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之远离非人类》命拾灯

59、梦之花 世纪百

　　世纪百货大商场共有六层，是那个年代首屈一指的地标性建筑。时髦又前卫，很多人驱车不远万里也要进来逛一逛，就想沾沾洋气。
　　平时人流量就大到吓人，等到了周末一放假，当即成了不少人溜达的最佳场合。光鲜亮丽，里头卖的东西价格，也是少见的能说上一句奢侈的程度。哪怕就是不买，在里头逛上一圈沾上一点铜臭气息，那说出去都倍有面子。
　　可惜，在三十周年庆的节骨眼上，出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导致彻底关门歇业大吉。
　　夜色深重，无边孤寂之中亮起一个光点，虫鸣清晰入耳。穿梭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一个压低的男声说：“大家快看，这就是那座发生过特大火灾、导致无数人丧生的废弃商场。”
　　穿着黑色冲锋衣的人影进入直播间的范围里。灯一照在他身上，衬得主播白的发光，身上荧光条也随之尽职反射着光亮。莫提斯完全进入了角色，虽然意识切入的感觉很突兀，但他还是强忍着对视线的不适，顺着说了下去。
　　进来前他看了不少管理员给的作者设定，以及这个身份的定位信息，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将视线转向屏幕，盯着那不断划过的弹幕眼底闪过一瞬的心虚，并默默咽了口唾沫。直播间里，深更半夜观众的热情却异常高涨。
　　“666主播是懂节目效果的。”
　　类似弹幕在他话音落下后不断被打出。夜晚、鬼节、在内死亡人数不少的废弃商场。可以说每个灵异元素都集齐了。随着莫提斯将屏幕彻底转向那栋废弃商场，他的身影在镜头里消失了而黑压压的商超大楼主体则占据中心。
　　注视着黝黑的外景，弹幕飞速猛增。
　　“今天中元节，主播翻越禁区、冒这么大风险，怎么就跑到废弃的老城区里拍这个？”
　　“这怎么了？大名鼎鼎的鬼片取景地啊！不少剧组都来这边借场地拍摄呢。听说这地方真是有些邪门的，都不让人进，说是怕……”
　　“鬼不鬼的先别说，景倒是挺有氛围感。这外边原来是广场怎么草长的这么高？看着比主播还高了半米的样子，大晚上怪瘆人的。”
　　“诶——你们看，那商场里在冒绿光呢！就玻璃窗那，是主播找来搞节目效果的吗？”
　　“你傻啊，主播自己带的拍摄装备里肯定有灯啊，反射在玻璃上那不挺正常的么？”
　　“可是那窗子上我刚还看到一个人影呢。那也是错觉吗？主播平时一个人，就算有团队运作那么多粉丝了也没必要搞这种剧本吧？”
　　“这你也信？大惊小怪，肯定是剧本啦。”
　　“就是就是，搞噱头谁不会？为了保持热度制造一些看点，不是这行的基本操作吗？”
　　见弹幕里全在讨论探险的事，没把更多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莫提斯也不打算去惹人注目。没露出破绽让人看穿发现自己不是原来的话痨主播很不错了。不过一想到之后自己还得努力经营这个人设，忽然就有一瞬间的心死。
　　怎么就不能随机个小透明的身份呢……这让人给盯着，莫提斯真的话都说不出来，动作都不自然了。不过也是，要是这轻轻松松给过了，那高额的工资拿的未免也太过轻松了些。
　　强撑着精神，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莫提斯根本就没时间休息，做完任务有钱拿还是那么多个零的金额，他做梦都得笑醒，于是在极度困乏的状态依旧来了。她最初都说这个比较简单，想着应该也用不了多久。莫提斯往前走。
　　半路上，周身骤然冰冷，像跨入了一个看不见的屏障，里头的冷气瞬间将他包裹。那温度和停尸房几乎没区别，一样的安静又阴森。
　　捂住了头，莫名觉得这脑子溺水了一般沉重。仿佛装着一捧池水，在他脑部的承载器皿里晃来晃去，根本掌握不住一点平衡的可能。
　　莫提斯缓了缓，可是期间脚步还是没停。他知道或许是因为这角色设定便存在分离性身份障碍。之后恐怕常有发生。哪怕在他探索的途中出现记忆缺失都是极其容易发生的事情。
　　通过联系原作者，他了解到这个主播角色就是靠此积累的粉丝。凭借猎奇内容来博取关注。指尖近在眼前，他愣愣地看着发了会呆。
　　也不知融合了自己经历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莫提斯预感不会是太好的事，好事可从来都轮不到他，悲剧才会常伴身旁。而“他”是个什么性格，莫提斯并不想浪费时间去进行无意义的猜测，只希望“他”不要出来捣乱的好。
　　莫提斯提灯，走进了那栋建筑。
　　“噔、噔、噔……”
　　空荡的大楼内，脚步声回荡了一圈。
　　天花板以及目之所及之处，满是当年留下的破败残局。风不知从哪扇破开的窗户口吹了进来，将悬挂在大厅扶手边的杂物，吹得摇摇欲坠。把光源提起，可是这里太大了根本覆盖不到所有地方。来之前的补习功课，让莫提斯不由想起，当时这栋商场北门发生了爆炸倒塌了半面的墙壁，他进来的时候门完好无损，外墙也无明显的结构变形，这入口应该不是北。
　　转悠一圈，莫提斯特意把步子放得很慢。
　　制造悬念、营造气氛的手段是通用的，得完美扮演一个主播才行，他尽力扯出笑脸。照着剧本，继续念出下边的台词。莫提斯也不清楚作者设计这个片段的意义在哪里，哪怕是故事，消费惨剧吸引眼球的行为依旧让人讨厌。
　　这角色，或许也就是个开场的小炮灰吧。说这话让人深感不喜的角色基本没个好下场。
　　“听闻每到夜里……这曾燃起熊熊大火的商场里就会响起如浪潮般迭起的哀嚎声……”
　　他想了一下台词，抑扬顿挫地继续说了下去，“被夺走生命之人的亡魂久久不愿离去。”
　　“主播就是好奇。”他一下凑到镜头前，怼上来的大脸皱着眉头，不断偏头去望死角在未知的恐惧下滋生的幻影。莫提斯声情并茂的说着，融入角色理解定位，再卖力地进行演出。
　　或许是过了头？谁知道呢。
　　莫提斯在人前从来都不是自己，他从未彻底卸下防备，去真正看过自己的内心是什么。
　　“不知这传闻，是否是故弄玄虚？于是主播决定以身入局，带大家看看这地方到底存在着什么秘密。过夜挑战，从现在开始。我把时间特意选定在中元节这天，就是为了向大家证明，这世上没有鬼怪邪灵，全是人心作祟！”
　　说的义正辞严，铿锵有力，完全代入了进去。最后一幕定格在坚定的看向镜头。莫提斯满意地点点头。直播间有轻微的延迟，大约五秒钟过后，弹幕刷起，全是在怂恿主播进去。
　　“这年头还搞探灵？真不怕被封。”
　　“别墨迹了，说这一大堆的有什么用，快点进去吧，可别是害怕了吧。”
　　“怎么老有人喜欢触碰禁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希望主播你好运吧。”
　　“点香。不知者无畏。这地方可真闹鬼。主播看到不对的地方就眨眨眼睛。论距离来说赶不上，但能让我们向你传达最后的哀悼。”
　　这最后一条的弹幕被莫提斯一眼捕捉，他轻笑着，用无比随和的语气回应，“主播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专业撤离，你们放心——”
　　别看他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实则内心的抵触情绪早已达到了顶峰。只是打着笑脸强撑罢了。偶尔的互动是活跃气氛的不错选择，莫提斯不害怕，对活人的畏惧，已经将他压的喘不过气，哪里还能分出多余的心神，去想别的事情，他完全不需要通过交流来壮胆。只本能觉得不对劲，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迟早得把那异常解决掉才行，可绝对不能临阵脱逃。
　　而听了他这一番毫无意义的话。
　　那边的观众显然也是无法放松下去。他这完全是转移话题，安抚效果根本没起来。
　　“主播是不是不看电影？鬼一般要攻击人可不分你到底崇尚什么的。无差别攻击，就算是踏入鬼域的误闯者也都得死，无一例外。”
　　“我都看到主播刚刚身体僵了，还说不怕呢，真笑死个人。你们说他是不是仗着有这么多人陪他，才敢做这种作死挑战的……要真有鬼，我猜主播待会就可能会凭空被掐脖子，然后直播间出现花屏，最后通讯就彻底中断。”
　　没看这些唱衰的言论。按照自己的节奏，莫提斯摸到了安全通道。之前绕的一圈他可不是白跑的，纯粹想找一条上去的路。可是自动扶梯全在那场大火里焚毁了，惊恐逃离的人们慌不择路，一拥而上将其踩塌了。中间断了一大截，落差还大，他一眼便知此处无法通行。
　　如今这座大楼的结构极其不稳定，就在拆除的边缘。可惜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还没来得及进行。其中，为安抚公众情绪对外公布的一例，是此前一只传染性极强、携带高致死率病菌的实验体出逃，流窜到了这一带。当然众人也不傻，知道不只是因为这个因素。总之上边决定将整座县城封锁起来，算是彻底废弃。
　　这是个对外半公开的秘密。
　　而很久以前名为J452的实验体就被抓到了，可是捕捉和消杀过程一直没放出来，这里也没解禁，使得大家纷纷猜测是在掩饰什么。
　　此处距离，与当时播报出现事故的地方相隔甚远。就算实验体曾在此处停留，过了这么多年，内部残留的污染也该散得干干净净了。自然的清洁力度，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大的多。
　　地面被刷上一层黑色物体，带来极大阻力让步子走上去的时候，时常划出刺耳的尖啸。
　　轻轻拿袖子挡在唇边，睡眼惺忪。转头看一旁破碎只剩下连接地面的那一小截玻璃，有周围暗色环境的辅助很轻易将他人清晰倒映，莫提斯甚至能从其上看到自己的黑眼圈，他现在真的困极了。该明天再来做任务的，生活里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他完全有这个时间。
　　无边黑暗里，莫提斯边说着话又一边将直播间镜头反转，自己躲在后边打着哈欠，眯着眼。一路脚步虚浮，手中还提着一盏忽明忽暗并不能照亮多远，完全是增加氛围感的提灯。
　　网友们说的并没有错，主播早有计划，提前将装备都给安置好了，到了之后他再转悠进店里，将东西从被烧毁的一堆布满灰烬的杂物里取出顺势营销品牌的抗造性。而就现在看，这弄巧成拙的提前布局，也算是帮他省了力。
　　莫提斯在路过三楼时抬脚拐进了一家布局还算完好的店铺。应该地处大火的边缘，只被毒烟熏黑了整个店铺，墙壁全是焦黑的涂层。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苦味。吸入鼻腔的空气带着灼痛的冰冷，论体验实在不好受。
　　开门的吱呀一声，在寂静无人的商场内部传得很远，在耳畔听来尤为醒目。让人莫名心惊，他此刻诡异的联想到有人在盯着他，这或许是创作者的通病，思维太活络简直是自己吓自己。关好了门，个子不高的身影往被屋檐遮挡的内部走去，从店外边的走廊从上往下看，莫提斯整个人都像是没入了极深黑暗的巢穴。
　　玻璃窗还在，完整仅是沾了些脏污，整体并没有脱落，两扇大门合上后几乎和事故前的模样差不多。里边的状态也依旧是当年废弃时的样子。莫提斯他研究了一会儿，用店里边褪色严重的铁质衣架挂在门前，充当一个毫无实际作用、纯心理上带来细微安全的简易挂锁。
　　这里要是有人，从门外轻轻一推就会掉下来。但那是有人的情况下，在病毒事件的影响下，哪怕过去这么久也没人敢踏入这里半步。
　　就算想跟风拍摄，也没人愿意冒这个风险来这里边。原来的那个主播早就算好了这点。
　　他算是独一份。
　　直播间现在还在线的几万名观众，也是被他这种行为惊到，心生好奇来凑热闹围观的。
　　绕过店内摆放的模特。塑料假人身上也被熏上了一层烟灰的浓黑色，变得不起眼。路过的莫提斯还是更倾向于一眼捕捉的白色，冰冷总比黑乎乎的人，隐隐绰绰的立在身边要好。
　　是个人在这种陌生充满灵异色彩的地方，转头看到有人影在旁，都会产生一瞬的心悸。他胆子真不小，可面对假人依旧有种不适感。
　　总觉得混在黑暗里，假人模特在借着底色掩饰，正转过头来在看着自己。可是一旦走过去查看，却又会发现它的那个脸还是正的，没变过。心里发毛的莫提斯搓了搓手臂，不看它就没问题睡着了不睁眼就看不到怪异的事情。
　　默念这段文字，他选了这家服装店里摆放在模特身后的沙发上躺下。然而，效果微乎其微，犯怵的莫提斯心理极力让自己不去想，可他的触觉上，实实在在出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问题。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预警，就是有东西在周身走动，还不时荡起一阵不自然的风。
　　悄无声息。
　　寂静无声的环境下，人更容易沉浸、陷入只有自己能看到诡异事物的恐怖氛围里。
　　“好了朋友们晚安，我们早上五点见。”打完招呼后，身上的担子，突然就轻了许多。他终于不用在那边担惊受怕，时刻维持形象了。
　　把拍摄用的简易支架放在沙发旁边，他伸手就能够到。镜头被对准在了店门，观察门外走廊。莫提斯自己躺上去后，在镜头里只能拍到他胸膛以下的范围。展台两个假人的双腿帮他挡住了从外边透进来的月光，入睡的过程比想象中要快很多，他的身体早已紧绷到极限，现在非常需要一场放松的睡眠，来缓解压力。
　　话说，这算是精神介入还是真人穿越？他一直对画布的存在感到好奇。作品里的几天是外头几分钟，有点像在脑内搭建的精神世界。
　　可是有几点又说不通。毕竟人是直接消失在原来世界里的。所以他在这里上班摸鱼有恢复作用吗？休息够了，自己回去还要接着睡觉吗？中途要是被打断又得花多长的时间才能回去继续休息。脑子里冒出的问题渐渐消失了。
　　呼吸绵长且均匀。
　　世界陷入死寂，室内独留直播间自主调节变暗的光源停留在黑暗里。
　　屏上弹幕依旧在刷。
　　……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整个人以蜷缩的睡姿窝在沙发上，被压的都有些麻木了。血液不通畅，导致感受不到自己那只手臂的存在。莫提斯在迷迷糊糊间翻了个身，让自己仰面朝上。
　　但是几分钟后，恢复了感知的手臂，如实的传回了它的感受。加之此时，因为睡不踏实的莫提斯噩梦连连，他的意识逐渐苏醒，只不过疲惫使得他一直不愿睁眼，还在闭目养神。
　　好痒。
　　眉头不自然地变了个弧度，呼吸从默认的规律中悄然断了一拍，他竭力压制气息，只为听到环境里细微的杂音。有什么东西正趴在自己摊开的右手臂上，在轻轻嗅闻。鼻子，应该是鼻子，上边结有焦块状一碰就掉渣的东西。
　　在上方来回逡巡。
　　莫提斯不敢动了。在自己手无寸铁，不知道被对方盯了多久并大胆到凑近自己来观察，而且他还完全搞不清楚对面是什么的情况下。
　　继续装睡，似乎是他眼下最好的选择。
　　总之现在不能打草惊蛇，如果有武器，他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身体状况虽然不好，但怎么说他也是个年轻人，观察好情况后他再进行拼命反抗，也不见得能被逼到多不利的境地。
　　沉默又焦灼的气息，弥漫在夜色里。
　　莫提斯静下心来，默默感受周围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