寿诞,贺二殿下新婚!”

      皇帝笑了笑:“算他有心。”

      内侍又道:“四殿下听闻陛下为民请福,也愿尽绵薄之力,捐献五百两,祈愿大昱国祚绵长!”

      皇帝示意左右:“记下,也是我儿的一番心意。”说着,又拿起邢扶宣呈上的一枚造型精巧的铁护腕端详,“嗯,不错。”

      就在众人沉浸在一片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氛围中时,一根金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快速划过,径直刺向皇帝心口。

      “陛下!”

      章皇后惊呼出声,立即扑向皇帝,可二人中间隔着御座,她的动作又被繁复的宫装束缚,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大昱皇帝战场拼杀多年,警觉性自然不低,只是事发突然,他也只是本能地挥手格挡。

      在座众人只听到一声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然后就是皇帝的一声闷哼——金簪擦着铁护腕,斜斜插入皇帝的左胸,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赭黄色龙袍。

      “护驾!”

      “有刺客!”

      一时间,靖合殿内乱作一团,侍卫亲军和殿前军反应迅速,有人控制出入口,有人涌入殿内护驾。

      然而这些都是多余的。

      因为刺客已经被皇帝亲手抓住。

      邢勃古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看着妙邑公主,以及她手中滴血的金簪。

      那是娴贵妃亲手送给儿媳的见面礼。

      现在,它成了刺杀皇帝的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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