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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不炼笼药 陆婆婆的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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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婆婆的丧仪,办得仓促而冷清。
宗门高层畏惧丹盟,对那场焚杀药童的血案,到底是“自行查办”成了一桩“药童走火入魔、老杂役救火殉职”的糊涂账。三十余名药童,连同陆婆婆,被草草地葬在了外门后山一处偏僻的乱葬岗里,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白栖芷立在那一片新堆起的、尚未长草的坟茔前,立了整整一日。
她没有哭。眼泪在抱着陆婆婆遗体的那一夜,仿佛已经流尽了。此刻她心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的清明。
夜深时,孟观棋寻了来。
他一身素服,立在白栖芷身侧,望着那一片荒坟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
“宗门的处置,下来了。”他的声气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懑与无力,“高层畏惧丹盟,将此案定为意外。金真人‘大度’,不予追究。被焚的药童,抚恤些灵石了事。陆婆婆……连个殉职的名分,都没争来。”
白栖芷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她早料到是这般结局。
在丹盟这等庞然大物面前,青岚谷不过是一只仰人鼻息的附庸。三十余条人命,一个老杂役的性命,在宗门高层的算计里,远不如丹盟一句“不予追究”来得要紧。
“栖芷。”孟观棋转过身,神色凝重,“你不能再留在青岚谷了。”
白栖芷缓缓抬眼。
“金真人临走那句‘来日方长’,你我都听见了。”孟观棋的声气压得极低,“他盯上了你身上的秘密,盯上了你那只匣子。他暂退,是顾忌着那夜的人多眼杂。可只要你还在宗门,他便有的是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除去。一桩‘闭关走火’,一桩‘外出采药遇险’,便能要了你的命。届时,谁也救不了你。”
白栖芷沉默着。
她何尝不知道。
这青岚谷,已是一片吃人的死地。陆婆婆三十年的冤屈,三十余名药童的惨死,皆是明证。她若再留下,便是第二个陆婆婆。
可她心里,到底是不甘的。
她在这青岚谷待了数年。从废田求生,到丹房烧火,到雾谷筑基。这里有她熬过的苦,有她挣下的根基,也有她唯一的、护着她的陆婆婆。
如今,她要弃了这一切,仓皇逃离。
“孟师兄,”白栖芷终于开口,声气很轻,“你为何要助我?你是执法堂的弟子。助我离宗,便是与宗门高层、与丹盟为敌。你这般做,是要担天大的干系的。”
孟观棋望着那一片荒坟,眼底掠过一丝痛楚而决然的光。
“我入执法堂那日,立过誓。”他一字一句道,“掌法度,明公道,护宗门弟子周全。这些年,我见多了宗门里的肮脏算计,那份初心,早被磨得只剩一层壳。可那一夜,火光里头,三十余条人命……陆婆婆替你挡下的那一刀……”
他顿了顿,声气哽了一下。
“我立在那里,被金真人的神识死死压着,眼睁睁看着,却动弹不得。白栖芷,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守了这许多年的法度公道,在真正的强权面前,竟是这般一文不值的废纸。”
“我护不住那些孩子。我护不住陆婆婆。”孟观棋抬起眼,迎上白栖芷的目光,眼底是滔天的不甘与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可我,总能护住你。护住这桩血案里,唯一握着真相、唯一还能活下去的人。”
白栖芷望着他,心里翻涌着难言的滋味。
她原以为,这吃人的宗门里,人心皆是凉的。
可孟观棋这一番话,让她看见,纵是在最深的黑暗里,到底还有这么一簇,不肯熄灭的、属于人的火。
“多谢师兄。”她郑重道。
孟观棋摆了摆手,从怀里取出一物,塞进她手里。是一枚刻着隐秘纹路的玉符。
“这是执法堂巡山弟子的通行玉符。”他低声道,“凭它,可避开外门大半的守卫眼线。三日后子夜,西门换防,守卫最松。我替你引开西门的值守,你趁那一刻出宗。出了青岚谷地界,往南去。南边是海洲,地界广阔,散修众多,最易藏身。”
白栖芷握着那枚温润的玉符,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孟观棋神色一肃,“你那身份玉牌,万不可带在身上。宗门弟子的玉牌,是能被宗门、被丹盟追踪定位的。你一日不毁了它,便一日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白栖芷神识一凛。
她竟忘了这一桩。身份玉牌,是宗门的烙印,是丹盟追踪她的引线。带着它,便是带着一条索命的尾巴。
“我记下了。”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出宗的种种细节,孟观棋方才离去。
白栖芷独自立在那一片荒坟前,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她最后望了一眼陆婆婆那座无名的、孤零零的坟茔。
“婆婆,”她轻声道,从怀里取出那只残破的丹炉,紧紧攥在掌心,“我要走了。”
“你交给我的炉,我带着。你的手记,我带着。你要我活下去的话,我记着。”
“此去海洲,山高水长。我白栖芷,便从这一只炉、这一本手记开始。”
“我会炼出干干净净的丹。我会种出养人活人的田。我要让这世道看看,丹道,不该是吃人的道。”
“总有一日,我会回来。带着能与丹盟、与金真人正面一搏的本事,回来。替你,替那些孩子,讨一个公道。”
晨风拂过荒坟,吹动那一片尚未长草的新土。
白栖芷将丹炉与手记,妥帖地收入怀中,转过身,挺直了脊背,向那渐渐亮起的天光走去。
她不知道这一去,前路是生是死,是福是祸。
她只知道,从踏出青岚谷的这一步起,那个只想活下去的小药农白栖芷,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要替万千底层蝼蚁,从这吃人世道里,种出一条活路的,另一个白栖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