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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月令第二 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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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城春夏之交时的天气总是多变,本来清明之后便一路升温起来,未想到四月底偏偏重回“清明时节雨纷纷”的天气——总是大雨,黑底碟盘里的乱珠似的。像给夏天时节的暴雨做预报。又像芙蓉城的女孩子的脸色,因为娇俏,又早沐浴在新文化风潮之中,往往对自己的存在十分锐利,听一句话便换一种脸色。女人的直觉的洞察。
何在真这段时间经常出门,给傅公馆打过一次电话,张妈接到了。何在真问傅似逸有没有回家。
张妈嘻嘻地道:“还没呢!何小姐,少爷出差之前托我给你寄信,邮差到公馆这边来取的,不知道你收到了吗?”
何在真想起信上的内容,脸上笑起来,回道:“劳烦你寄信过来,我已经收到了。多谢。”
“不客气呀。少爷吩咐的事情,我只怕信在路上丢了呢!少爷十分重视那封信,叫我一定确保交到你的手上。我说哎唷,‘少爷,那邮局也不是我开的呀,我又不是你的邮差,哪里能保证何小姐一定收到?’他小孩子耍赖惯了,一定不依,说要是你没收到,他就要向夫人告我的状,教我被叫回去。你听听,孩子气——”张妈笑吟吟地道,洋溢着一股喜悦,显然对由她照顾长大的傅似逸十分有感情。
何在真一听倒愣住了,笑微微道:“是,他很孩子气。”
张妈惊喜道:“何小姐也知道?前段时间他总出门找你,一大早就兴冲冲地出门,许久才回得到家,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想来何小姐和他相处多了,多少也看出来了。”
何在真“嗯”了一声,又听张妈笑道:“不过他是出去太久了,又是成天出去。二老爷找上门来,恰好他又不在家,只好对我发脾气,说再叫少爷旷工,他要叫大老爷,也就是少爷的父亲,要把少爷押回去呢,说免得他成天寻欢作乐、花天酒地,以后叫大老爷说是他教坏的。我说不是呢,少爷是有正经事。二老爷自己是那样的人,便看谁都同自己差不多了,也许觉得别人更比他厉害,在那些事上比他还十分下流的。我们少爷可不是那样的人。不过说起来也真是好笑,二老爷说要押少爷回上海,少爷也说遣送我回上海去——我看,我们都回去罢了,省得在外地还淘气。”她心直口快,开了一个口子便一路地说下去了,把几句话说得广阔,自觉说得多了,到底何在真还算是外人,而家里二老爷那些事可是算得上家丑。但话一出口,不便直直地拐弯,只得仍说完抖搂出去。
幸而何在真不大懂傅家的家庭成员构成,一时听什么“大老爷”、“二老爷”,且是张妈轻快的上海口音,并不十分听得明白,只笑道:“他惯爱开玩笑的,嘴里说出十句话,不见得有七句是真的。他是哄你玩呢,也就是淘气惯了。”
张妈道:“可不是——”
何在真又问傅似逸什么时候回家,有没有大概的日期。
张妈皱眉道:“这个倒是没有准话,不是说事情麻烦的话要拖一个月吗?我想他快要回来的时候会叫人告诉我一声,到时候凑巧的话我再告诉你。”
傅似逸是四月中旬时坐特快火车出发的,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早过了一个星期的期限,想来只能是满一个月才能回来了。又听张妈的话,何在真道:“好,多谢您。”
“不客气呀,不客气呀。何小姐,你有空来家里坐嘛,来陪我这个老婆子。少爷回来之后要是知道你来过家里,一定高兴呢。”张妈笑道。
何在真应道:“嗳,好,我有空的话一定过去。”
张妈笑道:“一定要过来呀。”
快要期满一个月的时候,何在真常常到火车站等人,等傅似逸。穿一身浅色绣花倒大袖旗袍,手上擎着一把天青素纹油纸伞,成天在火车站站台看重庆方向过来的火车。总是没等到。她想要尽快地见到傅似逸,不为了什么,只求将那件事立马定下来,即使只是两人之间的当面约定。
白若曼见她成天不去工作,不是请长假的趋势了,是失业的样子,偏偏作出忙得脚不点地的把式。她早已经不耐烦,几次想要发作,都被何在有拦了下来。
白若曼气道:“我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维护她。放着好好的银行柜员不做,那是下贱的工作吗?叫她去服侍谁了?不乐意成这样——还要拣好的工作,看不上!你早告诉她罢,她是一只小家雀,就别妄想着攀上枝头变凤凰!你不劝她,倒反过来说我的不是。我告诉你,早有她后悔的那天,到时候看你怎样收场!干脆叫她跟你一辈子,日后赵家小姐嫁给你了,你也接她过去过好日子,养在家里一辈子,不用工作,也不用巴巴地想着嫁人,专门做一个老姑娘就好。只是不晓得你老婆同不同意。”
女孩子,过了二十四五便老了,没有嫁人就失去了她的价值。要是再留在家里,便成了某人的累赘——谁甘心养她,谁便被累赘着。
何在有听说要把何在真判给他了,先是一哆嗦,不说赵希敏大小姐脾气,有一万个不满意,就是他自己,还没至于为妹妹做到这个份上。他说不着急是不着急,这种事情,越急切越没有利益,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个急着脱手的货物了,难免看不上。缓一些,做些小姐派头,人家倒还愿意服侍你。但为着卫护何在真几句,他母亲就说出这样的话来了,他听得无奈,又不能说自己甘愿养何在真——即使是一时之计,最怕事后失败了何在真真砸到自己的手上了。更不能说出何在真把着傅家的少爷。只得连连作揖道:“我谢谢您——妈,妈!你听我一句劝不可以吗?她要折腾,尽是她的事情,她折腾她的,不关你一点事。再说,也不是为着什么别的事情,她有这个心往高处走,难不成你还不高兴?在真从小最爱跟在你身后,我很知道,你是被在蝉伤透心了,但我告诉你,在真和她姐姐不一样!好不好?她俩自个儿是自个儿,你还怕在真以后不孝顺你?我自然是孝顺你的,等她过得好了,多一个人孝敬你还不好?以后总有我照顾不周全的地方,你要是只想着我服侍得你好好的,那我早奉告你,那不可能,总要再有个人搭一把手替替我的。你这会子只顾着拦着她做什么?大好的前途就要到手了。”
一咕噜陪了许多好话,白若曼才安分下来。照何在有的意思,她的小女儿竟然还是大有前途的一个宝贝,那她再等等也无妨。左右正像何在有说的,这件事一点不费她的力气,尽何在真折腾便了,她乐得坐享其成。
家里闹过了一番,但何在真简直无暇顾及,她太想要立马见到傅似逸了,她要一个真实不虚的答案。而白若曼在旁边冷眼看着她。
这一天仍是下雨,比前几天下得小,满天地间是淅淅沥沥的声响。雨线之间腾着白茫茫的雾气。早夏时候的雨水,盛着暮春最后的一场潮湿温暖的白雾,又到处是密密层层的水蒸气,几乎叫人透不过气。人走在其间,额角上总禁不住冒汗。假使真的有人鱼,她一摇尾巴上岸了,想来在春夏之交的芙蓉城里也是能够活下来的。这个时节就是这样的闷热潮湿。
何在真在站台边上的公共椅子坐下,一面擦汗,一面张望来往的人群。
一群外国兵在下车点附近检查,看不出是哪一个国家的人,金发碧眼,大都长得十分高大。想来至少不是日本兵。何在真离得远,不知道他们讲什么话,只看见他们对着中国人偶一打量,再向对方叽里咕噜几句,随即一群人都笑起来。何在真的心被刺了一下——他们大概在嘲弄中国人。身高,身材,相貌,穿着?也许都笑了一遍。也不是中国人天生叫人好笑,谁叫他们是帝国主义国家的一份子?实力强大,想欺负哪个国家都可以,自然想笑谁都可以的。这便是国力强或弱的差别了。他们为自己的血脉、自己的身份感到自豪,这些都是他们可以欺负别人的象征。金发碧眼高鼻梁天然比黑头发琥珀眼睛美吗?不见得。长枪大炮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才是最有话语权的,美丑随之定义。
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几个大兵不笑了,一脸怒容,正对着一个乡绅模样的中国人发脾气。对的,嘲笑自然还是轻一些的,人家打上门来了,想扇我们国家的国民一个耳光便扇一个。那个乡绅的脸上浮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很大的一道巴掌痕迹,直从下巴打到眉尾,手掌大、用劲也大。
原来那乡绅路见不平,见他们几个大兵对一个独行的美妇人动手动脚,他会说英语,出面阻拦了几句。几个大兵二话不说赏了他一个巴掌。
一圈的中国人愤愤不平,然而有什么办法?你再争辩一句,人家就要开枪了。也有人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出头,心里想过了便算对得住人家了,虽然他到底没有出面。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外国人并不把自己当作客人,划了租界,不止租界是他们的,连整个中国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好似租界范围不是往里算,而是向外算。
何在真站起来想要过去。但她呆愣愣地站了会儿,还不等她决定好是否要挺身而出,那几个大兵已经叫了巡捕房的外国警察扣走了那个乡绅。人群一哄而散。
——这样的世界。
何在真坐下来回想了一遍她的中国。她是在二十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里出生的,那时候推翻封建统治,开始缓慢施行民主政治,多数的中国人都是一头雾水,连所谓的民主制度的较上层的统治者都搞不明白所谓“民主”。只有少数人不断前进,一次次以身试险。那样的混乱的中国。没有谁敢打包票,说自己前进的道路一定将获得胜利。自然也没有谁选择的道路全是鲜花和掌声的,每一条路都艰辛无比,混着无数的血和泪。何在真自己的路也是如此,没有人赌定她一定大获全胜,连她自己都不大相信,拿到了傅似逸的保证,她仍不相信。她是走一步看一步,总觉得踉跄一下就要跌入深渊的。接着有新文化运动,铺天盖地的文化改革。但那都是何在真的幼时,她不大记得这些大事。况且芙蓉城离这些都有距离,它长期地保持着古中国的悠悠娴静。即使芙蓉城里也有文化浪潮、有革命运动,但这些仍然离芙蓉城很远,它的娴静和浪潮是有着隔膜的。然而今天这样的国民受辱图闯进她的眼里,叫她的心不止为自己流血,也给她的中国洒了一片。
她爱她的祖国,可是她得先活下去。
“在真——在真——真真!”傅似逸的声音,焦躁中满溢着欢喜,越过重重的人群涌向何在真。
真是傅似逸。他刚下车,穿一身黑色军装,还戴着军帽,身边还有几个一样打扮的一同出差的同事。他侧头向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连忙奔向何在真。
何在真呆了一呆,也起身忙向他奔过去。我要等的人是他,她这样想道。前世的约定,她从前忘记了,还妄想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只属于她的人。然而她前世有约,非要等到傅似逸才行。
傅似逸喘了几口气,不是累着的,是一颗心绷得太紧的缘故,连嗓子都哑了。他笑道:“你来接我?”说完一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这个点回来?我并没有告诉张妈。你是来接我的,还是来接谁?”
何在真忽地泪流满面,不知道怎的,她一见到傅似逸就想要流泪。她明明不想哭的——叫别人看见自己的泪水,一定觉得自己软弱。眼泪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弱者的象征。她哽咽道:“傅似逸,你娶我好不好?”
她是太孤单,像落水的人凭着求生的意志一定要抓住些什么。她愿意抓住的是傅似逸,为着他说爱她的缘故,她也可以爱他。
傅似逸震了震,为何在真的泪水和言语。他自然想要娶何在真,不然也不如此大费周章地和她约会了。他见过许多人,然而只想要何在真。他气她的若即若离,这次出差索性一拖再拖才愿意回来,但万万没想到刚回来就撞着何在真的这一番话,他所求的真心——何在真的眼泪。
“是怎么了?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教训他好不好?”傅似逸扶住何在真光裸的肩膀,微凉汗腻的一只手臂,羊脂玉做成的似的。他一面握住何在真的脸,曲着手指擦她的眼泪,低头笑道:“哭得那么厉害。早知道把你打包带走了,就装在我的口袋里,不给别人看见。”
何在真被烫了一下,往常她一定要躲开了,但这一次没有。傅似逸的手很热,每摸到一处她的皮肤,那儿就好像要化开了。她渐渐地融在傅似逸的手上,像一杯刚热好的牛奶。
何在真自己擦了一下眼睛,笑道:“不要。”
傅似逸也笑,低声问道:“那你爱不爱我?真真,你爱不爱?”
何在真盯着他胸前的那枚扣子,回道:“我爱你。”
傅似逸笑微微道:“真的?”
何在真低头道:“真的。”
傅似逸摇头笑道:“这样子不算。你看着我的眼睛。”
何在真抬头看过去,正对着他的一双含笑的黑亮的眼睛,两只黑曜石似的,他笑得像一只猫,带着点狡黠,似乎她说谎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何在真仍道:“真的。”
傅似逸又道:“我爱你,你嫁给我好不好?”
何在真呆了呆,问道:“为什么?”
问他为什么要再问一遍。傅似逸弯下腰,两人的脸凑得很近,他蹭了蹭何在真的鼻子,笑道:“当然应该是我求婚。不过你求婚自然也算数,我高兴你给我求婚。但我也要求一次,你高不高兴?不许你不高兴。我们结婚好不好?”
何在真又闻到他身上的浅浅的香水味,回道:“好。”
隔了一大段话的要求,往回翻寻折叠的话语,满是皱痕,一条条、一道道地划出痕迹,抹不平,刻印在心脏。抖平铺开,颤颤巍巍地找到所回应的请求,字字句句符合,好像天生的契合,结下契约一般,天下所有的钥匙、符文都解不开,生生世世,两段话、两个生命融合在一起,回头看、往里看,都是影子。
这时候是傍晚时分,从清早开始下的雨水早停了,一切新洗而湿润。日薄西山,太阳点在极淡的灰色云雾背后,半遮着脸。傍晚应该从四五点的时候算起,而傍晚算起时,西南地区的天还是光亮的,因此南方的傍晚总是很长。况且到了初夏时候,太阳落山的时间比之前更晚了,傍晚也就像被无限拉长了似的,最后的天光划出一条线,很长很长的一条,像是点在线上的太阳永远不会掉下去。这是南方的傍晚。
傅似逸问何在真同不同他一起回家,我本来没想着能够一回到芙蓉城就可以看见你的,还以为最早明天才可以看见你。偏偏你来了,你自己来的,可以只见个面就抛弃我吗?不应当吧。你今天一直陪我好不好?他叫在真未婚妻,一定要她陪自己。在真只得答应,被傅似逸牵着往白马寺路去。
傅公馆和大多数的别墅没什么区别,前后两个院子,种了许多花草。走进里边,何在真才吃了一惊。里边显得很空旷,屋子太大、东西太少的缘故,一切家具都是配给一个人使用的,利落干净,仿佛今天说一声要走,明天立马可以打包好离开。她原以为傅似逸的生活多少该沾点浮华,富家子弟的通病,只怕不够,就是自己不要,招待女客也该配齐的。
张妈迎上来笑道:“是何小姐?哎哟,怎么身上沾了水?跌到哪里去了吗?”她一面叫佣人取毛巾给何在真擦头发。
何在真笑道:“是,张阿姨好。”
傅似逸接过来道:“刚刚下了一阵急雨,你在家里没看见罢。我们跑着回家的呢。幸好是快回到家了,只跑了一小段路。”
张妈的眼神从傅似逸身上溜到何在真的身上,滴溜溜地滑了几遍才笑了,用上海话向傅似逸说了几句话。何在真听不懂,一面擦手臂、裙子,一面瞥了一眼他们。
傅似逸点头笑道:“来家里住一晚。你不是总念叨要见在真?她人到这儿了,你见个饱再说吧。在真听不懂上海话,你还是同我们说国语。”
张妈打了傅似逸一下,笑道:“混不吝——”
又说了一回闲话,傅似逸吩咐给何在真收拾客房,张妈带着家里的两个佣人上楼去了。
傅似逸带何在真在沙发上坐下,问道:“你还习惯?张妈就是话多,见着谁都要聊两句的。平常我在她面前提你提多了,她难免对你好奇,偏你又一次没来过,今天才第一次来,她更要抓着你不肯放开了。这会子打发过去,她晚点还得找你。”
何在真笑道:“难道往常你不和人家聊天?把人家憋得慌了。”
两人是斜对面坐下的,离得近,膝盖几乎要碰在一块。傅似逸闻言挪了下位置,两人的腿真碰上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却没言语。
何在真也低头笑了,看见两人挨着的膝盖,半晌伸出手搭在傅似逸的膝盖上。傅似逸笑出声,仍不言语,抓住了何在真的手。
半晌,张妈下来说收拾好了,傅似逸便牵着何在真上楼看房间。
里边当中一架红木大床,摆了一叠的浅蓝色真丝绣花床品,两边挂着西式的珍珠白杭州软纱帐子,暗纹提花的样式;一个角落里摆了一张写字台,配一张西式的暗红色沙发凳子,旁边摆了两张安乐椅;一面墙上安了一只柚木大衣橱,挨着一根柚木立地式衣架,专放随手脱下的外套。推开阳台门走到露台,弧形的一排白玉石阑干,外边迎着几乎齐高的桂花树,再远一些是千里江山图景,飘飘渺渺的层叠的黛山,在迷蒙缭绕的云雾后面。
傅似逸道:“你今晚住在这里好吗?”
何在真看了一圈,道:“这是你的房间。”
傅似逸笑道:“你看出来了。你住在这里,我住对面的客房,好不好?”
何在真低头不语。
傅似逸道:“那就是好了。你也住在这里,晚上可以看看我看见的月亮。只是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月亮。要是你见着了,你告诉我它怎么样好不好?你见到的一定比我好。”
何在真笑了,歪头道:“如果我见着了,一定不告诉你。”
“你这人怎么这样?”傅似逸轻笑道。
何在真只说:“你又不是才知道——”
两个人倚着阑干看最后一刻的傍晚。何在真穿一身湖色的无袖半领斜襟旗袍,这一件做得宽松一些,衣料不是贴着身子滑溜下去的。傅似逸仍穿着那套黑色军装,除了外套,里边一件白色衬衫,脚上一双长筒军靴,束着裤脚,显出一双腿的瘦劲。两个人靠得很近,湖色挨着白色,在最后的薄薄的金光中,两色几乎要融合在一块。到底是最后的金色的天光了,终于淡下去,成了平淡的滴了水的蟹青色。两种颜色更近了,都蒙上了一层浅蓝调的软纱。
何在真“诶”了一声道:“你快看,那朵云要散开了。”
傍晚调进暮色的时刻,天空异常多彩,火辣辣的大红大紫过去,还有蟹壳青、紫光霞、玄色、铁灰,然后才是独属于夜晚的浓浓的夜蓝色,天空终于凝住、不再变幻莫测。这会银灰的天幕上一团白云飘在半空中,正在西山的面前,它不是贴在天幕上的,真是浮在空气中,一团立体的浅浅的云霭。何在真的话刚说完,它丝丝缕缕地散了,好像织女不满意这片刚织好的布匹,一根丝线一根丝线的拆了它。真奇怪,不知道它散去了哪里。
傅似逸只顾孜孜地看着在真,看不够似的看着。他满腔的喜悦,想要长啸。正在出神,没听着在真的话,那片云早散了。
——捉住了。
一只玻璃匣子里的蝴蝶,和世间的任何蝴蝶都不相同。何在真化成的蝴蝶。举世无双。
何在真摇了摇傅似逸的手臂,他才回过神来,对上何在真的眼睛,含笑问道:“什么?”
何在真一笑,伏在阑干上不去看他,一面说:“已经散开了,你见不到。”
傅似逸听出她有些生气,但心里还是欢喜,笑道:“没关系,以后还可以看千千万万次。下一次你叫住我,我一定可以看到的。好不好看?”
何在真回过头来道:“很好看,偏你没看见,也许以后都见不到了。”她自己都是第一次观察到那样的云朵,不认为以后有机缘可以再见到。
傅似逸听她赌气的话,笑道:“会看见的。”
夜蓝色升上来,两个人的影子跌到金底红绣花的厚绒毯子上,盛满灼灼的白月光。红色与金色的地毯上一烫又一烫,上面的枝头红花都焦了,不知是不是月亮光烫的。
傅似逸停下来,脸蹭到何在真的脸边,两张汗腻的脸,又一手捏着何在真的下颌笑道:“真真,月亮出来了。”
两人的呼吸交缠,太烫了。何在真睁开眼看过去,鸽灰绣花厚丝绒窗帘翩跹起舞,月亮光一片一片地漏进来,雪亮的一片,伴着窗外的花香,有茉莉、桂花、玉兰,直熏到人的脸上。她点了点头,眼泪顺势滑到浅蓝的枕巾上,那片小小的地方顿时深得像浓蓝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