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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偷生第一 4 。 ...

  •   寒雨之后是暖阳,满山满地的雨水经太阳一照射,简直成了蒸笼里的水汽,团团地扑到人的脸上、身上,焦躁非常。湿暖得过热了。人躲到哪儿都避不开这团热气,只想迎到风口,就像古代神话史诗中对家乡、妻子的追求一般强烈。然而天只是阴着,冷灰的团云定住了,盖住大半天光,也许还盖住了风伯的施法。
      何在真出门和傅似逸约会,穿什么衣服是一大问题。她想省事穿前两次打电话时穿的那件碧色的时装裙子,但已经穿了两次了,为出门连续穿的两次,心里总觉得不应该再重复。中国人对两和三的敏感。“事不过三”,从古中国流传到今天,十分有魔力,虽然许多人一咬牙还是闯过了“三”的界限,但这句话仍是常常挂在嘴边的——中国人的古话,像话囊子挂在心上嘴边,一情切便脱口而出。她到底没穿那件衣服,再穿——有一种“新瓶装旧酒”的异样感。她自己是日日新的白底五彩花卉纹瓶,毕竟日月穿梭不停。而穿了两次的衣裙便旧得苍老了,不能再令人耳目一新,也不芳香馥郁了。
      她穿一身烟灰天丝软纱套裙,十分简洁,衣领挖成梭子形状,袖子短,只盖住了肩膀;一溜的衣身下去,软得好似穿过了云雾,毫无装饰,连暗纹也没有;长度是遮过膝盖,既不宽松也不贴身,只是刚好罩住了她。脚下踩一双黑色尖头皮鞋,套白蕾丝中筒袜子,盖住了她的伶仃的脚腕。那儿凸出一块锐利的骨头。头发扎起来,松松绾了一个高发髻,圈了黑色的水纹真丝发圈。
      何在真赶早出门赴约,两人约在一家咖啡店里。她从前没有和男人约会过,不清楚一般小姐喜欢叫人好等,要耐足了男方的性子,是一种试炼性的行为,叫他不敢看轻了她。
      她下电车,往咖啡店那边走。正站在路口等红绿灯,忽地看清了傅似逸在对过的街角等着她。他笑吟吟地望过来,穿一身白色真丝长袖衬衫,没有系领带,下面是铁灰西裤——不再是深绿色军裤。
      何在真走过去,一种只为了走向傅似逸的感觉,而现实里确是向傅似逸而去的,去见他。

      “怎么来得这么早?”傅似逸上前迎她,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何在真打量了他几眼,笑道:“不是快到约好的时间吗?还早?你更早,什么时候来的?久等了吧?”
      傅似逸笑了笑,说道:“没有很久,大概只等了半个钟。你不知道?这是小姐的权利,叫人家好等。”他看了看何在真的脸,瞧见她脸上的红晕,晕了水的胭脂似的,他自己脸上也红了。怕何在真恼他,嘴巴厉害,浪费这次见面的时间,因又说道:“我有朋友和我说的,约人家小姐见面,不是开车开到家门口接她,是约了西餐店见面,他足足等了四十分钟。等不了了,打电话去催,才说要出门呢。他一想,不是非见面不可,撂下电话自己回家去了。后来两人许久没再约会。你瞧,其实你是来早了。”
      何在真心里一惊,暗自以为他就开始对自己点评嫌弃了,忽地又听他笑道:“我高兴你早点到,我可以多看你一会儿、半个小时的。我总在想,今天你穿什么衣服,现在是什么样子——简直要自己吓自己了。你再不来,我要成失心疯了。你早点到,给我一种正确的答案到了我的面前的感觉。但我明明没有想过你是这个样子,怎么会觉得我其实所想的你就是这样的呢?”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走到咖啡店门口了,何在真才道:“我是老了吧?”
      傅似逸俯身凑到何在真的面前,眨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笑道:“一点也不。你看看我老了吗?也许是我老了,叫你一来就问这个问题。”
      何在真忍不住笑了,真个抬头看了看他,笑道:“一点也不。”
      傅似逸便高兴地推开咖啡店的深棕大门,一面道:“请进。”
      “可是你怎么不穿你的军裤了。”何在真走进去,留下这么一句话。
      傅似逸愣了愣,然后随她进去,赶到她的身边,剔眉道:“你还记得?之前你不是嫌弃我吗?我今天特地回家换了一身衣服才过来的呢。”他看了看何在真的裙子,手指两边点了点,笑道:“正好配你的裙子。”
      何在真坐下椅子道:“你别配我的裙子了,刚巧罢了。”
      傅似逸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也坐下去,点了两杯咖啡和一桌子的点心。
      等点心摆满了桌面,何在真诧异道:“你点了那么多?太多了。”
      傅似逸道:“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可我是不要问你的。你慢慢吃,我看你喜欢哪一样,以后我就记得了。”
      半晌,何在真笑道:“你是太孩子气了。”
      “这样好不好?”傅似逸看着她说。
      何在真摇头笑道:“我不知道,也许不好。——我妈妈和姐姐这样子说过我,听起来不是好话。可是是你身上的孩子气,似乎就有些可爱——至少我觉得不厌烦。”
      傅似逸笑道:“那就是好。”
      他是上海人,然而小时候是在英国长大的,读完英式贵族小学才回到国内。为着他父亲是对英交流的大使。他母亲也跟过去,家里给娶的妻子,劝了几百遍叫带去的。他母亲做大使的夫人,帮了他父亲许多忙,至少给英国人中国夫妇十分和谐的安全感。琴瑟和谐的夫妻,似乎办其他许多事情也稳妥些。然而也就此阻碍了他父亲的猎艳活动,尤其是国内寄来航空信,告知他叔叔又娶了一个姨太太的时候,他父亲恨得矫枉过正,常常告诫傅似逸他叔叔的不正当和下贱。因此傅似逸不大会说上海话,在英国连家里面也是对他说英语的,怕影响他的口音。
      但他这时孜孜地看着何在真,看她尝点心时的小小的愉悦或是微微的蹙眉,莫名想起上海话的“吾欢喜侬”,莫名其妙地想说出口。古朴的爱情语言,“吾”、“侬”是千年前的古语,拿“欢喜”二字连接着,似乎两人真是从两千年前开始相恋的,日月交替、历史变迁,种种都和他们两人无关,洪流中手挽着手,一次也没放开过对方,将要生生世世携手同行。

      傅似逸轻轻地笑了,用英语低声说了句:“原来你在这里——”一个巨大的冷铁的锚点似的,海水和藻类侵蚀它,可仍是千千万万重青山挡不住似的坠下来了,在这百转千回了数数次的尘世间。
      他立马想道,如果他们是在英国,或者他可以写信给在真,那他要把这句话写在信纸上。花体的英文写一遍,再用中文写一遍。只用英文写总觉得不放心,到底是中国人,以为中文更能牵住她的魂魄。还要写上去散步的邀请,选一个空闲的时间,不管天气的好坏,英国总是阴天的,似乎算不上好天气,但只要是和何在真,他便觉得样样都好了——假使在真也如此想他,那真是最好。去散步,走老街道,到泰晤士河边上的公园去。用什么做信纸呢?骑士小说里写给尊贵的太太的情话的纸张最好。
      何在真闻言抬头去看他,但没听清楚他的话,也不好就此发问,只笑道:“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傅似逸也笑,一面又将何在真的脸仔细端详了一回,手撑着下巴道:“你真走到我面前来了,还不许我看吗?你还是那么霸道。”
      何在真听见末一句话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他还是在说在寿春园里她招待不周的事情。那个时候那样看不起他,随意地得敷衍人家,巴不得人家快走开自己的眼前。可是这时候还是得坐在他面前叫他肆意打量。
      “吾欢喜侬。”傅似逸忽然轻轻地说了出口。
      “你在说什么?”何在真愣磕磕地接了句。
      上海人惯有的轻轻快快的调子,一溜就过去了,何在真还在想他对自己的戏谑,心里恼他呢,根本没听清。但傅似逸只是摇头,笑趴在桌子上。桌上摆得太满了,他只有手肘放在桌面上,脑袋枕着手臂,脸朝下笑个不停。他看见何在真的脚和裙摆,一样觉得可爱。
      何在真更恼他了,想敲敲他的头。

      吃了半天的点心,傅似逸点道:“栗子粉蛋糕、糕层粉椰、杨梅油松饼······好,你不喜欢吃巧克力或油炸的。是不是?”
      何在真笑着摇头道:“你不是要自己看?我不告诉你。”
      傅似逸道:“你告诉我嘛,我怕看错了。我一开始就把真话告诉你,也许是不对的。你爱敷衍我,也许故意使诈叫我以为你讨厌的是你喜欢的。你亲口告诉我,好不好?”
      何在真低头点了点他刚刚点过的那几碟子点心,笑道:“就是这些。你怎么把人想得那么坏?——还故意使诈骗你,你以为是《三国演义》?我没有那么多的计策。我就吃我自己喜欢的,不能苦了我自己的嘴巴。”
      傅似逸笑道:“那你对我真好。一点都不骗我?”
      何在真道:“骗你做什么?”
      傅似逸认真地道:“骗人自然是为了给自己谋好处,即使那个人说是为了别人好而不得不骗人的。他骗别人,说是怕那个人心理承受不了,他要对她好,但其实是他受不了,便先觉得人家受不了了。这种人最自私。你不骗我,是因为骗我得不到好处吗?我倒乐意你骗骗我,我想你得到好处——从我这里得去的好处,我给你的。”
      何在真怔了怔,心中有些怀疑他早已经知道自己找他的缘故。原本就是许久没见面的,上次是最后一次见面,又那样不客气,丝毫没有联系人家的意思。这会找他,可不是应了那句“无事不登三宝殿”?傅似逸还不至于天真单纯到不懂得这句话的地步。她很从之前公冶则阳的身上知道,女人一旦给男人先知道心意了,还是她与傅似逸之间这种身份地位的差距,人家定把她视为掌中之物了,跳不出他的手掌心的玩意,逗弄一会罢了,哪里有真心?婚嫁更是妄想。然而他何故表现得那样赤诚?句句甜言蜜语像从心窝子里掏出来似的。她想了一会,暗自心惊,猜不出这类少爷的心思。心中沸汤似的翻滚,又烫又急,但面上还是敷衍。半晌嗤的笑道:“你这人那么古怪——从前我没有看出来。你想要我骗你?”
      半晌,傅似逸笑微微道:“又不想你骗我了。”
      何在真道:“我还没骗过人——”她忽地想到自己的弥天大谎,一个不小心就要搞砸的。话顿住了,梗在喉头,不上不下——说不出口,她还是不适合说谎话,吐出半句,自己先心下不安了,像吐沙的河蚌,白肉里头的珍珠半露,又忽地闭了口,怕被杀害;也放不下到心底,毕竟自己从来不愿意骗谁,这是逼不得已。
      傅似逸笑道:“你那么好,我也不敢信你骗过谁。可谁要是被你骗了,也许我会嫉妒,宁愿你来骗我。”
      何在真勉强定住心神,打趣道:“那我以后给你一百个谎言。”
      傅似逸却摇头道:“九十九个就好。一百个太圆满了,好似到了这个数,你就再也不肯骗我,要弃我而去了。”
      又是中国人的对数字的敏感,“九”是个大吉之数,到了“十”反而不好了。十全十美,好似这件东西就要完了似的。就连满轮的月亮,也还是点了几处阴翳,光华中的黯淡,永远印刻在中国人的魂魄上。像神话中的一个人身上要是天生落疤的话,那是她前世和情人的约定,他的眼泪滴到那儿,连阎王神仙也不忍抹去的。那道疤痕的伤楚连到他的心上。中国人赞颂了三千年的月亮也是同样,好似中国人凭着那万古不变的月亮,转世仍然做中国人似的。不知道和谁约定的,也许就是和月亮。
      何在真呆了呆,笑道:“你这人真是——”
      傅似逸结了账单,两人并肩出去。那道门好似时光转换机的门扉,出去不知会是哪一个年代。什么场景年历都适合,毕竟是他们两人同行。

      天上是半轮的太阳,乌云遮去了一半,像太阳不好意思雨后就出来和人面对着面似的,学古代小姐人家,团扇掩面。原来外面起了大风,哗哗的响着,走出来,能听见楼房上不大稳固的窗扇碰隆隆的声响,好似要掉下来了。远处的山迷蒙一片,点着千千万万的白雨点似的,也许一会儿要下雨。旁边街角支了一个氢气球的摊子,五颜六色的气球,太多了,像是有上万只——但细想就知道不应该的,也许只有几百只。看起来有上万只,毕竟要冉冉载起凡人的俗梦,少了不行的。
      过了中午的太阳歪斜了,阳光打过艳色气球再照到两人的身上,一斑的红、一斑的蓝、一斑的黄,万花筒里的世界。
      两人慢慢地走过去,沿着街道散步,光片从他们身上掉下来,落到了地上。
      傅似逸问道:“你喜欢在室内玩,还是出来玩?”
      何在真思索了一会儿,笑道:“都好。但似乎是出来走走好一些,我喜欢在自然里散步。总是待在屋子里,在我们自己造的东西里,好似自己也是手工做的。”她是坐在家里也欢喜,然而还没有独属于她的家,出来走也是好的。外面有外面的欢喜,而不是监视。
      傅似逸点头道:“你是喜欢自然的,在寿春园里我很能看出来。你在那片紫藤花架下睡得很好。”
      原来他看见了。何在真绯红了脸,耳尖也烫,问道:“那你呢?你喜欢里边还是外边?”
      傅似逸笑道:“只要是中国的我都喜欢。我和你说过?我小时候在英国读书,全是外国人,外国人的脸,外国人的风景——看得很腻。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文化。我这个黑头发的中国人站在里面,扮得比英国人还英国人,但一点也不喜欢他们的东西。躲在里面,就怕人家知道我不喜欢——不喜欢还那样英国,多难为情!想知道自己祖国的消息,只有图书馆里面破破烂烂的几本中国的古书,那是古时候的消息。想了解最新的,报纸杂志都不可靠,全是英国人眼里的中国人。就得等留在家里的人寄信过来说,然而全是废话。想请他们照几张相片,但他们反而请我妈妈寄外国的风景照片回去。你不知道,我刚回到中国的时候,欢喜得心脏都要裂开了似的,看什么都看不够。到晚上睡觉了,还倚在阳台的阑干边上看月亮。”
      何在真有些愣地听完了,失笑道:“看月亮?”
      “对,看月亮。欢喜得不得了,连月亮也觉得是中国的好。”傅似逸笑道。
      何在真忽地愣住了,她听傅似逸这样夸赞中国,可他心中的中国不是她所看见所经历的中国。他哪里知道普通生活的艰辛?一分钱都觉得是天大的事情。他的中国——到底是他的中国。然而她这样敷衍他,不就是为了到他的世界里去吗?假使成功,不知道她能不能够也感受到那样美的中国——连月亮也舍不得放下。
      “你就是孩子气。”何在真笑道,快速侧身看了一眼他,又转回去看面前的路,一边说道:“好在你回来了,不用在那儿扮英国人。要是叫我看见那时候的你,一定觉得好笑。英国人是不是最爱扮绅士?念小学就当绅士了吗?”。
      傅似逸笑道:“是贵族式的绅士。要是叫你看见了,真要遭你笑话的。”他这时这样喜欢何在真,真乐意给她笑话。
      何在真回道:“那我偏不笑话你,把你打扮回中国人好了。”
      傅似逸听了,也笑:“也许我是一个很孩子气的人,但你未尝不是。可我对中国的一切绝不像孩子对玩具的那种喜欢,是真的欢喜,不愿意放弃的那种。我想要你也感受到我的欢喜。”
      何在真不言语,两人静静地走了一会儿。

      傅似逸忽地笑道:“风太大了。”
      何在真顿了脚步,侧过脸问道:“怎么?”
      傅似逸也看她,说:“你的裙子在说话。哗啦啦的,不高兴吗?”
      何在真笑了,说道:“你管我——”
      是叫傅似逸少管不要管、管不着她的意思。但傅似逸笑道:“我管你。怎么样?”
      何在真歪头看了他一眼,回道:“不怎么样。”她背着手,两只手握住,怕傅似逸看见她发抖。
      傅似逸又问道:“你冷不冷?”
      何在真抿着嘴摇头道:“不冷。”
      傅似逸道:“——我怕你冷。也许我今天该穿件大衣出来的,约会的小姐冷了,要把大衣披到她的肩膀上。这是英国的绅士的风度。”
      何在真笑道:“都说了不冷。这样的天气还穿大衣,要捂出痱子来了。”
      傅似逸注了一句:“绅士的痱子,为了小姐而生的。”

      何在真怕傅似逸的好话,又好又多,好似两人相恋了十年似的,山盟海誓都说得出口。明明只是第三次见面,再怎么样,还不能到这种地步。但傅似逸是孩子气,天真得可爱,偶尔露出的话里的机锋也还是钝钝的,只是碰碰你,给你一瞬的凉快。说过了就过去了,绝不回头用倒刺刺她一下。两人一块儿走,隔了一两步的距离,总是不去看对方,但在真听着他的脚步声,觉得高兴。
      正苦恼着,何在真抬头看见了街边一幢民居平房上的风景,停住了,笑道:“咦,你看,有人在楼顶上喷水呢。”
      傅似逸笑道:“哪儿?”
      何在真伸手点了点,说道:“那儿呀。”
      傅似逸挨近了她,几乎贴着她的脑袋,笑道:“真是。他在做什么?”
      那是一幢四层楼的红砖平顶房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左手拿着一只碗,喝一口喷一下,沿着阑干一路地喷洒。瘦高的一个老人,一身旧色灰沉的短打扮,该有六十多岁了,长骨脸,有些像古画上的老人。正好在墙角的一隅,那附近没有和它齐高的屋子,因此那一角像展在空中似的,老人是御墙的修道人。也许一会儿就要飞走了,只是不知道是裂了墙角而去,还是整幢屋子都飞走。灰白的天作他的底子,一卷长画轴似的。
      何在真“唔”了一声道:“不知道。是雄黄酒?”
      傅似逸回道:“还没到端午呢,那么早就撒雄黄了?难道家里进蛇了?”
      半晌,何在真道:“也许是家里有人去世了。我们芙蓉城就这样,送殡完了,家里人要洒白酒的,不知道是怕鬼还是送行。”
      傅似逸笑道:“你那么坏,讲人家怕新鬼。”
      何在真也笑:“也许呢。你真是小孩子,难道想不到?”
      两人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绿树下的阴影,洒下细细的阳光,像金色反光条,细密的条子匝过来,一会儿在在真身上,一会儿在似逸身上。是同一道阳光。
      中国人的仪式总是定在一定的时节,春夏秋冬的区别,连过的节日也是极具季节特色的。一旦仪式不在特定时间进行,总有一种奇妙感,也像从学校逃学,好容易才见到平时看不到的景色,要赶紧悄悄地看完。错开时空的景致,像历史中的奇异现象,诸如白虹贯日、七星连珠,总有一种象征,是神仙的警示。
      在真想到《搜神记》中下凡变作孩童的荧惑星,说人家有难还要编一套歌谣,教小孩子四处传唱。也许这个老人也是某颗星星化来的,被自己看见了,不知道他要对自己说什么。
      那个老人走开了。她把这番想法告诉了似逸,笑道:“可惜我不是术士,解不开任何的警示。”
      似逸道:“也许是说我是你的歌谣,叫你好好待我。”
      在真笑他胡编乱造。

      要回家了,傅似逸送何在真去站点。两个人很安静。
      何在真上了车,在窗边坐下。傅似逸挨在下边,笑道:“想给你安一个电话,我还有许多话想和你说。”
      车子开动了,何在真想好的话没能说出口。她探出半个身子,向傅似逸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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