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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香片第三 2 。 ...

  •   婚礼终于尘埃落定——何在真病了。从小感冒发展为重感冒,不知怎的又成了发烧,在房里一躺就是半个多月。西洋医生每天傍晚来给她打点滴。说来也是奇怪,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外人总觉得她就要倒下了,偏偏她就是挺直地站着,好容易熬过去可以休息了,这时却常常就倒下了。何在真尤其,她姊姊何在蝉从小带大她的,知道她的身体有多差,因此断言她去不了西南联合大学——半路上一场重病就可以送走她,也许只能鬼魂飘荡过去。何在真在寿春园的时候未尝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是在半路上死了,还是留在泥地里挣扎?虽然到了学校未必不是又一个沼泽。她就是没想过自己能够平安到学校——那概率占小半的事件,在她的心里压缩为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对她姊姊的想法清晰明白并且深以为然。
      这时她躺在床上,每天有很多时间去回想她的人生,在玉色的阳光中,在静静的夜色里。傅似逸回来就上楼看她,俯身亲她一下,笑道:“小可怜——”何在真只是微微一笑。
      很可怜吗?不,她高兴得要笑出来。
      日月穿梭,当阳台门的白纱条纹窗帘吹起来的时候,她总看见团团碧绿的桂花树,旁边一排的瓶式白玉阑干。它们真安静,你走过去,看见了,将它们装进你的人生里——好,装进去了。另一个人路过,也看见了,要是想装进他的生命里,那他一样可以做到。连晚唐时的月亮光也是这样。你装进去,可没办法生生世世带着它,你死了,它只是历史中的事物,再也没人记得。这至少是人死后的事情,何在真高兴自己现在看见了。她躺在这样一幢华丽的公馆里,像一只附在房里的鬼。不知道是哪个朝代飘来的鬼。
      她有时也惊讶,自己这样的一个人能够住在这样的屋子里。躺久了,多少有点良心不安——于是她的高兴是突突直跳的心跳声,带着点刺激。她从前也见过这样的屋子,在她的想象中,只有公冶华月那样身份的小姐可以住进来的。天赋人权、人人平等?那是生命的本身,然而你生活在社会里。

      “少奶奶,有客人来看你。”房间的门没关,张妈在门上敲了几下就进去了,一面又笑道:“是梁太太、方太太她们几个。”
      何在真笑道:“她们从香港回来了?”
      张妈一面扶何在真起身,一面笑道:“可不是。回来了还兴冲冲的。说是昨天刚回来的,听说你的病还不好,还从感冒成了发烧,都担心你。”
      何在真和傅似逸原本有个蜜月旅行,预备是回上海那边过,顺便带何在真见傅似逸的父母亲人。经几个朋友撺掇,又改成先去香港一趟,再回上海。梁太太等人便说要同去香港,打扰一段两人的蜜月旅行。不想何在真却病了,并且愈来愈严重,只好取消。傅似逸之前就寄了在真的小照回去,这一次又寄两人的婚纱照给父母看,媳妇见公婆的事便算了。梁太太等人因为说得心热了,只得弃了他们自去。
      何在真生病不打扮,常是穿一身睡衣,一件荷粉交领软缎牡丹纹睡衣,也就这样下楼去。她笑道:“难为她们还想着我。原本说得好好的,结果我却病了,专门推辞不去似的。幸好她们自己去了,没留下来陪我,不然多不好意思。”
      张妈笑呵呵道:“少奶奶还不知道,她们一帮人最爱玩乐,只有自去的道理,哪里有留下来陪你的?你倒不要不好意思。”
      到了楼下的会客室里,梁太太、方太太等一行人正在那儿喝茶。
      梁太太见了何在真,立马站起来笑道:“你身体好些了吗?哎唷,怎么瘦成这样?原本脸上就没多少肉的,这一病,一点肉都没有了。叫人见了真要心疼死。”说着上前拉着何在真的手看了又看,又道:“张妈说你现在是发烧?怎的一直不好呢?”一面伸手摸了摸何在真的额头,果然还滚烫着,连忙扶她坐下了。
      这梁太太是梁再明的妻子,身子挺拔,平眉杏眼,一张长窄脸,面容姣好。夫妻二人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有一儿一女,儿子为长,乳名琪哥,性子较为沉稳,闷葫芦一个,年纪十岁左右;女儿乳名秀姐,活泼好动,六七岁年纪。梁再明是芙蓉城里一所大学的副教授,原本并不和傅似逸有联系,是一个同事沈文钦介绍认识的。那个沈文钦小他几岁,也是院里的副教授,从前读书的时候很努力,到学校教书了也还是拼命,办了许多同政府合作的文学杂志期刊,所以这个年纪就当上教授了。他口才又好,是个滑头,因此攀附了许多有地位的人,傅似逸就是其中一个。梁太太倒没有工作,自从嫁了梁再明,便一心扑在家庭事务上。她今天穿一身玄色绣折枝小花旗袍。
      旁边的方太太笑道:“也是奇了怪了,怎的一场病闹那么久还没好。虽然说结婚是累人一些,到底过分了,不知道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东西。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越是说不相信,那东西越缠到你的身上来,我想还是叫张妈去白马寺里求几张符来。那儿的法师很厉害的,我自己就常去那边。”
      不等何在真回答,她旁边一个原本在看花的年轻女人就接过来道:“嗳,我的太太,你这算什么法子?我们现在讲科学。你按科学逻辑一推理,傅太太的这个病很好解释嘛。婚礼累人,这会子又是慢慢地转到大热天,人难免贪凉,不小心就中招了,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是热感冒,很自然地就成了发烧嘛。再熬一会儿,发烧过去了也就好了,还没到求神问佛的地步!你要是想去那个白马寺了,也不用远兜远转地撺掇傅太太去,我陪你还不够?再押上梁太太、程太太好了,这样够不够?”她一面踱步过来,挨着方太太坐下了。
      众人听她押筹码似的,都不禁笑起来。方太太拿食指点了点她,笑道:“伶牙俐齿的小丫头!编排我就够了,这儿的一个你都不放过的。”
      那女人猛地攥住方太太的手,笑道:“嗻,老佛爷是真要起轿了——”
      众人都笑起来。
      这方太太和这个女人是一家的,大老婆和小老婆联袂出门。她们是大商人方义和的妻妾,自然不止她们两个,但方太太是明媒正娶的,这个女人是放在正房太太下面的,地位自然和其他人不同。这个女人是堂子出身,名叫白莉莉,能说几句外国话,还有个外国名叫Lily,翻译回中文叫百合,因此又有一个日本名字,叫作“松下小百合”。现在一般妻妾成群的男人都不会把大大小小的老婆放一块了,不止为了减少正面争锋,还因为在新时代里有失体面,不像一个文明人。偏偏方太太是个好脾气的,这白莉莉又是惯会体贴人说好话的,虽然骄纵了一些,到底还是合方太太的心意,也就对她颇为宠爱了,便是有几句刺人的话,也全不放在心上,只当她是说笑说忘了,谁都要打一下。因此就有了这方家大小老婆双双出门的场景,外人当面不敢多言,背后里总要给两人题一句报纸标题。
      方义和自己四十多岁,方太太小他两三岁,也是四十多的年纪,五短身材,有些矮胖,相貌倒还看得过去,穿一身黑色绣花旗袍。白莉莉年轻,二十六七的年纪,修短合度,身量纤细,眉清目秀,爱化浓妆,一双细眉吊得高高的,两腮搽得微红,直隆隆的琼鼻上也点了一点牙红,穿一身露锁子骨的鸡心领米色洋装。
      白莉莉忽然“咦”了一声道:“那不是回不去上海了?家里边回门也回不成了吧?真是不凑巧。”
      何在真微笑道:“都没有去办,也真是凑巧极了。似逸说都没关系,我就随他去了。”
      白莉莉笑道:“也是你们新夫妻两个——不过也没什么。”

      说了一回香港的风景,梁太太道:“嗳,差点把东西忘了。红玉,东西是你拿着吧?给在真吧。”
      红玉正是公冶华月的唱戏师父,芙蓉大戏院的前金字招牌、程老板新娶的姨奶奶。刚才白莉莉称呼为程太太的就是她。白莉莉她自己也是姨奶奶,当着各位正经太太的面前,没有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道理,因此含糊地喊她“太太”了事。红玉道:“在这儿呢。”一面提了一个小藤箱放在桌面上,打开了,里面有几件衣服首饰。
      梁太太点了点东西,笑道:“一点没错了。这是你家傅少爷托我们给你带回来的。也没指明要哪几样,只说看我们买什么便给你带什么,我们就胡乱买了。这多是莉莉的手笔。红玉买的东西最少,不像我们购物狂似的,因此托了她给你拿回来。”
      何在真听见红玉的名字,心里微微诧异,她记得公冶华月那儿提过几次红玉的名字,但她自己没见过红玉本人,不知道此红玉是不是就是彼红玉。她看了几眼,笑道:“多谢你们了。原本你们就是自己去玩的,还要给我这个没去的费心买东西,真是不好意思。”
      红玉倒也记得她的名字,已经确认她就是那位常和公冶华月玩耍的何小姐,听她嫁入傅家的消息,还吃了一惊。这百转千回的一情一节。这时瞧出何在真的打量,红玉对她笑了笑。
      白莉莉笑道:“只希望你收了东西高兴一些,快好起来罢。不过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这东西虽然好,但没一件不是贵的。我专拣贵的给你买,替你好好敲傅少爷一笔竹杠。”
      梁太太和方太太都笑道:“这贼丫头——哪有老婆敲丈夫的竹杠的?这都是天经地义。”

      半晌,何在真问道:“怎么没看见梁太太的两个小孩?”
      梁太太笑道:“小学生上学去了。今天礼拜三,可不是放假的日子。不过过不久就是放暑假了,到时候有得你瞧见他们呢。淘气得很——”
      何在真道:“这次带他们去香港了吗?”
      白莉莉介面道:“哪里带得上他们两个?且不说两人还要上学,这一请长假去旅游,一定得错过许多功课。就是带他们两个一同去了,这旅游倒不成旅游了,得改叫‘托儿游行’!还没够时间看管他们两个呢。梁太太要是真带上他们两个,那真是门也不用出去了,只管往两人身上各栓一条绳看着他们!”
      说得跟看狗似的。梁太太脸红道:“嗳,就是淘气——”
      白莉莉哼道:“谁说不是呢?尤其是秀姐!简直要时时刻刻看着的。哎哟,就是每一分每一秒都看着她,那也是看不住!我又不是没见过。”
      梁太太的脸更红了。
      方太太搭讪道:“小孩子嘛,就是有安静的,也有极其不安分的,总要东搞西搞。所以现在许多年轻的太太不爱要小孩子啦,人家明明白白地说了,看着就烦,连自己亲生的都烦!”说着笑出了声,又叹道:“现在的年轻人——”
      张妈端了一碗药膳补汤上来,何在真只是笑了笑,一面喝汤,一面又问道:“沈太太没去吗?听你们的话里,总没听见提起她。”
      方太太笑了笑,说道:“嗳,她们家——”
      白莉莉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嘻嘻地道:“她啰嗦得很,我们干脆自己去了。她自己倒是很想去的,毕竟她喜欢上海、香港这类大都市。芙蓉城虽然也好,到底差了一些。想去是想去,但要钱啊,车票、旅馆、买东西······哪一样不要钱?要说起来,难怪古人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钱真是好东西。我们要是嫌钱多,准要多住一个星期,再大大地买上一笔呢。无如钱好成这样,偏偏是件难得的东西。于我们难,于她就更难了——她家沈先生是个不太能赚大钱的,即使偶尔发了一笔财,人又小气,像只貔貅似的有进无出的,哪里有闲钱给她玩乐。她家里是有点钱,但沈先生哪里舍得?她一赌气也说不去了。前面说了一堆的呢,说要去哪里哪里玩、要去哪里逛逛,她早在报纸上看见香港的风景好了——她这样喜欢香港。这回要恨死沈先生了。”
      方太太笑道:“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上海香港喜欢成那个样子——你没看见,一约她去香港,那个兴冲冲的样子——偏偏没去成。也许上海的情况好一些,但香港——”她摇了摇头,又笑道:“香港是英国人管,首先英国人看不起别的任何人。接下来是马来新加坡的一些外国人,说到根上还是中国人的种子呢,一杂交,怪模怪样的。他们自己国家很受英国限制,但他们到了香港,一样看不起中国人。下边还有香港本地人,本地人看不起我们这些内地过去的。这次还是没出什么意外,要是出什么问题找到警察那边去解决,人得被他们气死!”
      白莉莉笑道:“人家就是喜欢嘛,我们哪里管得着。”
      梁太太见何在真吃药,因问道:“吃的是什么?加了哪几味药材?”
      张妈回了,说有人参红枣之类补气血的。
      梁太太摇头笑道:“这得向莉莉请教,她最懂这些东西,不知道折腾过多少呢。你问她的方太太,那才知道她糟蹋过多少药材。那真是遍访名医,终于有点成效。”
      白莉莉嘻嘻地道:“这还真得问我。我下次写张单子给你,保你养得一点不见老,永葆青春。”
      方太太笑道:“又来了,又来了,总说这些疯话。哪里有人永远不老的?那不成了妖怪了。”
      梁太太听了微微一笑,淡声道:“方太太少替她谦虚了,她可不是梦想做妖怪的?”她一面掐了把白莉莉的脸,笑道:“你看她这张脸!快三十岁的人了,还不见一点皱纹呢。你家要出一只百年一见的妖怪了。”
      众人又笑了一回,说起白莉莉养生的事情。

      还没到正午,守门的丫鬟进来报道:“少爷回来了。”
      傅似逸穿一身黑色军装,一面走进来,一面解外套纽扣,见着众人笑道:“今天怎么来得那么齐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又来吃喜酒呢。我一恍惚,还以为是结婚那天。我说奇怪了,不是半个多月前刚请你们吃过吗。”
      方太太等人笑成一片。白莉莉伏在方太太的肩上笑了会,款款走过去道:“就是今天再来吃一趟你的喜酒怎么样?看在我们傅太太的面子上,你再办一场喜酒也是应该的——这样的美人。况且我们刚从香港回来,听闻你家太太还病着呢,我们就巴巴地赶过来了,又是送东西,又是来替你逗人开心,你不得报答我们?”说着伸了纤纤细手接了傅似逸的外套,理了一番才交给佣人拿去挂上了。
      何在真原本浅浅地笑着,那个笑忽地僵住了,转脸不再看他们。梁太太对着何在真笑了笑。
      傅似逸“嗳”了一声应下了,问道:“我托你们买的东西真买了?”
      白莉莉跟着他走回会客室那,又挨着方太太坐下,一面指着桌上的藤箱笑道:“你自己看看!这不是?不过你本没有说要买什么东西,我们就胡乱给你买了。你家太太倒是很喜欢,只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我告诉你,我们为着买这一批东西很不容易呢,瞻前顾后的,既然是我来买,自然要我看得喜欢的,但又是你们要的,少不得又想想你们会喜欢什么,难免买得不伦不类。我记得你不是最喜欢亮色的东西?宝石也最爱买。反正我拣着来买了,东西可不便宜。”
      傅似逸看了一番,果然在一个匣子里看见一只金刚钻手镯,除了几身夏天的时装衣服外,还有一方亮蓝色闪银丝巾,真是亮晶晶的。他笑道:“都好。又不是我用的,在真喜欢最好。给你的钱还够用?少了的话我补给你。”
      白莉莉道:“有给你的,你仔细翻翻,下面有几张小白纸。”
      傅似逸翻出来一看,笑道:“还真应该是我的。”
      白莉莉笑道:“只能是你的——你也有份呢。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你这几张纸是随傅太太的东西赠送的。”
      众人侧身去看,见着是几张发票,都笑出声,拍手道:“傅少爷存起来吧,香港那边泊来的呢,别人再也买不到的。”
      白莉莉笑吟吟的,说道:“也是你这种爱胡乱使钱的主——非但不少,还剩了一笔呢。我做主请大家吃了个下午茶。你没有意见吧?”
      傅似逸将几张发票塞回去,笑道:“自然没有的。”
      白莉莉看了他一眼,嗤的笑道:“傅太太多看看他吧!花钱真是没有个数。不过他都这样说话了,我可告诉你,就连这只装东西的小藤箱还是外国货呢,价钱也不便宜。但你可得仔细了,这人一办事你就可以看出他是个怎样的人,以后你家的钱可得握在你的手里,别给他挥霍完了——这是我们在座的给你传授的第一套太太经,你可得记着。”
      傅似逸没忍住笑起来,侧头向何在真低声道:“你记住了?”见在真点头,他又问道:“药吃好了?”
      何在真笑道:“吃好了。你少唠叨我。”
      张妈笑道:“今天是吃过了,吃完了一碗呢,我把碗筷收下去了,因此你没看见。”
      傅似逸点点头,顺势横下来头枕在何在真的腿上。那沙发椅是三座的,何在真挨着扶手坐着,傅似逸躺下仍是万万不够的,一双腿只好搭在另一边的扶手上。他一面笑道:“你是惯犯了,一碗药也不肯吃,因此我急急忙忙地亲自回家监督你。想不到今天你这么乖。”
      梁太太碰了碰红玉的手,两人相视一笑,笑他们夫妻两个当着人的面腻歪。
      方太太笑道:“想来是今天我们来了,在真不好意思不吃的——都成家了,怕像小孩子——”
      白莉莉呆了呆,笑道:“我还不知道原来你那么乖——还知道翘班来看人了。这会还真没到下班时间,小心你叔叔抓你。你也真是的,且不说傅太太还病着,身子不舒服,就是人好好的,你无端枕在人家腿上像什么样子?别说人家了,你自己倒像个小孩!羞不羞?”说着做了个擦眼泪羞脸的手势。
      傅似逸闻言圈住了在真的腰,一侧头埋到她的腰身边,闷着声笑道:“我可不管——”
      梁太太站起身,笑道:“嗳,我们回去吧。你们还没看出来?人家是新婚燕尔,还没腻歪够呢。我们是打扰人家了。这老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傅少爷怕是得抖擞好几年精神呢——不知道这把火什么时候才歇。”
      一时众人笑将起来,起身接了几句话,说完都告辞要回去。
      方太太走出去没多远,忽地停住脚,笑道:“差点忘了。无双,给傅太太的请柬带了吗?刚来的时候总在心里说要记得,说了几十遍了。这一时说话说高兴了,偏又忘记,幸好出门前记起来了,不然又得走一趟。”
      无双是方家的丫鬟,应道:“带了的。”一面拿出来递给何在真,笑道:“傅太太,这是我们家乔迁宴的请柬,请您一定要去。”
      何在真还被傅似逸压着,只得伸手去接,看着封面上的红底金字红双喜字,笑道:“嗳,一定去。”
      方太太笑道:“那我们去了。不用你起身送了,傅少爷不肯呢。”
      何在真红着脸含糊应了几句。
      临出去前,白莉莉喊了一声:“下次我们再约,一块叉麻雀去!”
      见人真的出去了,傅似逸抬头要亲何在真的脸,但她往后仰躲过去了,笑道:“会传染病气。”
      傅似逸道:“我不怕。”
      何在真摇摇头,问道:“你怎么就躺下来了?人家几个客人还在旁边呢。正正经经地说着话,偏你像没骨头似的。四双眼睛看着,你不难为情的?”
      傅似逸埋脸到何在真的腰上,闷笑道:“叫她们更难为情就好了。”
      何在真瞧了瞧他的面上,忽地看见他的耳朵红红的,才知道他在众人面前耍孩子脾气也是害羞的,忍不住笑将起来,一面拿手遮住了他黑亮的眼睛。
      傅似逸趁势亲了亲她的手指,又一翻身圈住了她的腰,笑道:“这样也很好。”
      何在真笑了,拿手去捂住他的嘴巴。傅似逸呼出的湿气便染过来,要将那儿热化了。挡了嘴巴不叫他说胡话,可是眼睛仍是亮晶晶的,也在烫人。何在真低头隔着自己的手亲了亲他,见他果然乖巧了,眨了眨含笑的眼睛,没再说什么叫人面红耳热的话。但看他的脸,却是更红了。

      出了门,一行人在前院门口站了一会。
      白莉莉微笑道:“说什么孩子气?他娶的妻子也是一团孩子气呢,扮相都还像读书的女学生。看着是太稚气了一些。”
      方太太“哟”了一声道:“不是说她家是那个什么世家谢家的近亲吗?书香世家的小姐,有几分读书的呆气倒是正常的。她这样我瞧着倒好,不会看不起人,很讲礼貌呢。换了那种飞扬跋扈的,你们准更看不惯。”
      白莉莉接过来道:“什么世家的小姐?真以为自己是门当户对,豪门对豪门呢?往芙蓉城有头有脸人家的谱上查一查,我倒要看看有没有她们何家。也是胆子大,下个海口说是谢家的人。其实不过是她姊姊嫁到公冶家去了,当姨奶奶,自然还不敢用公冶家的名号,便用了谢家的。谢家都死绝了,难不成还能从棺材里跳出来和她对证?这叫死无对证。听接亲的人说,她家住的还是村里的房子,不过好看一些,到底是乡下人。这是给她攀上枝头当凤凰了。”
      梁太太微笑道:“你管人家从前是什么身份地位,总之人家现在是傅太太呢。要论起来,谁家祖上没有乡下人?这还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你再仔细论一论,不定谁家做过那不干不净的事呢。那也是前尘往事了,只顾翻旧历本算什么事?”
      白莉莉知道是在说她了,一时也不言语,笑着先上汽车去了。
      梁太太向方太太挤眉弄眼,方太太只是笑,摇摇头也不说话。等她们上了车,梁太太仍叫红玉和她一辆车一同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香片第三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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