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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057 婚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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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元年九月初九,初秋的风微凉不燥,赤红朝霞的余光笼罩着整座焉都城。
此时的禁苑中,春辞坐在梳妆台前,百无聊赖地看着最后一缕霞光从窗棂处慢慢落下。
“据说要从城外驿馆送亲呢。”松芝细细打量镜中人,“姑娘的眉眼又张开了些,要不今日就梳个螺髻吧,衬您。”
春辞虽尚未及笄,可如今她对外的身份是三皇子侍妾,无人会再把她当成小姑娘看待,衣着服饰自然都要调整。
春辞声音淡淡:“不可僭越,锥髻即可。”
螺髻虽好看,却不是她一个无品侍妾该用的发式。
松芝入青梅小之前就是梳头婢,自然知晓其中的规矩。
她之所以这么说不是为了试探或讽刺春辞,而是真心觉得这个年纪轻轻的侍妾位分虽低,在三殿下心里的地位可不低。
且不说这每日事无巨细的奏报,单说今日的庆典,若真只是把她当普通侍妾看,三殿下岂会带她去参加万寿节和皇子婚礼?
这可是正室才有的殊荣。
所以松芝觉得,这位春姑娘的侍妾身份不会持续太久,说不定哪天就高升了。
可一想到月余来青梅小里冷淡的氛围,松芝又替春辞捏了把汗——
她就没见过哪家侍妾谱儿这么大,别说晨昏定省的给主子请安,连碗茶水都没递过呀。
记得有天下大雨,三殿下从宫外回来,浑身都湿透了,这便传了汤浴。
不巧的是,青杉那几日病得沉,连身都起不来,松芝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堂堂皇子居所,只有两个女婢和几个跑腿小内侍,说出去也真够寒碜的。
正为难的时候,春辞主动来帮忙。这原本也是侍妾的分内事,松芝便答应了。
这事不知怎的被三殿下知道了,还没出浴室呢就派人来喊,那意思就是:要春辞伺候。
换了别人,这种送上门的好事自然不能放过,可春辞只是慢吞吞转了个身,拿起她那本破破烂烂的医书,继续翻呀翻,好似书中有宝贝似的。
“告诉殿下,奴婢身子不爽利,只怕不能让他开怀。若殿下实在缺人伺候,你们可自去尚寝局给他寻。”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一点不客气:老娘不伺候,你爱找谁找谁去!
松芝不知道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看春辞的反应,她也大略猜得出来——
必然是三殿下把春姑娘得罪了,又不愿意好好赔罪,这才把人惹恼了。
而偏偏,这位看似温软的春姑娘,脾性竟十分倔强,别说服软,连递过来的梯子都不愿踩呢。
青杉曾私下对她说:“你懂什么,恃宠而骄没听过?古往今来,哪个宠妃没小性子,你看殿下真生气了吗?”
松芝想起三殿下那日被拒之后,仍像没事人似的,连句问责都没有,不禁恍然道:“懂了,打情骂俏对吧。”
“不过这小打小闹还行,长时间冷着,只怕多深的情感都要淡的。”青杉以不符合她年纪和阅历的语气道,“要不,咱们帮帮?”
“怎么帮?”松芝跃跃欲试。
“先试探!”青杉大手一挥,“就让姑娘‘骄’起来,看殿下什么反应。”
“然后?”
“若殿下浑不在意,或者生气,那说明他对姑娘已经失去了耐心。”青杉信誓旦旦道,“若殿下只是勾勾嘴角,说一句‘我的女人,怎么打扮不行’,那就说明殿下心里还有咱们姑娘!”
松芝以为大善,凑近道:“再然后呢?”
“你想啊,若姑娘故意打扮出格,殿下定会觉得她是为了吸引自己注意,那不就说明,姑娘她服软了吗。殿下如果没疯,必然会顺坡下驴,这矛盾不就解开了!”
青杉越想越觉得到她们出手的时候了,和松芝交颈道:“若还是不行,我就再病一次!到时候你就……”
一番大计就这样诞生在两个小宫婢的蚊帐中。
可万万没想到,计划的第一步就失败了——春辞根本不上套。
松芝和一旁的青杉对视一眼,继续不遗余力地游说:“姑娘这就想岔了。今日不仅是万寿节,还是二皇子娶妻的日子,殿下带您去也是经过皇后娘娘许可的,您若是打扮得太朴素,只怕反而不好。”
青杉适时把早已准备好的衣服呈上:“姑娘就是太小心,您看二皇子的两位侍妾,出入都是穿金戴银,花钿、步摇更是一个赛一个华贵,何时在乎过规矩?”
春辞看了眼青杉手中那套明显超规格的服饰——对襟窄袖素色罗衫、蹙金勾边间色罗裙,还有一条曳地折枝描花披帛。
她打量二人须臾,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今日虽是好日子,但隆安世子爷的丧期未满两月,蘷王府还一片缟素,咱们若打扮得太过隆重,只怕才是真的不好。”
隆安世子便是那位马球赛时意外夭亡的邢安道。
因为是蘷王独子,皇帝又对其心怀愧疚,因此允许他以亲王规格下葬,还另拟封号“隆安”以示尊崇。
若不是和亲之事事关两国邦交,不宜久拖,皇帝只怕绝不会在这个时候举办喜宴。
据说为了安抚蘷王爷,皇帝不仅赏赐重金,还把他从原来的龙捷军都统擢升为侍卫亲军大都统,和雍王的殿前军双分天下,一时恩宠无两。
整日窝在深宫的松芝和青杉自然不会想到这一层,闻言都有些汗颜,纷纷告罪。
春辞:“无事,换过来就好。”
事实证明,春辞想得没错。
等三人收拾妥当,匆匆来到靖合殿,见殿中世家贵妇虽衣饰尚算华贵,但颜色和样式都十分低调,竟是谁也不冒头,与月前百花宴上争妍斗艳的光景判若云泥。
可见身处官场之人,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就连后宅女眷也心思通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捕捉到。
春辞来到女眷所在的后殿——因皇子府邸尚未修葺完成,婚礼便只能在宫中举办。好在靖合殿原本就是为了宴请而修建的,足够宽敞,于是被临时隔成前殿和后殿,仿照王府样式操办。
春辞刚被宫婢迎进后殿,就看到正和人闲聊的李斜月。
又是月余未见,二人躲开热闹的人群,寻了个安静地方聊天。
李斜月惊喜道:“我原本打算趁母亲不注意,溜出去找你呢,没想到你就来了!三殿下允你来的?”
“嗯。”
“奇了。”李斜月道,“平日有什么宴会和节庆,三殿下可都是独来独往,今儿怎么舍得拉上你?”
春辞想了想,摇头道:“他没说,我也猜不准。”
“管他呢。”李斜月晃着两只脚丫,坐没坐相,“既然来了,那就当开开眼界,毕竟这两国联姻的大场面可不常见。”
“这次南诏国可是豁出去了,单是妙邑公主的嫁妆就装了两百多车,前后运了三趟,连驿馆都放不下了!”
李斜月兴致勃勃道:“原本以为这种送上门的公主,嫁妆不会太多,哎,到底是我小瞧了南诏国主。”
春辞却道:“大昱和南诏之间,自然是南诏势弱,他们送公主来,说难听点不过是摇尾乞怜,想用女人买平安。这些嫁妆也不是妙邑公主的身价,而是南诏一国的身价。”
李斜月睁大眼睛道:“有道理。春辞,你现在懂得好多!”
春辞苦笑。
她也不想懂,可如今她深陷泥潭,如果仍是万事懵懂,一心只读太平医书,只怕日子难以长久。
忽然想起一事,春辞道:“姐姐,那日你离开皇宫的时候,没事吧?”
李斜月脸色一红,支吾道:“什、什么事啊?”
春辞也不隐瞒,把药粉、夏侯和公主被绑的事说了,只把牵扯到宫中秘辛的情节按下不表。
即便如此,还是把李斜月吓得不轻。
“这都是什么事啊?”李斜月狠呼出口气,“我就说三殿下是个危险人物吧?你才到他身边几天,倒霉事就没断过,这人上辈子不会是扫把星吧!”
平心而论,夏侯的事真不能怪邢休越,只是李斜月万事都向着自己,难免有失偏颇。
“是我自找的,不能全怪他。”
李斜月拉着她的手晃了晃:“他杀了那么多人,你不生气?”
春辞缓缓摇头:“站在他的立场,断不会让宫里有一股如此强大却又不在皇家控制内的势力,所以如果是我,我也会把那些人拔除。”
“可夏侯他们之所以暴露,和我脱不了关系,我心里自然不好受。”
春辞难掩落寞,“我其实是生自己的气。这些日子我时常在想,如果我当时小心一点,不让殿下发现踪迹,夏侯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就是你糊涂了。”李斜月安抚她,“别忘了,夏侯要杀南诏使团的人,若让她成功了,只怕大昱就有麻烦了。”
“那三十多人固然无辜,可如果因此挑起了战事,死伤之人又何止三十?我倒觉得,三殿下虽然混蛋,但这件事倒是没做错。”
春辞叹了口气:“我也明白他没错,可心里终究放不下。”
“那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春辞微微侧首:“没怎么样。”
李斜月轻咳一声:“那天你去天南阁,你们俩……”
春辞脸色微红:“他都那样了,我总不能不管他。”
这话里潜藏的意思引人遐思,李斜月的想象力又素来丰富,很快就把自己煮熟了,支吾道:“既然都这样了,我也不能再劝你离开他。要不,你和他试试?”
“姐姐,你想歪了。”春辞垂眸道,“没到那一步。”
李斜月眨了眨眼,有些不可思议:“那脏东西药效这么强,三殿下能忍?!”
春辞狐疑地看着她:“姐姐怎么知道那东西药效很强?”
“我……”李斜月一噎,脸更红了。
春辞却已经明白了。
那日,她们去天南阁的路上遇到丰侨,对方居然主动让李斜月送他出宫。
按照之前的推测,丰侨也中了毒,只是他很幸运地喝了几口乌梅汤,所以症状没有邢休越那么严重。
而李斜月在她的屋中闻了玉簪花中的药粉,应该也不会完全没事。
这样两个原本就互有情谊的人凑在一起,不出事的可能性很小。
春辞识趣地没有再问,而是道:“姐姐最近还参加宴会吗?”
李斜月轻咳一声:“吵闹得很,不去了。”
春辞莞尔:“那我就等姐姐的好消息了。”
闲聊间,日暮已西垂,李斜月脸上的红晕终于淡去。她仰头看天,嘟囔道:“戌时了,迎亲的队伍也该回来了吧?”
按照习俗,帝后连同宗亲、重臣等人清早便离了宫,先去告庙祭祖,与天同庆,然后御驾折返,由两位亲王和皇子率其余宗亲去驿馆迎亲,直到黄昏才会折返。
春辞也看了眼天色:“应该快了。”
“焉都今日定然很热闹,可惜我没看到。”李斜月抱怨道,“午后就被我娘拉进宫里,陪着贵妃说了许久的话,听得我都犯困了。”
“贵妃?”春辞警觉道,“二殿下雀屏中选,她是何反应?”
李斜月想了想,道:“和往日倒没太多不同,还和我们聊女红和养花呢,只是看着清减了些,面色也不似平日那般红润,似乎有些病气。”
春辞最近一直窝在太医署和尚药局,并未听说贵妃有恙,也未见传召。
而且,一个能暗中埋下那么多陷阱,心思缜密难测的女人,会因为一朝失算而自乱阵脚,忧虑成疾吗?
不等春辞细想,一阵由远及近的鼓声传来,给静谧的夜色注入了新的活力。
离宫半日的迎亲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