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炉记承诺 白栖芷抱着 ...
-
白栖芷抱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身躯,久久没有动。
火光在身后燃烧,将满场的焦土、惊惶的人脸、还有那位月白丹袍的元婴长老,尽数映成一片血色。可她什么也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下陆婆婆最后那几句气若游丝的叮嘱,一遍又一遍,在她空白的脑海里回响。
不要炼那笼中的药。不要养那吃人的道。活下去,替那些孩子,替婆婆,好好地活下去。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只残破的小丹炉。炉身斑驳,磨得发亮,是被一双枯瘦的手摩挲了三十年的痕迹。还有那本边角卷起的、薄薄的手记,此刻正染着老人家溅上的鲜血,殷红刺目。
这是陆婆婆一辈子的东西。
是一个被这世道碾碎过的人,用尽最后一口气,护下来,又交付给她的,全部的念想。
白栖芷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将那丹炉与手记,紧紧地、紧紧地攥进了怀里。
“好一出苦肉计。”金真人立在火光之外,慈和的皮相早已碎尽,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阴鸷与不耐,“一个该死的老东西,倒替你挡了一刀。也罢,本座今日便成全你们,让你们到地下,去与那些药童团聚。”
他抬手,元婴威压再起,那无形的杀刃,又一次向白栖芷凝聚而来。
便在此刻,围在外圈的宗门弟子中,骤然炸开了滔天的声浪。
“住手!”
“金真人!陆婆婆是青岚谷的人!你凭什么在我宗门的地界上杀人!”
“那些药童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说清楚!”
“活人神魂炼丹……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声浪汹涌,群情激愤。那些与被焚药童沾亲带故的外门弟子,那些尚存几分公道之心的执法堂众,再也压抑不住心里那簇被点燃的怒火,竟纷纷向前涌动,将白栖芷与陆婆婆的遗体,隐隐护在了身后。
金真人那凝聚的杀刃,骤然一滞。
他面色阴沉,扫过那一张张愤懑而决绝的脸。这些蝼蚁,单论修为,他一掌便能尽数拍死。可此刻,火光惊动了整个外门,又有白栖芷当众揭破了那邪丹的真相。这许多双眼睛,便是他动手,也再难将这桩事,悄无声息地抹平了。
杀一个白栖芷容易。杀尽这满场目睹了真相的宗门弟子,便是丹盟,也要掂量掂量,与青岚谷彻底撕破脸的后果。
孟观棋一身染血,挤到白栖芷身侧,沉声道:“金真人!执法堂奉宗门法度,掌弟子生杀。陆婆婆与三十余名药童惨死,此案未结,证据确凿。真人若执意在此动手,便是公然践踏我青岚谷法度!届时此事传扬出去,丹盟,可担得起这‘滥杀附庸宗门弟子’的名声么?”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金真人的目光,在孟观棋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那托在白栖芷掌心、依旧散着邪异气息的玉瓶。
他沉默了。
良久,那张阴鸷的脸上竟又缓缓地,挂起了一副慈和的、却比方才更令人胆寒的笑。
“好。好得很。”他声气温润,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青岚谷果然是藏龙卧虎。既如此,本座今日便给宗门一个体面。这桩‘药童走火入魔’的公案,是非曲直,便交由宗门自行查办。本座,静候青岚谷的处置。”
说罢,他袖袍一拂,那压顶的元婴威压骤然收敛。
“至于你。”金真人的目光,最后落在白栖芷身上,慢条斯理,字字裹着杀机,“小友身上那点草木之能,那只藏着秘密的匣子,本座,记下了。来日方长。”
留下这一句,金真人身形一晃,带着那几名丹盟修士,竟当真退了出去,没入了夜色深处。
火场之上,骤然静了一瞬。
随即,是更汹涌的、压抑不住的悲恸与质问。
白栖芷抱着陆婆婆冰冷的身躯,跪在焦土之上,泪水无声地滚落。
她知道,金真人不是怕了。
他是暂退。是顾忌着那许多双眼睛,是要将这桩血案,借宗门之手,慢慢地、悄无声息地,重新掩埋下去。而她身上的青壤匣,她那草木之能,已被这位元婴长老牢牢地盯上了。
“来日方长”四个字,是赤裸裸的、悬在她头顶的死亡威胁。
她活不了多久了。
只要她还在青岚谷,金真人便有的是法子,将她不动声色地除去,再将那只青壤匣,连同她身上所有的秘密,一并夺走。
可此刻,白栖芷顾不上想这些。
她低头,望着怀里那张安详的、再不会睁眼的脸,望着掌心那只染血的丹炉与手记,心里那片冰冷的恨意之下,是更深、更沉的、剜心刺骨的痛。
陆婆婆是这青岚谷里,待她最亲、护她最深的人。
是教她“藏拙不藏证”的人。是赠她骨哨、要她“命比什么都金贵”的人。是熬了三十年的冤屈、却仍在最后一刻,用那副半死不活的身子,替她挡下致命一刀的人。
如今,人没了。
“婆婆。”白栖芷的声气,哑得不成样子,一字一句,是对着那冰冷遗体的、也是对着自己的誓言,“你放心。”
“你交给我的炉,我会用。你要我活下去的话,我记着。”
“你不肯让我炼的笼中药,养的吃人道,我,一样也不会碰。”
“可这笔账。”她抬起泪眼,望向金真人消失的夜色深处,眼底那簇火,淬成了万年不化的寒冰,“害你的人,害那些孩子的人,垄断着这吃人丹道的人。我白栖芷,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一笔一笔,与他们算清楚。”
火光渐熄,天色将明。
白栖芷抱着陆婆婆的遗体,在满场宗门弟子的悲泣声中,缓缓闭上了眼。
一滴清泪,砸落在那本染血的手记之上,洇开了一小片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