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之远离非人类》命拾灯

61、梦之花 “别是

　　“别是脑子热坏了吧……先生！先生！您身体如何？先生您还好吗？电力已经紧急恢复了，空调制冷还得等一会儿，先生您等等。”
　　稍等片刻，也不见他有丝毫反应的店员，如热锅上的蚂蚁，万分焦急。她语无伦次的自言自语，还一边在他眼前不断挥手一边呼唤。
　　观察到莫提斯一脸沉重呆滞在那里也不说话，仿佛身上遭受到了重大的打击，已经出现意识恍惚的状况后。顿时自乱阵脚无比慌乱。
　　她还想伸手来探体温——
　　而注视着面前店员，从她袖子里探出的手腕。五指纤细，自然微微卷曲，往前伸的模样看在眼里却酷似锁喉。莫提斯也不知怎么了，又为何会出现这样恶意揣测似的幻视。墨绿色的环境刹那闪过，可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环境最后还是聚焦在视野的中心。他只是感到恍惚，脑子里乱成浆糊，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先生？”
　　低头仿若沉思，像在闭目养神的莫提斯，在那一刹那稳稳捉住对方被衣物包裹的小臂。
　　试探过后，店员也被他突如其来冒犯吓到了，口中那未完的话语，也被惊的说不出。
　　好险。差点就被碰到了。
　　可被阴影笼罩的莫提斯，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是睁开了眼睛。红色、比之前要更纯粹的红色，那是“莫提斯”绝对不可能做出的果决。仿佛换了个人，从前的怯懦全然褪去。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莫提斯。他在这里重新夺回了自我。明明系统最开始说副本全程失忆的，他也没想到会因为这一小个环节，重新拥有自我。
　　分离性身份障碍吗？确实是个有意思的设定。可是——他才不会是那个附属。
　　没有道理给失忆的自己做陪衬。
　　小可怜是努力，但他还不够格。
　　……
　　指尖轻轻点在膝面，背脊渐渐挺直的人影自然交叠起双腿。他尚且稚嫩的脸上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强势中却带着不可思议的自信。贵族式的优雅，通身气质都变得不一样起来。那是混迹在和平之地，便养不出的混乱之美。
　　垂眸注视着“店员”指尖那点深黑色污渍。刚才可真是太危险了……身体本能已拉响了警报，可是以笨小孩的反应力太迟钝了。心跳加速，如实反应出了他对陌生人靠近的抵触。紊乱的呼吸让大脑一片空白，也促使藏在身体里的自己接管了身体。这么看，来的还挺及时。
　　差一点，就要被它碰到了——
　　身子微微后仰，漫不经心地撩开眼皮。莫提斯终于松开了紧握店员的手。回缩的指尖同时擦过脆弱的咽喉。这是会要人命的地方怎么可能给别人碰，是连多看一眼都过火的程度。
　　脱离束缚的店员迈着小步，极速后撤去，面色忽然不佳起来，握紧自己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摩挲。突如其来的举动看来把她吓得不轻。
　　端详着店员那张清丽的面庞，被她拿惊恐又不得不为了不被投诉而强撑着应对的眼神盯着。莫提斯又向一边歪过了头指尖点在唇上。
　　看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背后那个世界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又做出了什么危险举动。笨小孩看不到现实但他可以。透过那双眼睛，莫提斯一下看到了两个世界，它们此时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也难以分辨其真实性。
　　大规模幻境，覆盖整栋建筑。
　　你所见到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在光鲜亮丽的世界底下，繁华热闹的商超内部，实则呈现出的却是如沼泽般深陷、危险难以言喻的绿色。诡异、怪奇。破破烂烂，表面坑洼也如同被腐蚀过，全然一副末日景象。
　　不过这点小伎俩，对莫提斯来说还不起作用。安逸适宜的休闲场所，实则是生命禁区。
　　虚假的甚至都有些可笑。
　　透过“皮肉”，看透本质。莫提斯瞧见了在光线暗沉，散发莹莹幽光，仿佛地府大门打开无数鬼魂倾巢而出的景象。店员的脸亦不再鲜活，她甚至在另一个维度不是曾经存在过的生命。只是一个假人，它俯身，从废墟般满是污尘的展示台上走下，对着尚处于迷茫中的笨小孩伸出了手，没有面孔的脸，凑的很近很近。
　　看模样，真不如莉莉丝美丽。他们甚至没有可比性，傀儡师的人偶能在他手底下绽放出最华美的光，有他在挖掘闪亮点。普通的假人它们本质就不同，只是作为衣服展示的脸面。
　　先不讨论这些。
　　它不安分的手，真的让莫提斯升起不爽。那个在他看来天真到呆傻的笨小孩差点就被藏在真实，隐于表面下的威胁刺破喉咙杀掉了。
　　不要兀自迷失啊，这可是不好的念头。
　　他的精神世界还是不够坚定。如果他再稳重一点或许也能够自己解决，而不是直接被自己顶号。果然是生活经历不同，所造成的差异吗？人生错位感还挺新奇，不同环境下塑造出来的人性，也并非没有可取性。但是让笨小孩顶着自己少年时的脸去向世界诉说正义，未免也太离奇了些，他的温良已经远胜自己那脾气好到爆炸的死对头了。而这样看来他压根代替不了真正的自己。两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奇迹。
　　他容许使用同一个名字，但前提是不要把他们俩混为一谈，提出一些在他看来未免可笑的真我或唯一性。不被定义，不被约束才是他所追求的真实。就像旁人永远无法理解傀儡师的思考方式，和他固执又新奇的脑回路一样。
　　“先生……您。”
　　店员见他坐在那里，忽然就摆起好大的架子，为了生意考虑还是出声提醒。只希望待会不要影响到其他顾客才好。她眼底满是担忧，握着手腕不断揉搓着，试图缓解刚才的尴尬。
　　为这句话分出心神，莫提斯能看到真实世界里假人虽有收敛，但周围不少还是有走下来的动作。想来面对自己这个忽然闯入的外人，它们也十分警惕。仍然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看着吓人可它们并不是此行寻找的目标。鬼魂甚至造不成威胁，他唯一要注意的就是那需要做交易的特殊存在。经过与作者的交流，已知的线索是原作核心：如果你有一次改变过去的机会，你还会选择打出那通电话吗？全篇围绕着那座注定被大火吞噬的大型商场，主角通过穿越时空的电话，引发一系列蝴蝶效应，重开无数次只为寻找那完美HE结局的故事。
　　作者曾提到，有一只游离于生死间的鬼魂改变了她整个故事的布局结构。污渍通过某种交易与死去的亡灵达成了合作从此互不打扰。可原作者笔下的故事，却因此彻底被其改写。
　　亡灵不愿一次次的在主角的重来中一遍遍的死去，他们受到了打扰。而那个商人，它提供了一片现成的、永远不会被人打扰的区域。只不过它没说，每个人只有一次交易的机会，而集全体亡灵许下的愿望是一片净土，也是枷锁，它们哪儿也去不了，甚至只能夜间出没。
　　他们彻底被困住了，像养在缸里的游鱼。
　　“失礼了。”
　　莫提斯率先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当然他的实际目的不止于此，是为了给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铺路，因此必须要店员放松紧绷的神经。
　　以免对方将自己当成个脑子有些不太灵巧的特殊人群看待。而且焦点位他可当不习惯。
　　藏于幕后，人生至理。
　　店员不明白为何突然又这么客气，只觉得他脾气怪极了。但想想看，他才刚从死亡边缘脱离险境，于是店员还是大度地选择了原谅。
　　在这之后，假人都停止了动作。
　　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店员其实对他“有印象”，是他们店里的常客，出手大方，从不问价格。也不知今天他这是着了什么魔……
　　“没事。先生，请问您还要看看吗？这些都是新进的今年最流行的款式。”她不断引导莫提斯将目光，放在店铺内部上新的商品上。
　　这对话普通得，似乎只是个看似寻常的下午。可身上幻觉残留的、世界扑面而来的阴冷也让莫提斯犯了头疼，字面意义上直冲天灵盖的冷，让他坐在这里被环绕的极寒包裹，属实是有些不讲道理。但碍于，这是别人的地界，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看见繁华假象，记得荒芜真相。需坚守本心，才能脱离地狱。这种状态恐怕持续不了多久，他得在笨小孩回来时……搞定他的安全。
　　得给小孩留个操作空间。自己全包揽了完全没有一开始他进来时要达成的爽感。他还是希望进程放缓一点，更加深刻的感受到孤立无援的处境才是。莫提斯抬首，向那店员提问。
　　“你们接受定制订单吗？”
　　不知为何，可能是错觉。当然如莫提斯预想般的一样，哪怕是当了亡灵，为了维持表里世界的设定统一，也存在着业务往来。他亲眼看见店员脸上嘴角旁挂着的皮肉堆起，硬生生挤出了一轮弯月，双眼紧闭，独留涂满口脂的嘴唇开合个不停。店员轻轻弯腰，向他示意。
　　“您提及私人定制服务？我们可以提供。但设计师当前日程已满，档期也已排至两年之后。诚如您所知……个人精力存在上限，仓促赶工难以呈现理想的设计效果。出于保障作品品质与维护双方权益考量，设计师现阶段暂不新增定制订单。不过Zephyr品牌成衣系列同样具备出众设计水准，不妨您先参阅挑选。”
　　她展现出极强的专业性，一提及工作，便像换了一副面孔，表情带笑又格外的严肃。
　　可莫提斯岿然不动，面对店员如此殷勤热切的推销，他抬起头看店员的表情依旧冷漠，没有一丝波折和情绪带动表情发生转变时，所带来的波动性。他看上去比假人，还要冰冷。
　　不是表面，是更深层次的不可拥有、缺乏某种人类天生存在的特质。这块灵魂上缺失的拼图使他无法搭建内心真正情绪感知的通道。
　　不忘本职吗？那确实很敬业了。
　　“可以。”
　　莫提斯认真点头，仿佛他要与这家店做一场寻常至极的交易。可光谈卖家本身的身份，就为这场危险的谈话，添上了份未知的风险。
　　得知客人有意了解后，假人与代表它身份的店员同步进行着操作。她踩着高跟鞋，在地面留下清脆的踢踏声，背影迅速在足迹路径上留下一阵芳香。可香水的味道霸道不容置疑的钻进人的鼻子里，尤其是那可以看到真实一面的人，莫提斯也仅是对灰烬味道做出只残留一秒不到的停顿，便将目光追随到店员的身上。
　　她并没有在挂出展示的衣服前停留，亮着眼睛闷头就往仓库里冲，似乎打定主意要拿出店里压箱底的衣服来，让顾客彻底无法拒绝。
　　而实际，莫提斯确实会如她所愿。
　　进入门内后，从店铺深处的不可见区域里没有发出翻找崭新箱盒的声音。而是清晰到连站在店门口都能听见的水的搅动声。这出现在服装店里，奇妙又不合时宜出现的水声，让人脑洞大开，不禁猜测。她难道是要当场用染料浸个花，展现扎染技艺那独到的不可复制性？
　　可显然，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哗哗哗”的水声不断从留下一条缝、还被半截印有太阳花图案的帘子遮挡全了的门里传来。如果有人此刻踏入这间储藏室，就能看到这一切怪异声源的起始。那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店员，此刻正抄起一根足有人高的钢条，从姜黄色的汤池中捞出一层薄膜。她盯着那在绿色灯光下美的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极致“衣料”，默默把人皮汤锅里的水给放干掉。
　　不敢延迟，耽误片刻的准备工作。
　　紧密的衔接起下一步，店员从衣架上提起那件“成衣”，转身进入一旁半掩房门的熨烫区进行最后的步骤。把衣服平整的铺在台面上，用特制的工具将残留水渍蒸发，最后只留下一块柔软坚韧的衣裳。店员的眼里此刻只有对自己极致手艺的欣赏。她敢打包票！那位客人他必将倍感满意，爽快的敲定订单、支付款项。
　　噙着一抹浅笑，店员盈盈转身。此时，她的手比方才中多了一物。木质雕花托盘里，正静静盛放着她准备已久、让客人久等的衣物。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珍品才值得驻足一观。
　　面对那物什的莫提斯只淡淡扫了眼，心里静到可怕，不声不响的就升起这念头来。
　　看来他们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应和品牌理念。通过对面门店玻璃上反射的字体，又在脑中千百次地提起她方才那道介绍。风……修身不勒痕，透气不显针。做工精细，剪裁得体。
　　品质什么的无可挑剔，样样都好。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家店……或许接不到阳间的订单，市场空缺也只能自己在那里干站着眼馋了吧。
　　莫提斯由心而发一种感叹。
　　真心为他们感到可惜。
　　有此等清奇的念头也不奇怪。抛却一切感知去挑战身体的极限，是深渊带来的烙印。已牢牢占据主导，并消磨掉了对崩溃的怀疑。这也是莫提斯几乎从不会发出太大反应的病因。
　　悲剧的看法已经从深渊游戏的参赛者里消失，从看喜剧一样的观点切入，虽然荒诞无稽却也能看到很多不同质化，而且有趣的事件。
　　“您看这件如何？”
　　店员微微倾斜布料，让其在灯光下呈现如玉质般光滑细腻的材质。纹理不算重，不仔细看几乎没有瑕疵点。不愧是牌子货，质量就是好，让人一时之间挑不出错处。莫提斯甚至没有去提那些细节的不合心，便定下就这件了。
　　试着往世界观下，鬼怪的交易观那方面去想。莫提斯语出惊人，直接揭开了与店员交易的真实过程。他既然已知道店员的本质是真实事件里被烧焦的假人，它主要围着这家被毁的服装店忙碌，那要提出满足它要求的、对等的条件，或许就只有一个，“就这件吧。只是这款式，有些老气。纵使出自名牌，设计独具匠心，单看确实让人溺爱可若拿我这件最新款式与之比较，我认为难分高低。是谁赚了呢？”
　　最后的反问让店员一时卡了壳。在任何时候，面临危机，只有自己不露怯才能顺利开展接下来的谈判。这已是门槛最低的入场券。显然莫提斯已牢牢将其掌握，运用得熟练极了。
　　“是这样的先生。”片刻的功夫，或是一个晃神，店员她终于重新组织好语言，向莫提斯重新推荐，只不过这次带上了对内行的谦逊，语气也有了变化，对比方才也是更为深思熟虑了，“双方价值仅凭肉眼评判确实难分高下。对于这种情况，我们通常附赠一日体验活动，您可以在这栋商场的范围里活动，只需要抵押身上的一件东西，便可以穿走这件衣裳——”
　　“您看这个解决办法，能否接受？”
　　“行，就按你说的这样来。”
　　能看出他们已经让利很多了，崭新的衣服还有体验退货的服务。再讨价还价，也不利于打好关系。莫提斯自认为笨小孩争取到了打入内部的机会。临走前，他抵押了舌头，算是帮小孩排除了更多障碍，触发危机从源头解决。
　　多说多错，而且小孩本身就不擅长语言的艺术在这妖鬼横行之地每个难题都关乎生死。
　　当然，其中还有他的一点小私心。莫提斯实在见不得从自己这张面孔上，能说出那般天真的话语。太令人不适了，他坚决抵制声带的持续运行，并希望它永远罢工不再继续工作。
　　顺带留下难题，期待小孩的临场反应力。
　　也不是单纯想看乐子。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这是傀儡师人生的完美写照。不辩由来的恶意从来都是他身上洗不去的争议点。当然他也没反驳过就是了。
　　因此……
　　当酥酥麻麻的感觉袭满全身，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可是刺痛感过去后身上灼烧般的阵痛消失殆尽转瞬之间又莫名舒适起来。
　　世界颠倒，一时分不清楚方向。可是这绝对不是他之前看到过的、记得有一位活生生的店员来关心他伤势的店铺。阴森鬼气的绿色从四面八方，乃至开裂可见钢筋骨架的墙缝里渗透出来。阴魂久久不散，在鬼门大开的时间点一股脑走出，它们飘在走廊上，坐在椅子上。
　　鬼影飘忽摇曳、重重叠叠、阴森诡谲……风从耳边呼啸，带来了独属于它们的歌谣。
　　保持在手扶店门姿态上的莫提斯，回来的时候，眼前就是这样一幕景象。幽影幢幢，黑影重重，像是投影之物不断游走在商场各处。
　　虚假的人声鼎沸，回荡在每一个角落里。
　　而他，还搞不清楚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