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之远离非人类》命拾灯

70、梦之花 脱离险

　　脱离险境的二人，隔着崩解的空间对望。
　　“初次见面就请人沐浴一场吗？有意思。”
　　沉默的现场，由玉提青率先开了口，她的语气还是那副散漫的调子。而她身上原本光鲜的大衣，此刻正软塌塌地贴在身上不再有型。
　　压抑之下的心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被逼得经历一场生死角逐后，极致的冷漠。
　　此地天凉，穿着衣服被热水浇了，任谁来了都没办法保持好脾气。她自认忍耐程度远非常人，此刻依然难以掩饰不满。更何况，他们是通关了，可要是他们没成功呢？会是什么下场。一想到这层，就更不想给人好脸色看了。
　　“对于让二位狼狈登场，我们深感抱歉。”悠悠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在极力抚平人心中的怨气，“如果可以，我们愿意赔礼道歉。”
　　“不必了。”
　　换个衣服的事情。玉提青倒也不是不愿麻烦它，这本来就是对方造成的她提要求合情合理。拒绝只是不想陷入对面的节奏仅此而已。突然变得这么客气，谁知道是不是心里有鬼。
　　警惕一下总没错。
　　环视一圈，二人忽感世界变幻。原先他们面对的是一片完全平坦的地界，或许在边缘他们视线范围不可见的地方，呈现阶梯状。但此时再看眼前之景，却与方才全然不同了，是充满了人烟气。完全丧失了最初那般科幻色彩中独有的简约朴素，周围是高墙楼宇，其中一条轨道上，列车静静停靠在站台等待着人通勤。
　　看出了他们心中最大的疑惑，那无处不在的声音适时介绍起来，“经历试炼便是其中一员。那么，容我为二位介绍一番。方舟乃是一处人间天堂，无需担忧任何烦恼的伊甸园，”
　　“在这里，你们不用操心任何事情，自有管理员们负责一切事宜。有什么心愿，也尽管提，在第二天到来前，您的愿望一定会得到满足。不用干活，只用享受无忧无虑的人生。”
　　“不用干活？”叉腰摊手，那挂在身上的潮湿衣物在冷风中变得沉重，轻易从臂弯滑落。一脸不信的玉提青挑了挑眉毛，再和心有灵犀的莫提斯对视一眼，说起话来也是毫不客气。
　　“那你们养他们做什么？来纯享福的？”
　　她反正不信，对人好总要图些什么，而方舟上的它们却不要，实在使人难以放心。且这行为，和圈养有什么区别？总而言之，在屠刀落下前，谁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闯入了桃花源。
　　可管理员依旧沉浸在推销的热情中，是真没听出话中的疑虑，还是因为身处自身地盘，故意置之不理。在场的几人里，谁也不知道。
　　“不错！您的理解非常到位。方舟亦是世人梦寐以求的度假天堂，可诸位游客却并不用承担高额的费用，工作人员会为客人兜底。”
　　可是，这不依旧没有解释她的问题吗？明眼人都知道，她此刻想知道的关键不是这。但想来，有问题的话它们也不会轻易告诉人的。
　　玉提青索性转移话题，准备去处理一下当下要务，“有单独的地方让我能换个衣服吗？”
　　“当然，请移步。”天空中出现了一个蓝色箭头，一步步蔓延向站台中的一个房间内。
　　“各位奔波至此，想必早已饥肠辘辘。我已在南瓜小镇的集市内备下宴席，打算为二位接风洗尘。这位客人，您可以先乘车前往。”
　　另一道黄色箭头指向列车一节，里头光线明显与其他车厢有别，是泛着暖意的橘色，外部选的涂层，也是类似南瓜红土地般的厚重。
　　玉提青抬步离开前，莫提斯才似重新拾起声音般，微微侧起头来向她提问，“需要我等你吗？这趟车还有五分钟的时间才会启动。”
　　一旁充满童趣、被框在无脸兔头的乘车提示牌上，就显示了时间，只要抬头便能看见。
　　现在是19:55。8点整发车。
　　莫提斯他这才有此一问。
　　两个人分开，在这种陌生地方，总是某种不妙情节来临前的预兆，要尽量避免才好。
　　而正巧，玉提青也是这个想法。
　　“好。那就等我三分钟。”
　　比了个ok的手势，觉得这时间还是比较合理的，少女就赶忙抬腿朝换衣间小跑而去。
　　登上那节车厢，一股乡野田园的青草香便扑面而来。车上已经坐有蓬头垢面、穿着围裙工作装的人。远处木质吧台浓郁的南瓜馅饼出炉的飘香气，实打实勾起了藏在胃里的馋虫。
　　久违的体验，有空去思考这种对自己毫无用处的事情也很不符合他优雅的作风。
　　莫提斯是许久未有感受到饥饿了，也从未像现在这般……渴望进食。显然人总是在某个阶段，对曾经不屑一顾的事物产生新的认知。
　　兔首人身的调酒师，此刻正在那边制作美食。耳边滋滋的油炸声，那些商贩揭开脚下箩筐，商讨今日篝火晚会与明日学校食堂采购的菜品要几时送去的闲谈，也听得人昏昏欲睡。
　　这里生活氛围，实在太安逸了。其乐融融的……都有些可怕。看向窗外渐暗的夜色，玉提青此时还没有从那里出来，于是莫提斯转过头来，向一个手握红薯的驼背男人搭起了话。
　　“晚上好，这位先生。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不知是否可以。”他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每次需要重新了解新事物的时候，厌烦总是不可避免的，可他又不能放弃获取信息。
　　人们总是这样矛盾。
　　那人闻言抬起头，壮硕结实的手臂仍撑在大腿，胸膛直挺，露出的淡奶油色的胸牌上写着姓氏哈尔。男人先是对有人向他搭话这事感到意外，随即便是理解，他能看出莫提斯来的不久也就能够体谅新人知识的匮乏，“你问，但别搞这套弯弯绕绕的话术有事直说就行。”
　　微微颔首，又轻声应和着，得到许可的莫提斯也就直入主题。平时为了掩饰真实目的，依靠套近乎来避免目标警惕，是很有必要的。当然对方愿意配合他也很乐意，他也不想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对方此举，正合他意。
　　“据我所知，这里应当并非需要劳作……选择这份工作难道是您的意愿？”带着点好奇的语调，他认真地等待对方给予答案。所以，到底是美好的延续，还是虚伪谎言的破裂呢？
　　他既然生活在这里，给出的话语在外来者心中就多了几分真实性。当然，到了最后不论是什么样的回答，莫提斯都有自己的判断就是了。仅凭单一消息来源评判一切，有失偏颇。
　　因此，他们就得从不同的人嘴里多套些消息。莫提斯好整以暇地坐在位置上，等待着他会做出怎么样的评价来。是自愿，还是被迫。
　　“是的，我选择成为种植作物的农民。”
　　神情里没有一丝的不情愿，看来是发自内心。莫提斯定睛观察后给出了他的判断。
　　而这，也完全是他预料之外的答案。
　　“为什么呢？不是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吗？”双腿交叠起来，莫提斯压低了声音问。
　　哈尔很快给出自己的想法，完全没有经过思考，情绪驱动他的语言逻辑，“无忧无虑的生活，太过平淡，待久了就会觉得无味。植物的生长，那是我稳定生活中打破常规的存在。能见到每天都不是一个样的它们，是我每天最期待的一件事情，一想到心情都会好起来。”
　　“哦～原来如此。”点点头，莫提斯深吸了一口气。在这种环境下接触久了，浓郁的食物香气充斥车厢，在他这里，反倒成了扣分项。
　　他逐渐有些受不了油脂气息了，真的能腻死人。没有预兆的起身，莫提斯想趁时间还没到出去透透气，也让外边的冷空气冻冻脑子。
　　他得保持清醒。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过去，当走远遥望夜空的莫提斯想要重新回来的时候，他同时注意到站台外的边上，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同色系、只是和先前设计有些许差别的衣物走了出来。
　　玉提青在他的注视下登上了车厢，透过车窗玻璃能看见她坐在了靠前的位置，背对着他的方向微微侧着脸，白发在暖光下熠熠生辉。
　　她这是多满意这套穿搭？没想到它们也愿意提供。无奈的摇摇头，心中腹诽几句，莫提斯便稳稳坐回自己的位置。他坐在车厢靠中间的座位号，从这里向前看那顶蓬松的奶黄色针织帽很是亮眼。放松下来身子轻轻靠在皮质暗红色的椅背上，他仰头便下意识看了下时间。
　　19:57。
　　这么快？这让莫提斯有些许意外。他还以为已经过了许久，难道是感知错乱了。
　　“诶……诶——！”思索间，一阵略显古怪的声音便幽幽传来。那声音的主人仿佛在沙漠中迷路了许久，嗓音因为缺水而沙哑不已。它又似乎并不想被周围人发现特地降低了音量。
　　“这里、这里！”又是不同的音色。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莫提斯视线在车厢内游移，最终停顿在了通往后边车厢的门上。
　　如樱桃般的造型，只是大了些，外表似洋葱，又好似泥地里深埋挣扎抖落泥土的萝卜。短而胖的身躯上，如沟壑的面孔朝他呼喊道。
　　“喂！那个小孩！对对对！就是你！求求你了，快来救救我们。我真的受不了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脸好奇，指节覆在唇畔，莫提斯并未理会它们急切、声嘶力竭的呼唤。
　　也许是反应过来，这不是求人的态度。那两个蒜头脑袋，迅速卑微了神态，语气诚恳，重新组织了语言道：“求您帮帮我们吧——！”
　　可惜，这次声音有些大了。它们的求救终于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被吵到的哈尔直接拿起红薯就朝那边砸去。把它们撞得晕头晃脑。
　　“闭嘴，你们太吵了。”
　　“很抱歉，这位先生。”兔子调酒师也察觉到这边的争吵，怕再弄出点矛盾。此前这两个不太安生的吉祥物，就已经引起多位居民的不满了，成堆、多次的投诉也让它耗尽了耐心。
　　“你们就不能把它收起来吗？你看这好看不好看嘛，挑吉祥物也不讲究选个玉米都比这有寓意。”哈尔继续抱怨，眼神里满是哀怨。
　　“是是。”穿着得体西装的兔子好声好气，眯着眼睛低头道歉。两个好吃懒做的吉祥物，确实是不太适合如此安逸的位置，它们就应该被丢进篮子里——盖上黑布！等待最终处置。
　　这或许是它接到的最后一次投诉了。兔子转身回去取来梯子、托盘。即使上头将吉祥物丢下后，让它必须挂在这里示众。可是这两个东西着实不算礼貌，满嘴谎言。这么多年来，成功把它负责车厢的评分，刷到了倒数第一。
　　它实在“”感激不尽”！即使这样私自处置被发现后会让大人不满，可它已经无所谓了。
　　它愿意接受惩罚，以换取清净。
　　一把摘下表面积土的丑丑果，它们满身的脏污污染了白手套，兔子也没有皱一下眉头，反而速度飞快地进行着手上的活。它是真的觉得，比起以前闹出的那些麻烦，这点都算得上小事，换一副手套，可比继续伺候它们要好。
　　车厢后段的原料补充区。背着光，大眼睛里反射出银灰色光芒的兔子，一点点脱下手套狠狠地将它们堆叠，甩在了两个土球的脸上。
　　不再理会它们的嗷嗷乱叫，一言不发的兔子给自己出气后，心情瞬间愉悦了不少，回到岗位转身露出和煦的笑容，继续擦拭着酒杯。
　　“好机会……”脱离了众人的视线，不被挂在门上，它们更容易达成所愿了。
　　“那个小子……你听得到吗！”
　　是听到了，但他不想理。抱着手臂，盯着窗外。反正他不急，莫提斯点着手臂想。
　　“怎么办？他不理我们？”
　　“是没听到？”
　　“我又看不到！”
　　看来确有两个意识，还起了内讧。坐在这里本是无聊的，但此刻还能顺带看一场戏，真是惬意。莫提斯勾了勾唇角，恶劣地想到，他又不是特别正经的人，想让他帮忙得看心情。
　　而这时鼻尖时时刻刻萦绕着油润的气息，他心情显然也不会太美妙。
　　总的来说，他不开心。
　　“呃、好心人！大善人！雷锋！活菩萨！求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吧！”声音已近乎哀嚎。
　　而其中另一个忽然醒悟。话锋一转，从祈求转为提供，莫提斯本就是新来不了解这里，他肯定需要这里的信息……想通后，它们便语速飞快地挽留，试图拉回他的最后一点注意。
　　“嘿！你也是来找那个小孩的吧！我知道他在哪里。”声音也因为有底气，而逐渐变得游刃有余。可它们没看见莫提斯的眼底，涌现出危险的红，他确实被这话成功提起了兴趣。
　　也希望，他们是真的有线索吧。让他白跑一趟，可是会付出代价的。
　　如此想到，他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