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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34 妙邑公主 ...

  •   永宁元年,六月,朔日。

      焉都西城门外三十里,一个装扮成商旅的几十人队伍,终于在暮色时分,拖着疲惫的双腿踏进了一处驿站。

      百年离乱,九州的多处驿站已经毁损殆尽,即便还存在,里面的驿卒也大多逃荒去了,根本无人打理。

      这处叫作陵谷的驿站是大昱立国后第一批恢复的驿站,只是时间短促,里面损坏的设施尚没来得及修葺,看上去有些寒酸。

      队伍中的一名矮胖男子越众而出,递交了国书、过所和随身文牒,操着生硬的中土话道:“南诏使团,奉大昱皇帝邀约,前去焉都拜会。”

      陵谷驿开张以来,还是第一次接待外来使团。

      驿丞不敢怠慢,拿出最高规格的好酒好菜招待,连房间都重新打扫一遍,直到戌时末,终于把这群人安顿好。

      跋涉了三个月,风餐露宿,吃尽苦头,想着明日就能到达焉都,一行人都心情放松,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酣醉的众人相互扶着、拖着,折腾到后半夜,驿站总算安静下来。

      矮胖男子也脸色微红,他迈着有些蹒跚的步子,照例去后院检查了一遍马匹和粮草,半途仰头看天,嘟囔道:“要下雨了。”

      忽而又古怪地笑了笑:“下雨好啊。”

      说罢,他迈着肥硕的步子来到二楼,敲响了其中一间房门。

      很快,一名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子打开了门,唤了声:“昌穆王殿下。”

      男子正是南诏王的兄长寇彼臣,被封昌穆王,也是这次使团的首领。

      然而,尊贵的昌穆王却弓腰塌背地朝着屋内的女子施了臣子礼,姿态谄媚如奴婢,他道:“妙邑公主,不知今晚的餐食可满意?”

      斜靠在榻上的女子衣着清凉,如玉的肌肤若隐若现,搭配那张倾城容颜,足以让任何男子为之疯狂。

      只是,女人神态不耐,近乎烦躁地打着扇,她扫了眼跪在屋中的胖男人,心情更不好了,竟然将手中的蒲扇猛砸到男子脸上。

      “这么热的天,能吃下什么?也就你们这群肥头大耳的死猪,对着人肉也下得去嘴!”

      “公主说笑了,都是羊肉、猪肉,香得很,哪里需要委屈您吃什么人肉,那可是腌臜东西,给贱民吃就好了。”

      昌穆王毫不在意地笑出一口白牙,“小王知道公主烦热,早就让手下去寻冰了,这不,人已经回来了。”

      “有冰?”女人惊喜道,“这穷乡僻壤的,你竟能寻到冰?”

      “为了公主,小王什么都能做到。”昌穆王膝行到床边,双手抚摸着女人纤细的脚踝,满眼渴望,“只要——”

      话没说完,女人已经一脚把他踢开,嫌弃地把脚收到裙下,“王爷,我的身子可不是给你用的,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是小王唐突。”昌穆王颤巍巍地起身,仍旧笑呵呵地冲屋外高声道,“还不快把冰拿上来!”

      片刻后,临时做成的冰鉴放在屋中央,两名侍女挥动着蒲扇,有规律地煽动,源源不断地把清凉挥散出去。

      妙邑公主深呼吸几口清洌的凉气,靠近冰鉴,纤纤玉手在晶莹的冰块上摩挲,难地称赞道:“你做得不错,日后回到南诏,我让国主给你赏。”

      又别有意味地瞄了他一眼,“多送你几个美人,就当作补偿了。”

      昌穆王嘿嘿笑着,手却不由自主地摸上女人覆盖在冰块上的柔荑,女人没有躲,只是嗔怒地睨了他一眼。

      “真是放肆。”

      “公主明日就要入城,就让小王放肆一回吧。”肥硕的身体靠近女人美好的曲线,轻轻摩擦,引出女人的轻哼。

      侍女纷纷低头,而就在这一瞬,一声短促的闷哼响起,接着,她们看到了血腥的一幕——

      刚才还一脸谄媚的昌穆王手中拿着一个冰块,正狠命砸着女人的后脑,而妙邑公主则像一摊软泥一样趴在冰鉴中。

      血不断从女人的身体里涌出,却全都滴落在冰鉴中,半点不曾落到地毯上。

      最后,冰水变成了血水。

      屋门早已被打开,那些原本烂醉的亲随,此刻不见半分醉态。

      其中一人拱手道:“王爷,那几个都处理好了。”

      “嗯。”昌穆王扔了手中的冰块,哼笑道:“不让我带兵器近身,老子照样有一百种办法弄死你。”

      他理了理衣襟,昂首道:“不是都馋了吗,活的给不了你们,死的随便玩。”

      众亲随大喜,早有人把死透了的女人架到床上,连同那两名侍女,全都被扔到了内室。

      “小点声,谁惊动了驿丞,我让谁去陪那贱娘儿们!”说完这句话,昌穆王抬脚离开乱哄哄的屋子,朝着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走去。

      推开门,一个同样美丽的女人正坐在屋里,见到他进来,女人的身子颤了颤,起身行礼:“王爷。”

      昌穆王围着女人转了两圈,上下打量,满意的点点头:“啧,真像。”

      他拉着女人的手坐下,自己俯身跪拜,姿态虔诚,“从此以后,您就是尊贵的妙邑公主。”

      新的妙邑公主咬着唇,像是害怕,可到底还是垂眸道:“愿为王爷分忧。”

      话音刚落,屋外猛地劈开一道闪电,接着便是隆隆雷声。

      大雨如期而至。

      距离陵谷驿站二十里外的乡间小道上,另有一队人正冒雨前行。

      这些人全都是军士装扮,其中几十个高壮男子骑马在前开道,中间是一辆四轮带盖马车,最后则跟着一辆装满杂物的双轮车。

      队伍最前方一人突然招了招手,立即有一人打马上前,“将军,怎么了?”

      “还有多久到焉都?”为首男子正是邢休越。

      郁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按照现在的速度算,明日上午应该能到。”

      邢休越嗯了声:“告诉斥候,找个能暂时安营的地方,今晚不走了。”

      郁青提醒道:“将军,南诏使团快到焉都了。咱们本就耽误了行程,现在若停下休息,怕要明晚才能入城了。”

      “无事。”邢休越扫了眼队伍最后面的车子,“那东西不能泡水。”

      郁青也看了眼马车的方向,随即点头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不停歇走了一天一夜的队伍,终于得了片刻喘息,虽然仍是露宿野外,但对于常年战场拼杀的将士来说,这样的休息足够了。

      ·

      翌日,宫城,药膳房。

      春辞对照着手中的药膳方子,口中默念:“独活三两,防风、细辛、牛膝、肉桂、红参各二两……”

      “可看出来了?”一名身穿朱红宫服的女子手持木条,神情严肃。

      春辞点点头:“独活寄生汤,可止痹痛、促进筋骨愈合。”

      宫装女子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又指着桌上厚厚一沓药方,“继续。”

      春辞不敢稍怠,继续随即抽出药方,然后根据上面的药材配比猜出药方名字,以及功效,甚至还要指出相关禁忌、配伍。

      春辞进入药膳房七日,除了学习宫中流程外,还要接受日常考核。

      好在她底子不差,应付起来尚算轻松。

      反倒是她的直属上司,如今药膳房的掌事人宋司药,对她的表现十分惊喜,时常亲自考校她。

      终于熬到结束,宋司药微笑颔首:“这些书册上的东西已经难不住你了,以后就停了吧。”

      说完又道:“从明日起,你就可以独立上工。每名掌药配一名熬药宫女、一名书吏。你年纪小,咱们这里的熬药宫女又大多狡猾难缠,千万不要被她们欺负了。”

      “是。”

      “你既然是药膳房的人,一举一动都和咱们息息相关,若做得好,我未必有赏,可若出了岔子,只怕咱们所有人都要陪着你掉脑袋。”

      宋司药语气温和又端肃,“你是个乖巧聪明的丫头,自然知道皇宫禁地,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咱们呐,都是揣着脑袋过日子的人。”

      春辞一凛,屈膝道:“春辞谨记。”

      宋司药起身,道:“我和你一样,也是今年新入宫的,只是我年长你几岁,日后有拿不定的事,可以来找我。”

      春辞道:“多谢宋司药。”

      大概真是年纪小,人也生得温和,周围人都待她客气三分,连寻常的欺生、刁难都没遇到,日子竟平顺地过了下去。

      春辞仍像以前在药铺一样,每日寅时三刻起身,处理完自己管辖内所有的药膳方子,然后收捡药材、称重、尝药。

      一切结束时,她还要和太医署的署官协商,根据时令和主子们特殊的要求随时调整药方。

      春辞对此十分头疼,因为一旦重调药方,原先所有的程序都要重走一遍,比如采办药材、尝药、文书记录。

      不仅如此,她还要记录调整后,主子的身体以及脉案变化,决定方子是留用还是再调。

      因此,调整方子往往是太医署或尚药局一句话的事,可对于执行的春辞来说,就如同一场折磨了。

      老话说,怕什么,就来什么。

      这日午后,和她对接的太医署医正张大人匆匆而来,直接道:“四皇子的药膳要调一调。”

      春辞负责东、北宫苑,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禁苑,这里暂住着四位皇子。其余三人倒还好,只有这位四皇子,需要重点关照。

      传闻四皇子打仗的时候腿受了伤,后来就很少出门。搬到禁苑后,皇后命太医署、尚药局和药膳房协同调理他的身子。

      春辞问:“要怎么调整呢?”

      张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四皇子的内侍来传话,说四皇子最近睡不好,还容易盗汗,白日也进得少,说是好像中了暑热。”

      “暑热?”

      “可不是。”张太医摇头叹息,“这天气,谁不暑热?”

      说着让春辞取来四皇子的药膳谱,道:“那就换成降燥温凉的方子,暂时把暑气压一压吧。”

      一边说 ,他一边琢磨着新写了一个方子交给春辞:“就照这个来吧,辛苦你们了。”

      药膳房其实并无太多主动权,尤其是皇子、后妃这种级别的主子——他们的药方都是要太医署甚至尚药局经手,药膳房只负责执行。

      春辞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不该多话,可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忍了忍,还是委婉提醒道:“张太医,要不要先去给四皇子请个脉再调整?”

      张太医摆摆手,压低声音道:“咱们那位四皇子脾气古怪,尤其对太医不假辞色,动不动就撵人,我可不敢去触霉头。”

      “尚药局的人也不曾请脉吗?”春辞有些惊讶,“那脉案如何记录?”

      “一个月也去不了一次,有时候去了也见不到人。”张太医撇撇嘴,“至于脉案,嗐,瞎写呗。”

      这是要盲调?

      春辞虽然理解太医的苦衷,可若没有可靠的脉案,她怎么知道药膳效果如何?万一出了事,首先被问罪的只怕就是她。

      而且,张太医的理由也很牵强:哪有主子不见,太医就不去请脉的道理?

      只怕还是因为这位四皇子在宫中不够尊贵,不仅母妃身份低,自己也是个没有前途的残废,连带着做奴才的也起了轻视的心思。

      看着急匆匆离去的张太医,又看了眼手中的膳方,春辞只能摇摇头,唤来熬药宫女阿蝉。

      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晚食前把新的药膳做好了。

      阿蝉刚要去送药,春辞却道:“今日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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