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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6 大号屠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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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扶宣,问你话呢,要开药铺?”
邢休越一身赤黑金纹常服,拧眉看着床上的人,“瘦成这样,半夜都能扮鬼了。”
邢扶宣仍是呆呆地看着他,好似有些不敢相信,半晌才低头一笑:“三哥,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郁青搬了椅子过来,邢休越大马金刀地坐下:“让人送的东西都白送了?”
“我不稀罕那些。”床上的人挣扎着坐起身,“我只希望三哥来看看我。”
屋内片刻安静,最后是邢休越先开口:“不来看你不是不想来,是怕来,不敢来。”
“三哥还有怕的事呢?”
邢休越看向他的腿,眼眸深深,“都是人,当然有怕的事。”他出门三个月,瘦了,脸也有些糙,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有些颓唐。
邢扶宣见不得这样的他,想去拉他的手,却身子一歪向前扑去。
邢休越眼疾手快地把他扶住,拍着他的背:“明日我让江声过来,你身边没人不行,这些内侍都是眼睛长在后脑勺的废物。”
“不用。”邢扶宣像小时候一样靠着他的三哥,笑眯眯道:“给弟弟几个美婢就行,谁要大男人?”
“你出息了。” 邢休越睨着他,“现在可不是让你享福的时候。”
邢扶宣神情黯淡下去,轻声道:“是弟弟没用,帮不了三哥。”
“不能帮也要帮,你要累死我?”
邢休越没好气道:“你要是个女人,余生我好吃好喝养着你,保证一片树叶都砸不到你头上。可你是大昱的四皇子,我邢休越唯一的弟弟,除非头断了,否则别想在屋里享清福。”
他是最没有耐心的,直接把邢扶宣抱起来走出门去。
此时,院子中央正放着一个造型精巧的双轮转椅。
邢扶宣刚坐下,邢休越就不由分说地推着车子在院子里转了起来,遇到台阶,他也不用人帮忙,用力一提就连人带车提了起来,轻松的像拔了根萝卜。
邢扶宣被强制逛完了整座衍庆斋。
最后,邢休越把人推回内室,蹲下身,仰头看着邢扶宣,“有了它,江声能把你带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从明日起,离开你这个鬼药铺,晒太阳、吹风、帮我。”
“你要还守着那脆弱的自尊心不敢出门,那我现在就一刀砍了你,省得你给老邢家,给朔北军,给大昱皇族丢脸。”
邢扶宣眼眶微红,扭过头,终于说出憋在心里一年的话。
“三哥,我不敢出门,不是怕别人的眼光,而是怕你。你不敢来见我,我也怕你看到我难受。所以我就等,等你愿意来见我的那天。”
邢休越摸了把他的脸,“矫情。那现在来见你,晚吗?”
“只要三哥肯来,什么时候都不晚。”
这个在外人面前沉默阴郁的四皇子,此刻却笑出一口白牙,说着傻乎乎的话,像个孩子似的撒娇。
“三哥,这木车你从哪儿弄来的?”邢扶宣摸着触手温凉的扶手,“真漂亮。”
“南诏有个木匠,会做各种奇工巧具。”
然后他就拿着砍刀架在人家妻儿脖子上,逼着木匠半个月做出了“他设想中的”木车。
一旁的郁青想起那无辜的木匠边哭边锯木头,被逼得要跳井的场景,仍觉得眼角抽搐。
“你去了南诏境内?”
邢休越嗯了声,“怎么了。”
“南诏使团今早入焉都了,被安排在西城驿馆。”邢扶宣轻声道,“明日宫中要设宴招待。”
这消息邢休越早就知道了,闻言只是嗯了声。
“随行的还有南诏公主,据说是个美人。”邢扶宣淡声道,“听母后的意思,这人来了,大概率就不走了。”
“千里迢迢送到焉都,哪有再送回去的道理?”邢休越丝毫不在意的样子,“这些和你无关,你不用插手。”
“和我无关,但和你有关。”
邢扶宣语调缓慢,“父皇绝不可能纳妃,可堂堂一国公主,既不能为妾,也不能嫁入寻常官宦之家,选来选去,左不过是在皇子和几位世子中间挑。”
“捏着手指头算一算,适龄者不超过五人,你和二皇兄可是首选。”
“三哥,公主虽美,却不是良配,你要当心。”
“我知道。”邢休越道,“南诏的事先放一边,这段时间你先养好身体,熟悉六部和朝堂的事,尤其是兵、工、刑三部。”
邢扶宣一向敏锐,忙道:“三哥要把右相的职给我?”
邢休越轻笑,“我还道你整日在屋子里发霉,不错,还知道打听外面的事。”他颔首,“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邢扶宣想了想,道:“三哥又要出远门?”
“嗯,顺利的话秋天就能走。”邢休越道,“我无法长留焉都,若没有可靠的人留守,只怕会出岔子,尤其是兵部的事,我不放心交给他们。”
“有父皇和母后在,他们倒也不敢。”
“他们不敢,不代表别人不敢。”邢休越神色微冷,“若我在外,你凡事可找丰侨,他值得信任。”
邢扶宣正色应下。
“还有,你在朔北、北沧的那几支商队可以动起来了。如今中土打通,可以施展手脚的地方很多,不要只局限在北方。”
邢扶宣颔首:“我上个月已经送信过去了,他们都是做生意的好手,早就想南下闯一闯了。”
“另外,我给你一批人手,你分批送出焉都,这些人要和你的商队汇合,然后在九州各个关卡要道设置镖局,对外只说走镖。”
这些事邢休越早就想过很多遍,此时说来十分顺畅,“咱们攻打后夏时就吃过往来通信不便的亏,只是当时无力操持此事,现在正是时候。”
顿了顿,他又道:“这件事无需告诉第三人。”
这是要作为私用了。
邢扶宣点头道:“我知道了。”
说完正事,邢休越示意郁青:“把他们叫进来。”
“宫中太医都是废物,我从外面搜罗了几个号称神医的家伙,让他们给你看看。”
随着邢休越话音落下,三个背着药箱的医者鱼贯而入。
三人都是六旬上下的老者,大概在路上吃了苦头,此时个个面有菜色,战战兢兢地弓腰行礼。
邢扶宣无奈苦笑:“我腿刚断的时候,三哥和父皇已经把朔北所有的好大夫都搜罗了一遍,他们尚且没有办法,如今又何必——”
“天下之大,多尝试几次又如何?”邢休越不理会他,只是坐在一旁等待。
三位医者轮番上阵,药箱几乎都被翻腾了一遍,可最后的结论仍然是:筋骨已断,回天乏术。
“我就说吧。”邢扶宣不仅没有失望,似乎还为自己猜中了结局而沾沾自喜,“三哥别为难他们,让人家走吧。”
“滚。”邢休越黑着脸,“出去领钱,把嘴闭牢。”
三位医者都是邢休越巡军路上“抓”来的,被迫看了一路这位将军的冷酷做派。
比如到了一处军营就要杀一批人,没事还舞刀弄枪地找人比武,一个不高兴就要组织人手打群架,简直就是个大号屠夫。
他们每日盘算着自己还能活几天,又因为和妻儿分离,想着生机渺茫,再不能见,几乎日日以泪洗面。
没料到峰回路转,居然只得了个“滚”,个个欣喜若狂,纷纷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邢扶宣看着好笑,揉着自己的手腕道:“三哥不用担心我,宫中的太医也并不都是废物,有他们足够了。”
“不是废物能被你骗得团团转?”邢休越乜着他,“拿自己的身体去赌气,值得吗?”
邢扶宣微微一怔,随即低头轻笑:“什么都瞒不了三哥。不过我不是赌气,只是想给那人找点麻烦。”
他有些泄气地摩挲着手指,“我连这屋子都出不去,只能动点小心思,给他添添堵了。”
“他要是在乎这些,就不是邢勃古了。”邢休越厉声道,“不要再做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蠢事,听到了?”
“就算我想做,只怕也做不成了。”
邢扶宣嘴角勾起一点笑意,“今天来了个聪明姑娘,把我的计划打乱了,我再想下手就难了。”
他扫了眼已经清扫干净的地面,“也不知道这个聪明人是哪一方的,也不像二哥的手笔……”
“哪个聪明人?”
“药膳房的一个小掌药。”邢扶宣道,“尚药局和太医署的那些人只知道我腿断了,所以开的方子都是活络筋骨、补气益血的,里面加了许多人参、鹿茸等功效相似的药材。”
“可他们不知道我对这类药材反应敏感,本就容易上火,时间长了自然受不住。”
邢扶宣脸上笑吟吟的,仿佛说的是什么高兴事,“而上火的症状和中暑很像,到时候我就骗他们说自己可能中了暑气。这些人不愿也不会来给我诊脉,到时候必然就是开些强力消暑的方子,只要我乖乖吃下去——”
“闭嘴。”邢休越冷着脸瞪他。
“让我说完嘛。”邢扶宣不以为意,反而笑道:“这就像火上浇油,我必然扛不住,到时候顺理成章地病倒,而这些太医们平日的脉案都是错的,自然百口莫辩。”
“最主要的是,如今的后宫是那位在管着。我出事,必然想办法把她拉下水。”
“却不知哪里跑出来一个小掌药,不仅识破了我的计划,还故意打碎了太医开的药膳,害我功亏一篑。”
邢扶宣摇头轻笑,“不过,我倒是蛮喜欢那丫头,三哥替我查查她,若真是个干净的,收到身边伺候汤药也不错。”
邢休越懒得操心这些事,只是道:“我把宫里的人手交给你,想查自己去查。但有一条,你年纪还小,少碰女人。”
“三哥,她才十三岁。”邢扶宣失声笑道。
十三岁……掌药……聪明……
邢休越总觉得这个组合有些熟悉,随即又摇摇头。
那个狡猾的丫头应该正守着她的小药铺,背着她的小药篓,像个小仓鼠一样整日到处乱窜,救死扶伤呢。
殊不知,在邢休越离开衍庆斋后,那只“到处乱窜”的小仓鼠偷偷打开门,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花草掩映的禁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