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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2 夏侯平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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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一身低阶宫女打扮,二十上下,长相普通,肤色微黄,两只手上满是老茧,显然是个长期从事劳作的辛力。
可让人意外的是,几个内侍并没有轻视她,反而笑眯眯地冲女子弯了弯腰,道:“夏侯姑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夏侯这个姓氏在中土比较罕见,春辞留意打量,见这位被称为姑姑的女人面盘扁平,颧骨突出,眉毛粗长,鼻唇偏厚,倒像南诏那边的长相。
“没什么,出去办点事,刚好路过。”夏侯看了春辞一眼,“是新来的宫女,叫什么?”
“春辞。”
“怎么出来了?”
“见家人。”
“能随意入宫的人家,那可不是小门小户。”
夏侯这话说得大声,似乎特意说给几个内侍听,“呦,还有医书,这吃食和衣物看着可都是好东西,姑娘哪家的呀?”
春辞领会了她的意思,垂首道:“兵部李尚书的女儿是奴婢的干姐姐,今日特意送来的。”
夏侯笑了笑:“怪不得,这白皙的皮肤可不像穷人家能养出来的。”
宫里的人都有八百个心眼子,夏侯的一番话说出来,几个内侍早就懂了,知道今日是捏了硬柿子了。
其中一人已经识趣地把包裹递给了春辞,口中连连赔罪:“姑娘不早说,是咱们有眼无珠了,您收好。”
春辞也无心和这些人计较,拿了东西,又朝着夏侯弓了弓腰:“多谢姐姐。”
夏侯摆了摆手,似乎只是随手帮了小忙,毫不在意地朝着掖庭外走去。
事后,春辞打听了才知道,这个叫作夏侯的宫女确实是辛力不假,可在掖庭中的地位却不低。
“她是大乾朝的人,后夏立国后,宫里血洗过一次,据说当时活下来的宫人不足两成。她侥幸躲过一劫,被扔到掖庭,从此就再没出去过。”
一个和春辞相熟的年长宫女絮絮说着,“她脑子活络,交际又广,宫里的人几乎没有她不认识的,又因为兼着采买的活,能经常出宫,就干起了小买卖。”
大乾朝就是那个只有三年寿命的短命王朝,后来被同样短命的后夏取代。
“小买卖?”春辞问道。
“就是些倒买倒卖的活计。”宫女继续道,“宫里人不许随意外出,想买点什么,或者和家里人通个书信,都能通过她,只要价钱合适就行。”
她指着春辞放在床头的医书:“你这些东西其实是不好带进宫里来的,万一上头查了,说不定就要给你扔出去。你若是想要,可以列了名目,去找夏侯,左不过就是钱的事。”
春辞一惊:“医书也要没收吗?”
宫女想了想,不确定道:“虽然不是那等违禁书,可寻常宫女也用不到医书这种东西吧。总之,你小心些,不要被发现了。”
这些书是春辞现在最宝贵的,不能有一点闪失。
她不放心地追问道:“姐姐,可有哪里能存放,保证不会被没收?”
“可不就是我和你说的夏侯么!”宫女道,“但凡你在宫里有什么麻烦事,都可以试着找找她,她这人嘴巴紧,办事牢靠,别说掖庭,连宫里的老人都信她。”
怪不得那些小内侍对她如此客气。
春辞这人的坏毛病之一就是不喜欢欠人情,所以几日后,她得了空闲,便提着特意装好的糕点去找了夏侯,想要当面道谢。
辛力所位于掖庭东北角,里面大多是一些做低级活计的宫人,衣食住宿的条件比普通掖庭宫人更不如。
春辞找到夏侯的时候,她正在屋里睡觉。
房间不算宽敞,屋里也只有极少的家具,但收拾得十分规整,窗台摆着三盆黄色杜鹃,已经半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花香。
以夏侯的本事,单独住一间房倒是不难。
真正让春辞意外的是,这个在宫人口中满是铜臭气的女子的居所竟如此素净,毫无金银器物。
不应该是没有,大概还是出于谨慎,怕扎眼吧。
就连那次为她解围,这人也没有对内侍说一句重话,甚至没有直接为春辞求情,只用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起到了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聪明、谨慎、八面玲珑。
怪不得能在后夏的那次阖宫清洗中活下来。
夏侯被吵醒,也不恼,反是笑道:“哦,是那天的小丫头。”她慢悠悠起床,打了个哈欠,“他们都喊我夏侯姑姑,我呢,就叫你春丫头吧。”
“您还记得我的名字?”
“春这个姓可不常见。”夏侯给春辞倒了杯水,“再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想忘记都难哪。”
“姑姑,您这个玩笑可不好笑。”春辞指着自己道,“我现在瘦得只剩骨头了,和美是半个字也不沾。”
夏侯豪爽地哈哈大笑:“刚进来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
春辞是真怕饿肚子,还以为要一直过这种日子,闻言忙问:“还能好?”
“小傻妞,你也不看看,宫里的宫女有几个瘦成骷髅的?”
夏侯捏了捏春辞的脸,“那些姑姑的话,听听就好,谁当真?主子要吃饭,奴才就不吃了?还不都是偷偷地吃,巧妙地吃!”
春辞想了想,别的不说,那些教习姑姑可都不瘦,更有些内侍肚子都挺得老高,看着比焉都城里的百姓和城外流民油水足多了。
夏侯笑道:“可算回过味儿来了吧?你们就是刚入宫,被吓住了,往后日子久了,自然就明白了。今日看在这些糕点的份上,我多句嘴提醒你。”
夏侯教了春辞许多“偷吃”“巧吃”的办法,比如怎么储存食物,什么样的食物耐储存,在什么时辰吃最不容易误事……
“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和尚食局那些人搞好关系,他们手指缝里漏一点,够你肚子几天的油水。”
再次听到尚食局这个名字,春辞猛然想起自己的书,说:“姑姑,我能把那几本医书放在您这里吗?”
“怕被查?”夏侯一语道破。
“嗯,那些书都是我朋友给我捎来的,不能丢。”
“不是干姐姐,又成朋友了?”夏侯揶揄道。
春辞摆摆手道:“那日是狐假虎威,我和兵部尚书没关系的。”
“记住,在宫里,和大人物有三分关系,也要说成七分,而且要理直气壮地说,不能露怯,就像那天一样。”
夏侯轻点春辞的胸口道:“这不叫狐假虎威,而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
说到大人物,春辞就想到了邢休越。
那是她认识的最大的人物,自己也确实攀过他的关系,还不要脸地说是人家的宠妾。
虽然确实有效果,可也因此得罪了邢休越,还差点害了自己。
她是真不敢随便狐假虎威了。
然而春辞也明白,夏侯的话是很对的,于是乖巧地点点头:“嗯,我记住了。”
“所以若别人要收你的书,就把你的‘虎’抬出来。”夏侯喝了口茶,“书这个东西,只要不是违禁类,宫中一般不管,而且——”
她抬眼看着春辞,“你看医书,也不是为了打发时间吧?”想了想,她侧首道:“想去药膳房?”
春辞有些惊讶:“您怎么知道?”
“宫中就那些职位,想一下就知道了。”
夏侯不以为意道,“宫女入不了太医署,更进不了尚药局,即便能进去,也只是做些洒扫照顾的活计。你既然研习医书,自然不会甘愿只做个给人熬药的低级医女。
“剩下唯一能和医术扯上关系的也只有药膳房了。”
“不过,”夏侯摇摇头,“尚食局向来是个危险地儿,你的脖子可要硬一点才好。”
个中缘由,春辞早已从李斜月和其他宫人口中打听清楚了,也知道夏侯所言并无夸大。
可她别无选择。
她既不想抛弃自己一身本事,也要为出宫后的生活做打算。而除了行医,别的她不会,也不喜欢。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春辞起身想要告辞,可不知道是不是坐的时间太久,脚步竟然有些踉跄,忙扶着桌子站稳。
夏侯笑着把她扶到门口,道:“看样子确实是亏的很了,日后你常到我这里来,姑姑给你熬点药补补。”
“这怎么好意思。”春辞忙摆手。
“我以前也有个小妹妹,死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大,连这双黑色的眼睛都像。”
夏侯淡淡笑着,“在掖庭门口见到你,恍惚让我想到了她。”
春辞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乖乖颔首:“那我没事就来烦扰姐姐了。”
夏侯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大笑两声,直把自己都笑咳嗽了,扶着春辞的肩膀:“好,一定记得来,姐姐等着你!”
离开辛力所的时候,春辞知道了她的名字,夏侯平沙。
“永远不要告诉别人我的名字。”女人说完之后又苦笑一声,“算了,就算说出去,整座皇宫里,也不会有人认识我的。”
当时的春辞没有领悟到这句话的深意,她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两个月后的药膳房考核上。
然而,进入第二个月后,培训任务越来越重,白日仅有的空闲也被填满,还要承受上头时不时的敲打和惊吓,整个人都处在紧绷的状态。
晚上回到住所,八人间的屋子也难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春辞只能偷跑到廊下,一开始借着月光看书,后来眼睛酸疼难忍,便让李斜月给她捎来蜡烛,这才解救了双眼。
倏忽一月而过,春辞忙得脚不沾地,等终于反应过来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个月没见过夏侯了。
既然答应了,春辞不喜欢言而无信。
好在第三个月就是培训的最后一月,教习姑姑和太监们也比之前放松了些,春辞总算又回到第一个月那种不紧不松的节奏里。
这日午后,她又带着糕点去了辛力所。
甫一见到夏侯,春辞立即蹙眉道:“姐姐,你是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夏侯的气色确实算不上好,原本就带点黄气的肤色,如今变得更加黄蜡,不过精气神还挺好。
她笑着捏了捏春辞的脸:“你倒是胖了些,不错,不错。”
这一个月虽然辛苦,可春辞得了夏侯的“真传”,再加上李斜月隔三岔五的投喂,脸上确实丰润了些。
春辞却仍拉着夏侯的手腕:“姐姐,我帮你诊个脉,可好?”
“那有什么不好?”夏侯大大方方地任她诊。
在春辞询问她最近可有什么不舒服时,她道:“头晕算吗,不过我以前也有这毛病,只是最近两个月比以前次数多了。还有……”
她顿了顿,笑道:“爱睡觉,跟女人家有孕似的,睡不醒。不过老话也说,春困秋乏嘛,现在不就是爱犯困的季节么。”
春辞又询问了一些比如饮食和五谷轮回之事,皆无异常。
夏侯笑嘻嘻地问:“我这脉象有问题?”
春辞缓缓摇头:“没有大的问题,但肝经稍有阻滞,这可能就是姐姐脸色黄染的原因。”
对于药理,夏侯一窍不通,只是专注听春辞说。
可春辞也有些茫然。
她确实无法从脉象上直接看出问题,但夏侯的脸色绝对不正常。至于头晕、嗜睡这种模糊的不适症候,又实在缺乏指向性。
春辞深吸了口气,却觉得喉间一紧,竟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她脑中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边咳边四处打量,视线最后落到窗台上。
三株黄色杜鹃花开得正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