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出谷归途 七日之期将 ...

  •   七日之期将满。

      白栖芷取够了古圃的造化,将这一座荒废千年、又因她而复苏的药圃,重新以一道她以息壤之力布下的隐匿之阵掩了起来。

      “弟子已将这古圃的方位记牢,又以息壤之气养着圃中复苏的灵植。”她立在石室门口,回望那一片莹莹微光,眸光里藏着不舍与郑重,“待来日,弟子修为再进,定要回来,好生照看这座古圃。”

      许荆南立在她身侧,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道:“你待这些草木,倒比待人还上心。”

      “草木不会算计,不会背叛,你待它几分好,它便还你几分好。”白栖芷轻声道,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笑,“这世上的人心,弟子见得太多,反倒是这些草木,最叫弟子安心。”

      许荆南闻言,沉默了一瞬,看着她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白栖芷未曾留意的怜惜。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看似柔弱、实则缜密狠辣的女子,骨子里藏着多深的孤独,又是如何在这吃人的修行界里,一步步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往后,”许荆南忽然开口,声气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身边,也不全是要算计你的人。”

      白栖芷一怔,转过头,撞进许荆南那双亮得惊人的眼。

      石室里莹莹的微光,映着许荆南英气而温和的眉眼。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试探与算计,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赤诚的笃定。

      白栖芷的心,没来由地一颤。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有些发紧,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久,她才低声道:“弟子记下了。”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出了石室,向谷口的方向行去。

      地火洞窟外,雾色已淡了许多。七日之期将满,秘境即将闭合,那困识的浓雾,也仿佛察觉到了归期,渐渐稀薄下去。

      一路行来,白栖芷将沈危楼那四个被困的炼气后期手下放了。她没有取他们性命,只灌了足量的迷神草药,又抹去了他们关于这地火洞窟、关于沈危楼之死的记忆。待他们醒来,只会记得在谷中失了沈危楼的踪迹,迷了路。

      “你不杀他们?”许荆南问。

      “沈危楼已死,留着他们,弟子回了青岚谷,反倒有用。”白栖芷淡淡道,眸光沉静,“他们会作证,沈师兄是在谷中迷雾里失了踪。一个筑基天才,折在低阶秘境里,执事堂查不出缘由,便只能归结于谷中凶险、天命无常。如此,便无人会疑到弟子身上。”

      许荆南听罢,看着她,忽然笑了:“白栖芷,你这心思,缜密得叫人心惊。”

      “在这修行界里,缜密些,才能活下去。”白栖芷亦是淡淡一笑,笑意里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许荆南的坦然。

      她从不在许荆南面前藏这份缜密与狠辣。她知道,许荆南看得懂,也容得下。

      行至谷口,那一道幽蓝的光门,已重新浮现在稀薄的雾气里。门外,隐约传来执事堂主事修士的声音,和等候出谷的弟子们的喧嚷。

      白栖芷停下脚步。

      出了这道门,便又回到了青岚谷,回到了那个充满算计与提防的修行界。她与许荆南,一个是青岚谷的外门弟子,一个是九嶷剑宗的弟子,分属两个宗门,出了谷,便要各归各路。

      她心里,竟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不舍。

      “师姐,”她转过身,看着许荆南,“出了这道门,你我便要分别了。”

      许荆南立在光门前,玄色的劲装映着幽蓝的光,那一向洒脱的眉眼间,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是啊。”她轻声道,“你回你的青岚谷,我回我的九嶷剑宗。”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七日的生死与共,从雾中初遇的彼此试探,到并肩退敌、分草赠丹,到瘴泽设伏、困杀强敌,到五日五夜的守候、古圃同源的相托。这一桩桩,一件件,皆在这短短七日里,将两个素昧平生的女子,紧紧地系在了一处。

      白栖芷从青壤匣里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是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种子。

      “这是古圃里那株莹白灵苗结的种子。”她轻声道,“弟子留了几枚。师姐拿着一枚。它认弟子的息壤之气,弟子若以同源之力催它,纵隔着千里,你我亦能借它互通音信。”

      许荆南怔住了。

      她接过那枚种子,握在掌心,只觉一缕极淡的、温润的灵韵,与白栖芷身上的气息一脉相承。

      “你将这般要紧的东西给我?”她抬眼,目光复杂,“这是你古圃的造化,是你青壤匣的秘密……”

      “弟子信师姐。”白栖芷打断她,目光清亮而坦荡,“这七日里,师姐替弟子挡刀,替弟子守关,替弟子守着青壤匣的秘密。弟子若连这一枚种子都信不过师姐,便枉费了你我这一场生死与共。”

      许荆南握着那枚温润的种子,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将种子极珍重地收入贴身处,抬起眼,那双亮眼里,盛着白栖芷读不懂、却莫名心动的东西。

      “好。”她说,声气低而郑重,“这枚种子,我收下了。白栖芷,你记着,往后你若有难,纵是隔着千山万水,只要这种子唤我,我许荆南的剑,必到。”

      白栖芷望着她,心里某处,被这一句话,撞得发热。

      她活了这许多年,第一回,有人对她许下这般的承诺。不是利益的交换,不是场面的客套,是实实在在的、生死相托的情义。

      “弟子……”她哑声道,喉头发紧,竟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弟子记下了。”

      光门那头,主事修士催促的声音传来。

      “时辰到了。”许荆南轻声道,迈步向光门走去。行至门前,她忽然回过头,看着白栖芷,唇角扬起一抹明朗的、却藏着不舍的笑。

      “白栖芷,出了谷,你好生保重。莫要总把自己一个人扛着。”

      白栖芷立在稀薄的雾气里,望着那道即将没入光门的玄色身影,用尽力气,扬声应道:“师姐也是!弟子等你的剑,也等你的音信!”

      许荆南笑了,转身踏入光门,身影一点点没入幽蓝的光华里,消失不见。

      白栖芷立在原地,望着那道光门,久久未动。

      雾气在身畔缓缓流淌,渐渐稀薄。她握着青壤匣,握着匣中那座复苏的古圃、那几枚同源的种子、那一捧上古的息壤,心里涨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

      她得了筑基丹,迈进了筑基之境。她补全了青壤匣,寻着了古圃的造化。她除去了沈危楼这桩悬在头顶的祸患。她甚至……遇着了许荆南。

      这一趟雾谷之行,她得到的,远比她预想的要多。

      可她心里清楚,回了青岚谷,等着她的,未必是坦途。

      沈危楼虽死,他背后那一脉的内门势力,未必会善罢甘休。秘境的造化,她得藏好。筑基的修为,她得想个由头交代。还有那座复苏的古圃,那补全的青壤匣,那愈发庞大的息壤之秘,桩桩件件,都是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东西。

      她得比从前,更加缜密,更加小心。

      白栖芷深吸一口气,将那一丝不舍与怅然,连同对未来的种种谋算,尽数压进心底。她理了理被雾气打湿的衣襟,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吞云吐雾、藏着她无数造化与际遇的雾隐谷,转身,迈步向那道幽蓝的光门走去。

      光影一晃,谷中的浓雾、地火、古圃、还有那道玄色的身影,尽数消失。

      她重新立在了雾隐谷口。

      晨光熹微,谷口聚着出谷的弟子,喧嚷依旧。执事堂的主事修士正一一核验玉牌,清点归来的人数。

      白栖芷立在人群边缘,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她垂着眼,将筑基的气息敛得极深,又将青壤匣藏得密不透风,仿佛还是那个外门小比第五、随沈危楼入谷采药的、不起眼的药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走进这道光门的白栖芷,与走出来的白栖芷,已是天壤之别。

      “白栖芷。”主事修士核到她的玉牌,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翻了翻手里的名册,眉头微蹙,“随你入谷的沈危楼师弟,可与你一同归来?名册上记着,你二人是随行同入的。”

      白栖芷垂着眼,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茫然与怯意。

      “回执事,”她轻声道,声气里带着一丝惶恐,“入谷之后,弟子便与沈师兄失散了。谷中迷雾困识,弟子寻了沈师兄许久,始终未能寻见。沈师兄他……至今还未出谷么?”

      主事修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抬眼向谷口望去,那道幽蓝的光门,正一点点黯淡下去,归来的弟子已尽数核验完毕,唯独那个名册上记着的、青岚谷此番入谷修为最高的内门天才沈危楼,迟迟不见踪影。

      光门,在众人的注视下,彻底闭合,消散于稀薄的晨雾里。

      谷口一时寂静。

      白栖芷垂着眼,立在晨光里,将那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外门药童的、沉静而锋利的光,藏进了最深的眼底。

      风过谷口,吹动她的衣袂。

      她知道,沈危楼失踪的消息,要不了多久,便会传遍青岚谷。一场关于这位内门天才生死的风波,即将掀起。而她,这个唯一与他随行入谷、又囫囵归来的外门药童,注定要被卷入这场风波的中心。

      执事堂会查。沈危楼那一脉的内门势力,会查。

      她得稳住。

      得用她在丹房灰火里、在黑市周旋里、在这雾谷生死里,一寸寸熬出来的缜密与定力,稳稳地,接住这即将到来的、铺天盖地的盘查与猜疑。

      白栖芷缓缓抬起眼,望向青岚谷那重重叠叠、藏着无数算计的山影。

      回去的路,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