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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香片第三 1 。 ...

  •   上次话说到何在真瞒着家里和傅似逸交往,她对母亲白若曼说的是在城里找了工作,白若曼对她才略微放了点心。不料不久后傅似逸出差,何在真只得再长时间待在家里,白若曼见了,便一再起疑,何在真只得再打补上一个谎言。难怪人撒谎不是一件好事,一旦起了个头,便有一溜的空子等着你去填补。像一件陈旧漏洞的华丽的衣裳,你舍不得,便一而二再而三地给它打补丁,打到最后披到身上,却像和尚的袈裟——佛家的用品,在尘世里使用十分不宜。再者,要想一骗到底,便少不了机关算尽。所谋划的利益愈大,要花费的精力聪明也就愈多。而人只是天地间的一只小小火炉,所拥有的柴火总是有限,在骗人的事上烧得多了,别项事务便要烧少一些。假如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就算了,要是遇上健康、友谊、理想等事务呢?也没有办法,只好抛弃去了。
      再说在真四面楚歌的境况,本就十分心焦,不想又被她哥哥何在有探知了真相。那也是无巧不成书,何在有交友十分广阔,偏就有一个在政府当职员的朋友,偏也给他看过自家的全家福相片。傅似逸身边是从来没见过女伴的,那人一见而惊,再见更惊,认出傅似逸的女伴正是朋友何在有的妹妹何在真。她那样的相貌,令人一见难忘的。何在有打定主意,认为此事于他有百利而无一害,向在真表情后便暂时和她一个阵营。可怜何在真又添一重担忧——此事失败,何在有可不一定给她保守秘密,少不得告知白若曼,增加她手上的自己的把柄筹码。天可怜见,这时却来了一封傅似逸的表白信,明言自己有意于在真。这件事无法再拖,在真便凭着这封书信为锚点,纵身火车站等待傅似逸,也向他一番表白,终于好事告成。

      傅似逸一方,告知了他叔叔傅二爷,他叔叔也大吃一惊,忙问如何认识的人。傅似逸添枝加叶地说了,铺叙得十分合理合情。
      傅二爷沉吟了一会,说道:“你年纪也大了,找个妻子自然是应该的。但我们现在是在外地,你所说的何小姐是芙蓉城人,自然也是外地人——上海人——和外地的人。听你说着是好,只不知道你父母那边什么意思。你告诉了他们没有?”
      傅似逸笑道:“他们忙得很,还没二叔对我的照看多呢。我总之回国之后是一直跟着您的,自然行动就豪气了些。哪里像他们似的——不知道在怕些什么东西。您也知道,我们从前在英国待久了,很被外国风气影响了。我父亲早说了管不住我,叫您管我呢,说就是婚姻大事他也全不管了,什么现在的自由恋爱全由我自己做主。我在您身边那么久,交往的也都是现代的年轻人,人家也全是自己做主,至多和信任的长辈商量商量。我想二叔同意了,我父母亲自然乐得万事不管。”
      傅二爷听侄子言语中恭敬自己,再想了一番自己的平日所为,可不是应了他们年轻人说的自由恋爱?他放荡惯了,走哪儿都要恋爱,这会在芙蓉城也有一个相好的。这样一想,他也就不便阻拦傅似逸,只道:“按着你父亲的意思,你自己做主就好。如今你向我说了,也算是长辈代表知道了这件事。我自然没有什么意思,但你还是拍个电报回去告诉一声。得了上海那边的信,我们就可以着手准备了。”
      傅似逸应了一声。叔侄两人又谈了一回,说这异地结婚的事情,到底傅似逸的父母在上海那边,他们傅家的根基也是上海那边,就地举办婚礼,多少怕错了礼数人情。
      傅似逸早想好了,微笑道:“这也没什么。二叔,自由恋爱、自由恋爱,本来就是我们年轻人的事情,自己夫妻之间商量好就是。要是太劳累长辈,那不和从前的父母包办没有差别吗?这是父母一开始就没有插手的,一点他们的意思都没有,全按着我的喜好。不叫人家有意见,有事情了却请他们出手,不是太对不起他们了吗?还叫什么自由婚姻。按我的意思,何必大张旗鼓。左右您就在这儿,当我的证婚人正好。上海那边的亲戚就交给我父母,准出不了错。”
      傅二爷正在抽烟,吕宋烟夹在熏黄的指尖,一窠一窠的蓝烟袅袅升起。他一时只顾着和傅似逸说话,那烟头上的烟便烧得多了,一时是直达天听的趋势。他听完将手往佛青的烟灰碟子一磕,灰白的将要散形的灰便整根截断,像是整个地断送了前程似的。盯着那截白了的烟灰久了会觉得不舒服的,也许是给了人一种生命枯败的感觉。全然的灰白,不给人挽留复生的机会。它死了,我们的死又到了哪一截呢?这样的生命无可挽回的挫败的感觉。
      傅二爷只是笑了笑,吸一口烟,一叠叠的烟圈送出去,像小孩子吹泡泡似的。烟圈朦胧了他的眼睛,又一重重地散了——像他记忆中的上海,属于他那一代人的上海。像他侄子说的,年轻人有自己的一套主意了,再劳累父母,多少不像新一代的年轻人。他笑呵呵地道:“嗳,你看着办就是了。”

      之后便是男方提亲、下聘礼,男女方两家人一块吃了饭,把婚礼那事情敲定了。
      到这儿都似乎只是两家的事情,本来何在真和傅似逸就已经两情相悦了,没有太多的虚礼,只等待婚礼那天便了。但傅似逸还做了一件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事情,他打电话给公冶华月,借了她一个小小的名号。
      电话接通了,傅似逸笑道:“公冶小姐,好久不见。”
      公冶华月的声音淡淡的,也道:“好久不见。”
      傅似逸道:“公冶小姐最近好?我们许久没见,虽然没多少交情,但理应当面说话的。有许多事情,在电话里总是说不清楚。然而我现在是有未婚妻的人了,再和公冶小姐私下见面,只怕她生气呢。不过她也不是别人,从前和公冶小姐十分要好的,想来也不会生气,也许还非要一同和你见一面呢。不知道你们还见面不见面。”
      公冶华月笑了笑,说道:“噢,傅少将和我一个朋友有婚约。我不知道是哪个。我的朋友原本就十分少的,其中能够和傅少将牵扯上的,怕是一个也没有。傅少将该小心些,别是被人骗了。这时打着我的名号,也许等你结婚了便要用你的名号了。名号是个好东西,愈大愈能吓唬人,不过招牌砸下来的时候,也是愈大愈能砸坏人。傅少将当心罢。”
      傅似逸笑道:“多谢公冶小姐提醒。我未婚妻也同公冶小姐一般善良呢,要是知道我要约你,虽然她自己也想要和你见面,但一定怕对公冶小姐不利。”
      公冶华月静默片刻,手指头点着桌面,问道:“那也多谢少将的未婚妻了。只是不知道是哪位,也许改天真该见个面的。”
      “噢,公冶小姐真不知道?”傅似逸假作吃惊,仍是笑嘻嘻的,那话里混着笑,又道:“公冶小姐许久不和在真见面了吧?这样的大事都不告诉你一声。”
      半晌,公冶华月笑道:“也许她是忙忘了。所以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想来你是欢喜过头了,打电话打错了。”
      傅似逸笑道:“我说了那么许久,怎么会打错?公冶小姐有事情要忙?我还真有一件事情要请公冶小姐帮忙呢。”他说要借公冶华月外祖家的名号一用。到底何家太小家小族了一些,他是不大在乎,但别人在乎。那他不妨好好地打一块金镶边的招牌给何家镇镇。
      公冶华月笑道:“傅少将也是多巧思的人。换了别人,再想不到这种地方来的。给你用用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但你记着,不要叫在真知道了。”
      傅似逸顿了顿才道:“不必公冶小姐提醒我也知道的,多谢你家的名号了。”
      公冶华月道:“不客气。”
      傅似逸又请公冶华月婚礼那天一定要到,她这个好人可得到场吃一顿。公冶华月应下了。

      挂了电话,弄晴在旁边问道:“小姐,谁打来的?怎么还说到在真小姐了。在真小姐要过来玩吗?这会何姨娘风光了许多,该不怕家里人上门了,想来一定又请在真小姐到家里长住的。”
      公冶华月只是摇摇头,半晌微笑道:“不用了。”说完回了廊下吹她的萧。
      弄晴跟在后面,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用了。见华月仍是坐到廊下,她进里边拿了一方丝巾给华月围上。
      华月回头对她笑了笑,弄晴便笑道:“还冷不冷?”
      华月摇了摇头,又吹她的竹萧,一曲《春江花月夜》。
      这时是夏天了,春天确实已经过去。

      傅似逸便在报纸上报道了一番和在真结婚的事情。他是上海傅家公子,名号已经足够了。这会在真挂了世家谢家的名号,说是公冶家小姐外祖家的近亲。两人可谓门当户对,芙蓉城人很是谈论了一阵子。热议总是在一个“热”字,无数的事情扑过来,一张报纸也就两尺见方的大小,一枝笔杆又能记载多少事情?一件事情的热度烧到顶了,势头一过,冷风一吹,自然被新一件极热的事情盖过。热度过去了,那件事情还在,它要一个有头有尾、有始有终,不断向前发展,终于它消逝了,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它转入别的一项事情。两人结婚可谓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等在真过门,她便真算是傅家的人了。有分教:才脱苦海又苦海,白云苍狗总非真。

      何家的人自然很高兴。白若曼一得知何在真是和傅家公子交往而非工作,虽然有些生气,觉得她不事先告诉自己未免太恣意妄为了些,难道我知道了还有不赞成的?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难怪之前总是不在家里,想来是敷衍人家去了;后来不知怎的又常常地待在家里,我还以为是工作出了问题,这时候想起来,一定是和傅少爷淘气,一时被甩在家里,也不知道怎么和好的,一好便是天大的好消息。正应了何在有的话儿,今后又多一个人孝敬我。之后傅家下聘礼,白若曼一看个那个数,更是狂喜道:“真真是个有出息的!也真是沉得住气,这时候了才告诉我们。”她欢喜得像拣了从天上掉下来的金条——天上掉下来的,喜星莫名其妙罩住她们何家了。何在真的功劳最小——她没想过何在真受了什么,只暗自叹了一番自己小女儿的手段了得。她也有出息了,要过上好日子了。一想到这一重,她难免担忧起来,怕何在真翻旧账不孝顺自己。因此她也就趁着何在真结婚前的日子极力敷衍她,不叫她忘了自己这个母亲。
      何在有也高兴,送走傅家的人,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在真这会不就赚了个好前程?之前我就多少知道这件事了,当时还吓了一跳。那个傅似逸是什么地位——也叫我们在真碰着了。这也是放长线钓大鱼,没有读大学、没有一番挫折,哪里有这样好的机缘?真是一步都少不得的——这是环环相扣。因此我总教你放在真松一些,别逼得太紧了,那对谁都没有好处。试想在真真要被你逼去工作了,这时候哪来什么傅少爷呢。”
      白若曼恼他比自己早知道,笑骂道:“你这是事后诸葛亮、马后炮!你也瞒着我——怎么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的话还会帮你们一把?要是我也助助力,想来这桩美事该成得更快。”
      何在有笑嘻嘻的,调侃道:“真要叫你知道了,保不齐你就告诉别人了。一些别人知道了也许没什么,但要叫一些别有心机的人知道,也许还要搅上一搅,把你这锅快煮好的好汤弄坏了。”
      “嗳——”白若曼长叹一声,她知道何在有说的是沈小如,刚刚她还来了一趟,没进门,白若曼远远望见她便把她拦回去了。这会讪讪道:“我不是把她劝回去了?不叫她走到跟前,不怕她能坏事。难道她的手伸得了那么远?”
      何在有微笑道:“你可算知道一些道理了。”
      白若曼哼道:“你少没良心地挖苦自己老娘——”
      两人虽然有些口角,但仍是喜气洋洋的。这人一高兴,高兴得过于高兴了,多少有些得意忘形。形散神逸,整个白墙屋子里便荡着一团团的喜气。

      六月上旬的一个黄道吉日,是傅似逸和何在真结婚的日子。
      六月的芙蓉城的暑气起来了,只清早和晚上还是凉快的。两人办的是文明婚礼,婚前去拍了几套婚纱照,冲洗装框之后送去了傅公馆装饰起来,玫瑰金雕花的相框,傅似逸穿一身黑色西装、打黑底藕荷斜纹领带,何在真穿西式婚纱,繁复华丽的一套白婚纱,头上披一条极长的拖到地上的浅藕荷软纱披巾。两人微微笑着,都带着些孩子气,再幸福不过的模样。婚礼这天请了化妆师到何家给何在真化妆换衣服,到时间了男家再开车队去接,吉时前赶到办婚宴的芙蓉城大饭店,在那儿办婚礼,傅二老爷当证婚人。傅似逸的父母免来,日后两个人一同回上海拜访傅家亲戚。
      何在真这天起得很早,整个荷花村里还几乎没有人声,只有几声鸡鸣。像古时候的中国,也像那时一个刚打完仗的小村庄,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几只幸存的公鸡还活着,曙光欲起,它们仍像往常一样对日啼叫,不管脚下踩的是坍墙废墟。寂静的早晨,一个苍凉的清晨,天上一色清浅的鸭蛋青。天空是一个盛颜料的调色盘,这会清水滴得多了,鸭蛋青愈发清透,渐渐显出浅灰蓝色,青色几乎要散了。那满轮的白银月亮和伴着它的星星几乎在天幕上待不住,该下去了。
      像大考那天的早晨。
      何在真在学校时,每逢大考,总要起得很早,本来就睡得不安稳,再睡下去怕把好容易复习的内容忘记了,只得强打精神起来应付。匆忙吃了早餐就要上路,往往和宋庭芝、崔直、许文等三人一起。她们四个是形影不离。她们三个人在路上也要提问对方,遇着一个不熟悉的问题,总夸对方提得好:“你这个问题很有意义,很像老师会出在卷子上的题目。快快,我没复习到这里呢,赶紧给我说说答案。一会在试卷上看见了,我得乐死。”何在真总是不言,看着很镇定的样子。她想她已经预备好到教室写卷子。
      但婚礼不大像大考,即使前期的准备很像。这会全在傅似逸的手上。他来了,那便是来了。她只得等在这里,漫长地等待,试卷上所有可以作答的地方她都写满了答案,只不知道对不对。那迎亲队伍仍像《聊斋》的世界,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被狐妖花仙拐骗到别的地方迎娶别人。也是奇怪,新郎被拐走了,那就是一段奇缘的开始,全不说原本的新娘如何了。她是期待?是失望?
      何在真站在挂了大红团花软缎的家门口,左右两边是大红底黑字喜联,将她框住了。门里边是幽幽的暗色,像一座神龛。她想了一回,愈觉苍凉。
      婚礼差不离是一个人一辈子仅有一次的事情,可她没有人可以说说话,她对婚礼有一重恐惧,然而没有人可以告诉。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嫁给傅似逸——万幸傅似逸说爱她、要娶她——但一开始她不过是要把自己卖给傅似逸,也许现在仍称得上是卖自己——以一个母亲感到满意的价格。她就是卖自己,也没一个人可以商量,完完全全的自由,那么多的男人,任凭她自己决定,买主、卖价都由她决定。买椟还珠的故事,如果可以的话,她只想给傅似逸自己的爱,纯粹的全是自己的爱,换人家记住她永世。
      鸭蛋壳的天完全破了,显出另一种天青色。太阳要升起来了。
      何在真喃喃念了一句:“要嫁人了。”——像大考那天的早晨,要往考场去了。

      婚礼很热闹。这样大喜的日子,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堆着浓浓的笑容。
      在芙蓉大饭店的酒席过后,一堆亲朋好友跟着新人往傅公馆去。算起来都是傅似逸的朋友,何在真没什么朋友,何在有和白若曼不好久留,早回家去了。
      一片的恭喜声中,何在真有些晕头转向。婚礼于她是混乱而迅速的,听好话、说好话、敬酒打招呼、接受几声调侃,婚礼便结束了。后来她和傅似逸回忆起婚礼那天,她笑道:“光顾着笑了,什么都没记住。”
      傅似逸有些惊讶,笑道:“一点都没记住?连我都没记住?我那天第一次认真打扮呢。人家记得你真真的——”说到这儿便笑了,整个人笑得窝在何在真的怀里,好一会才道:“真真。我都记得你穿婚纱的样子,你怎么没记住我?”
      何在真惊道:“不就是婚纱照上的样子?谁要你去记了。”
      傅似逸摇头道:“哪里是一个样子?那天的你看起来生动许多,尤其好看。他们调侃我见了你像八百年不同你见过面了似的,心旌摇摇——好似脑袋上就顶了一张随风而动的小旗。”
      何在真打趣他:“别是绿色的。”
      傅似逸不依,从她怀里爬起来挠她的痒,直到她喊不敢了才放过她。他指责道:“你怎么说这种话?”
      何在真忙道:“不敢了,不敢了。换一顶粉色的最好,和你那天的领带一个颜色。”
      傅似逸才笑了。

      其实她记得一些。一圈朋友围着她和傅似逸说闲话,多是傅似逸回答。她拘谨地坐着,忽地看见一个坐在外围的女人。身材修长、皮肤棕色,棱面脸,粗眉大眼,五官还算清秀,很有一种异域美人的味道。她在这好日子里穿一身大红绉缎洋裙,混在孩子堆里很认真地指挥秩序,不许乱摸乱碰,不许小孩子乱跑。但她自己很像小孩子。
      何在真看了许久,旁边一位梁太太看出她的神色,微微一笑道:“她像个小孩子——不,她就是小孩,大概八九岁的智商——不知道够不够。”一面用左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意思是说那个女人脑子不大正常。她的右手上拿着一杯冰过的香槟酒。
      何在真会意,对那位梁太太笑着点了点头。
      她心里震了震,好似无意间得知什么秽亵的东西。她刚才看见两三个四五岁的小孩对那个女人很亲昵,像是她的孩子。但她自己还是孩子,见着小孩拿着喜糖吃了又吃,骂了句:“不要再吃了,再吃牙齿要坏掉了。”但小孩嘴一瘪,像想要哭出来的样子,她又许可了。但仍拦着那个最大的孩子。那大孩子不肯,扑在她母亲的怀里,掏她藏在衣兜里的糖。两三个穿着短打扮的孩子,衣服陈旧而污秽,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洗不掉的油渍。黝黑的脸。
      那个女人捂住口袋,一手拦住他们,一面摇头微笑道:“不许——这是我的,你们不许再吃了。”——单薄稚气的女孩子的声音,又轻又低,像薄薄的刀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香片第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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