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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月令第二 1 。 ...

  •   上次话说到何在真打定主意要从只见了两次的傅似逸那儿找一条生路。两人见面不多,且第一次还是匆忙的一瞥,第二次虽然傅似逸有些想法,但何在真那时一颗心挂了几分在公冶则阳身上,为人又多少过于单纯,没预料着多给自己留下些人情退路,便十分敷衍傅似逸。这样看来,傅似逸于她只是个缥缈的幻影,然而还只是有他,可见何在真的境况有多难为情了。幸得第二次见面时,傅似逸给她留了自己的电话和地址。虽然傅似逸自己回上海去了,却还牵挂着何在真,真叫她联系上了。
      两人出门约会甚是愉快,在何在真看来,嫁给傅似逸十分唾手可得,这是基于两人见面时傅似逸的态度。但她也是十年怕井绳了,心中仍是惴惴不安。在这场全由傅似逸主动、决定的较量中,她只得小心翼翼。一方面,她母亲白若曼已不能忍受她在家无事吃白食了,何在真只得编造谎言,说托了朋友找工作,不日便有好消息。白若曼一听,果然脸色好了几分,但见她进程太缓,仍少不了耳提面命,令她一面找工作,一面听从赵希敏给她介绍朋友的路子,两头齐进,定有一个不落空的。何在真只得极力敷衍。
      对着傅似逸,她极力遮着自己的目的和急迫,怕傅似逸厌烦;对着家里两个亲人,又是什么都不可说的,一丝不稳也不能透露,只得常说工作要找到了,并稍微露出喜悦之色,好叫白若曼放心。她这也是两手抓,怕只怕傅似逸是藏着心眼要捉弄她,到时她真是落入万劫不复之地。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此她常常夜里做落得众叛亲离的噩梦。后来她终于嫁了傅似逸,但天不遂人愿,仍不能安稳。有分教:时来运转,离贱地踏入富贵场;又是江湖,别样人重看迷人色。

      自从何在真和傅似逸联系上,两人几乎天天见面,连清明节那天何家要祭祀扫墓,结束是半下午的时分,何在真仍去赴约了。两人见面,常常说一长串的话,说两人读书时候的事情或是比较芙蓉城和上海两个地方的风俗。因着何在真念的是大学,学中文系,傅似逸是家里从政,早给他做了打算,是军校出身,两人的读书经历十分不同,常听对方的笑话。
      两人常去咖啡店坐,也去饭店、公园、电影院,只是两人。有时候话说完了只是沉默,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并肩散步,一句话也不说。但脸上都挂着浅浅的笑,一点不觉得尴尬。走在笔直的滨江路上走不完似的走着,在日渐浓密的树荫底下。
      滨江路顾名思义,就是临着潇湘的一条街道,十分的长,贴着潇湘水一路铺过去,两边仍是芙蓉城极具特色的香樟树。它在老城区,临街都是老居民楼,住的也都是年纪较大的芙蓉城人。清早、中午、傍晚,几乎一整个白天都有老人家光临,一对对的银发夫妻搀着手散步。这是悠长的一段时光,像走在古中国里,前面总是亮着光,看着十分的有前途和希望。他们走在老龄夫妻的队伍中,大有一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感。并且因着枝叶遮挡阳光,在树下总是难以察觉时间的流逝,往往阳光变成金黄了,苍老了,两人才知道该分别了。
      何在真说该走了,傅似逸一双明亮的眼睛只是含笑看着她,说:“我送你回去。”
      何在真接受他的沉默和告别,不如此,总不至于她开口问傅似逸要不要娶自己。她的时间流水价似的花出去,难以收到回报。古话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在现代中再也不是了,大把人的大把时间贱卖都卖不出去。哪怕是陪人家说笑,仍是没有价格的。何在真心中想了一回,转身上电车之后露出一个苍凉的微笑。——单薄的,软纱兜着似的,一道厉风便吹破了。
      她坐到临窗的位子上,侧头看着车下的傅似逸道:“我回去了,明天见。”
      傅似逸笑道:“怎么又是这句话?我听了太多遍,你也说了太多遍了,我以为你总该换一句话了的。”
      何在真问道:“换什么话?”
      傅似逸摇头道:“我哪里知道?你没有别的话,自然还是这句话的。”
      “那你以为我会换什么话?你心里想过了吧?”何在真低头笑道。
      傅似逸抬手碰在玻璃窗上,点了几下道:“自然是想过的,只是不好告诉你。”
      何在真道:“我不和你打哑谜,你说便说,不说我也不愿去猜。”
      傅似逸看进她的眼睛里,忽地笑道:“你下来,我偏要告诉你。”
      何在真无奈笑道:“你是在开玩笑吧?这样不是能够说话吗,我何必下车?我要回去了。”
      傅似逸坚持道:“你下来。”
      电车就要发车了,何在真问道:“真的要我下车?”
      傅似逸只笑道:“你快下来。”
      赶着关车门的空档,何在真从车上跑下来,好笑道:“你有什么可说的,非要我下来。你要是再和我打哑谜,我再也不理你了。我都在车上了,票钱都交了,你为着小事情急着我下来,我一定不轻易饶过你。神神秘秘的,说吧,你藏着什么话?”
      “即使没有别的事情,我也偏要叫你下来。从前总是看着你坐车走,虽然说了‘明天见’,我却总觉得明天见不到你了似的。谁知道那辆车把你载去哪里。你不知道?我总站在这里看着车跑远呢,总也没看见你往窗外回个头。可不是应了你一走便不回来的感觉?我可不冤枉你。你是太没牵挂了。”傅似逸接住她,虚拢着她的腰走开轨道旁边,一面又道:“但你可得饶过我,我真的有正事要说。”
      何在真听着他的话,不禁想起自己坐在车上离开的感觉,耗了一天,看似甜甜蜜蜜、亲密无间,然而到点就走,真是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坐在车上有一种奔向人生尽头的感觉,全然的失败,指望不上任何人,包括自己。赴死的感觉。她不好意思也不敢回头看一眼,怕见到傅似逸早已经没在那儿看着了,也怕看见他脸上轻蔑的笑容。她也想要个牵挂,可她能牵挂谁?这么一想,眼眶禁不住地红了,汪着水。她侧过脸,轻声道:“看你有什么可说的。”抽了浅藕粉素纹汗巾遮住了脸。

      傅似逸略微怔住,没拆穿她,笑道:“明天有一场舞会,你陪我去好不好?场上的都是朋友,许多是在一个部门里的。他们可热闹,大约身边都有伴的,整日调侃我像只失了伴侣的大雁呢。你愿意陪我去的话,叫他们好吃一惊,打一回他们的脸。”
      何在真低头看着他脚上的皮鞋尖头,问道:“前边怎么不说?你是不是早已经约好了人,不知道怎么才想起了我,故而才要我去的?”
      傅似逸笑道:“自然不敢。我哪里认识什么人?在他们眼里,我是独飞的大雁呢。不是说大雁最为忠贞?伴侣死了,剩下的一只总是悲戚,独自一个绝活不下去。我虽然之前没有伴侣,但似乎看起来是受了情伤的人。真给他们说对了——这是为着谁的缘故,想来你也是知道的。”说到这儿,他笑了几声,俯身凑到何在真的脸边,隔着软纱汗巾笑道:“你知不知道?想来又是不知道的,只当我在说哑谜。难道我是元宵里摆灯笼摊子的?身上挂着那么些谜语呢。你是装不知道,还是知道?”
      何在真甩下汗巾,猛地见着极近的傅似逸的脸,恼道:“你即便不说谜语,到底还爱戏弄我。我实在不知道你。”
      傅似逸一听,退了几步道:“我更不知道你。”
      话说到这儿便僵了,何在真一惊,知道是自己反应太过。傅似逸本是常说这些模糊不清的话戏弄她的,一次两次不见她恼怒,怕是戏弄惯了。这会忽地羞恼回去,难怪他要伤心,软话也不肯再说了。也是傅似逸伏低做小惯了,养得何在真在他面前有些脾气,又知道他轻易不生气的,还道他就喜欢唇枪舌剑。
      半晌,何在真道:“对不住,我向你发什么脾气。可你常说这些话,我是真不知道。”
      傅似逸只说“没关系”,又问了一次何在真去不去舞会。
      何在真道:“去的。你约我过去,到底把我当成了朋友,我自然要去给你帮帮忙。”
      傅似逸只是笑了笑。
      等了好一会,下一趟电车到了。何在真向傅似逸道了再见,仍拣了一个临窗的位子坐下。
      电车开出去,在转弯之前,何在真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着傅似逸仍站在那儿。她的心震了震。她还当傅似逸说之前等她回头看都是哄她的,这回又是两人拌了一句嘴,想来即使从前等过她,这一次一定是不愿意等的了。等在那儿,多少有些丢面子。然而他站在那儿,大海里的灯塔似的。电车一直往前开,但何在真有一种还可以回去的感觉。

      何在真第二天果然去了舞会,在百乐楼门口和傅似逸见面。这一幢百乐楼专是娱乐场所,建得极开阔,吃饭、喝茶会客、赌钱、跳舞、烟铺等都有地方。不过赌钱并不和其他项目开在一处,而是在隔了一条街的百乐楼2号里,那也是一幢五楼高的洋房,同属于一个老板,芙蓉城里其中一支黑势力的头子,也是芙蓉城里的一个闻人。虽然只是隔了一条街,但这儿恰好是十字路口,来往车辆多,安了好几只红绿灯。为着不费客人的时间,百乐楼老板大笔一挥,在1、2号百乐楼的地下开了一条地下街,装了许多壁灯,造了一个明亮的地下世界。那地下街的地板铺了米色条纹大理石板砖,雪亮亮的,透着奢侈。这也是为了彰显他的财力——有钱人越发相信给这种地方花钱花得值得。
      一路走进去,到了预约好的舞厅。
      舞厅门口安着大片的哈哈镜,反“正衣冠”而行之,人在镜子里显得奇形怪状。
      何在真看了又看,笑道:“我从前没有见过这种镜子,怎么我们照在里边矮成这样?像拉开的面片,好宽的两张。”
      傅似逸俯身戳了戳镜子,笑道:“你从前只顾着读书的,哪里来过这些地方。你都薄了,我戳戳你。”
      何在真笑出声,也道:“那我先把你戳破了。”
      两人正在哈哈镜面前玩闹,忽闻身后一道年轻的男子声音笑道:“似逸何时这般淘气了?难道还不认得照在镜子里的是自己?”
      傅似逸回头看去,见是自己的一个朋友,便笑道:“寻常的镜子里的自己倒是见惯了,这哈哈镜里的自己倒是十分陌生。正好这儿有一面,可不得多看上几眼。”说罢,向何在真介绍了来人,是和他同一个部门的同事。
      通了名字,但何在真不懂到底是哪几个字,只称呼他为张先生。
      张先生携着女伴,笑道:“你可算带了女朋友来了。再晚一些,人家一定要把家里的亲戚说给你。到时候何小姐知道了,一定要和你闹别扭。不过也是你先错了,只顾对我们藏着掖着。但今天一见何小姐,也难怪你要藏那么些时。”
      傅似逸只是笑道:“我早叫你们不要烦着我了。真要介绍什么人给我,叫她知道了,总不好找你们生气的,只好我自己受着。叫我平白受气不说,还被你们这伙子人伤了我们的感情,那真要叫我有苦说不出了。”
      这姓张的因笑道:“好,好。不烦你们了,我们先进去。”说完便走了。
      傅似逸对何在真道:“我们也进去吧。”
      何在真点了点头,压着心里的惊涛骇浪,缓步走进了舞厅。

      这是仿西方风格的一间跳舞厅,极空旷的一片地方,左右两边是几乎齐顶的雕花艳色落地窗,半推开了些上边的小窗户,夜风不时吹进来。窗边都挂了金色底大红绣花厚绒窗帘,这会拿镀金钩子勾住了。室内铺了泥金回字纹地毯,中间一片地方空着,左右摆了两张长桌子,铺白蕾丝桌布,上边桌上摆了许多鲜花糕点。像最后的晚餐中的长餐桌。到室内的尽头,起了一个不大高的台子,一班西洋乐队在那儿伴奏。
      里边站了许多人,男人中大多是和傅似逸一个年纪的,想来就是他的同事。还有一些年纪大一些,但最大的不超过四十岁。都穿西装西裤,或套了外套,或只是一件衬衫。女人也大都是年轻的,多是穿洋裙,少数穿旗袍。何在真自己穿的是一件湖色半袖洋裙,连衣的样式,长度到小腿肚处。
      和一帮人打了招呼,和前边的张先生一般调侃了几句傅似逸,之后便要跳舞。
      何在真笑道:“我不会。”
      傅似逸也笑,轻声道:“真的不会?我也想过你该是不会的。但想了几次,过后便忘了。即使后边还和你见面,早把这件事丢开了。”
      何在真想了一番他的话,有些明白他是说邀请她来是他想了许多天的,并不是忽然想起来约的她。是在为昨天的事道歉。她看着他道:“真的不会。”
      傅似逸圈住她的腰,笑道:“没关系,跟着我就好了。”说着便带着她跳起舞来。
      两人走几步,顶上的灯光便变化一番,从何在真的眼睛里亮到傅似逸的眼睛里。再一走,两个人的身上都暗了,但仍看见对方眼里的萤萤亮光。腰上的手一紧,何在真扑进傅似逸的怀里,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水味;推开她,香水味便更远了,刚刚好似是梦中闻到的味道。两颗心若即若离。
      何在真在傅似逸的手里踩着拍子,每踏在地上一步,便是一步欢喜。她不断地踩在这片地上,掠过五光十色的她和傅似逸在一起的时光,心脏欢喜得要一寸寸地碎下来,亲自亲吻这份喜悦似的。

      跳了几场之后,两个人站在窗边休息。
      傅似逸掏了自己的手帕给何在真擦汗,只擦了一会额头,忽地收了手道:“一时忘记了。你自己带了手帕?”
      何在真脸上还笑着,闻言也愣住了,笑道:“我没带,还是你给我擦吧。还是我借你的手帕一用?”
      傅似逸不答,又抬手给她擦了一会,连脸边都擦过了。笑道:“站在这儿能看清你脸上的纤毛。”
      何在真摸了摸脸道:“能看见?很明显吗?”
      傅似逸笑道:“不明显。这是在灯下才看得清,往常决不能够被别人看见的。”
      何在真叹道:“那就好。”
      静默片刻,傅似逸道:“我不知道原来你也在意这些。我看你是什么都不在意的。连自己的相貌,大概是仗着相貌十分好了,身上总有各种小差错。比如头发有时候是乱的,也并没见你化过妆,平常也不戴首饰。我原以为你是不在乎。”
      何在真笑道:“我原本是不大在乎的。你早告诉我你看见了,我一定在乎。”
      傅似逸也笑:“原来你这样看重我。”
      何在真道:“你才知道呢!”
      她固然是没有钱去过多地妆扮,但傅似逸要是早告诉她不大喜欢,她一定要去改的。这会他才说出来,她只得顺水推舟推开了。
      傅似逸忽地道:“那你告诉告诉我,看我哪里不大好的。”
      何在真摇头道:“大概没有哪里不好。你今天是怎么了?也在意起自己的相貌来了。”略顿了顿,她打趣道:“难不成你学了小姐人家——待字闺中?怕哪里不合人家的心意?”
      傅似逸笑了笑,伸手握了握她的脸,很快地放开了,一定要她看看自己哪里不对。何在真只得认认真真地看了一回,笑道:“你的眉骨好高。”见傅似逸的手碰了又碰,只是碰了别的地方,便自己伸手抚了抚他的眉骨道:“这儿呢。很高,都给你的眼睛投下影子了。你的眼睛永远在乘凉,难怪养得这样黑。也许这也是你孩子气的原因,养着两汪清亮的水。”
      傅似逸笑出声,说道:“你是不是在打趣我?你这人着实可恶,平常我哄你两句,还没到三句呢,你一定要说是我哄骗你,立马不高兴了,倒叫我战战兢兢的。轮着你打趣我了,我是一定得受着,因为你的话又古怪,偏你又说自己有道理。”他一面握住何在真的手。
      刚跳完舞,两个人身上都热,傅似逸尤其。何在真被烫到了似的甩开了他的手,幸而抓得不紧,一下便甩脱了。她低头笑道:“真不是在骗你。你说的话才最利害,叫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不知道怎么回你。”
      傅似逸道:“自然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了。我原本就怕你觉得我骗你,哪里敢真的骗你。”
      何在真没有言语。略坐了坐,两个人离场往外走。

      路上傅似逸说:“我明天要到外地出差,短则一个星期,长则一个月。”
      何在真惊讶道:“你还要出差?”
      她这段时间几乎和傅似逸天天在一块,曾问过他怎么那么得空,难道失业了不成。傅似逸说他挂的是闲职,在芙蓉城的顶头上司是他的亲叔叔,偶尔不去不成问题。何在真笑他并不算短时间了,傅似逸无奈笑说是太闲了,所以多久不去都不出问题。何在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会子听他说要去出差,更觉得疑疑惑惑起来。
      傅似逸失笑道:“难不成我这种人出不得差吗?”
      何在真只是笑了笑,问他什么时候的车,要不要自己去送他。
      傅似逸道:“不要你来了,时间太早。”
      何在真点头道:“好。你出门,自己千万注意。”
      “又是这些话。”傅似逸低声道。
      旁边的路上车来车往,载着一窠一窠的欢声笑语走过。何在真没有听清楚,只得问他说了什么。傅似逸只说没说什么。
      送到站点,傅似逸仍是站在下边看着,靠窗和何在真说了几句话。他第一次对何在真挥手,笑道:“再见。”说完便走了。
      何在真第一次和他待得这样晚,都晚上八点多钟了,电车再走两趟都要下班停运了。她看着傅似逸的背影,渐行渐远,橙黄的路灯灯光打在他的背上。他穿白衬衫黑西裤,掐腰的织银真丝衬衫、阔脚西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细纹的西服,刚刚便脱下来拿在手上,越发显得猿臂蜂腰。她忽地有一种恐惧,傅似逸不再站在那儿等她走远,那像牵着风筝的线,不管她迈向何方,傅似逸牵一牵,她便要被拉回去的。这会他走了,何在真感到他所说的恐惧,那个人似乎再也不见了,以后都没有办法再见。她想要喊出来,然而只是失声似的静默。傅似逸的背影在她越来越热的眼眶里走远。

      “傅似逸——”她终于大喊了一声,伏在窗台上唤他。
      身边车来车往,又杂着街上铺子的叫卖声,她这一声呼唤便也掺进去了。电车上的乘客不多,听她那么一声叫喊,虽然被吓了一跳,但声音怪好听的,也就瞥着眼看她叫的是哪位。
      那人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她,然而只是笑了笑,向她摇了摇手,一个说再见的手势。
      何在真见了,伸出手去回应他,但脸上滚下泪水。——她自觉输了,为这么一声呼唤,只换来他那么一挥手。此后他一定要瞧不起自己的。他怎么会不明白自己找他的原因?经此一番,他会觉得自己像他手上的画眉鸟吗?有趣了逗一逗,无趣了挥开就是了。难道傅似逸真的喜欢她?何在真不相信。他对自己有些兴趣,不过为着自己的相貌罢了,不过再多一些学识,只不过像鸟雀身上的羽毛,一只孔雀翎似的,拔下来插在一尊白底子青花瓷里,看两三天便会厌的。《庄子》里有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的凤凰鸟,有入太庙惊惶而死的海鸟,但她是自贱,自飞到人家手上去做一只鸟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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