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师》命拾灯

44、梦之花 开场土

　　开场土地是深黑色的，像火烧后的焦炭一样。乌鸦在天上嘎嘎叫了两声飞走了。此刻，天际被月亮照得微微泛着光，可是还是黑的，化不开的黑，沥青一般粘稠。敞篷的马车缓缓路过这狭窄的石桥的时候，被石子撞得腾空。
　　看方向，这队人正在朝远离这怪奇、乱石耸立、倒插在地面之上的黑暗森林而去。
　　如童话里描述的黑女巫住着的、也是斜着建的尖头房子一样。周边寸草不生，连树木也都尽数枯死。离开的缘由，似乎不需要言语。
　　他们都是从森林小镇中最大的那一栋房子里出来的。这里是城市远郊的石岗，风干的荆棘常伴生活，有魔法一样，扎了根，移都移不走。行商们说，那地方连乌鸦都不愿意落脚。
　　可就是从这一堆破房子里，驶出了一辆马车。车轮碾过碎石路，车身颠簸得厉害，敞篷马车的车夫并不是穿着粗布麻衣的马夫，而是一个膀大腰圆、穿着体面的老爷。他驾着车驶向森林，在林子遮掩下寻到了自己早先停在这里的马车。随后下车，从后边卸下了粗麻的、沾着矿渣的灰黑色印子、任何一个路人看见，都会以为那是装土豆或者喂马的麸皮的袋子。
　　前边比这个精致的马车帘子后面坐着刚从北方矿场来的新晋勋爵一家。当然，这是他们进入王都社交圈后的说辞，他们得先到地方。
　　布尼尔脚下踩着几只麻袋。
　　麻袋口没扎紧，方才随着那马车每一次摇晃都有一线金光从缝隙里漏出来。那是从他们自己土地上挖出的黄金，沉甸还未经提炼的原始金块。它们就这样随随便便堆在破麻袋里，每次颠簸都发出沉闷的金属磕碰声，非常的悦耳，宛如一群躁动不安、被囚禁的阳光碎片。
　　掉落黑土地里的饱满金谷粒，无比珍贵。
　　在这夜色下闪耀，好似郊狼的毒眼。他们得快些离开这里。他们刚刚成年的女儿，阿丽亚娜，这个雏菊一样温婉动人的女孩，在不久后，需要出席王都贵族，诺克图恩伯爵在玫瑰庄园里举办的舞会。她得出现在那里！适婚年龄到了，若是能在众多青年才俊里，物色到一位好丈夫的人选，那对于她的未来、还未在王都彻底站稳脚跟的家族来说，就都有了保障。
　　戴着宽檐帽的夫人移开了脸颊边的扇子，落在了阿丽亚娜放在车门、还未将其推开的手上，“阿丽亚娜你不能再像个不懂事的女孩。你得做些符合你身份的事情，你不是村姑。”
　　“可是母亲……”阿丽亚娜看着父亲吃力的模样，眼底心疼藏都藏不住，“我想帮上忙。”
　　“你保持淑女姿态到地方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了。”布莱克夫人用扇子轻轻敲打了一下背后的木板。这声音足以让前边的人苏醒，“莫提斯，去帮着你父亲把东西搬上马车来。”
　　这冷硬的女声，让熟睡中的莫提斯瞬间惊醒。虽然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照着做总没问题。他转身翻下马车前方的座位，绕了一圈到后边，帮着他如今父亲的角色搬运麻袋。
　　这次伯爵大人的晚宴，可是给各地偏远地区的小贵族都发了邀请函，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看着两人笨拙的将东西都收拾好以后，盯着不着调的小儿子，布莱克夫人合上了扇面。
　　不然趁此机会，也为莫提斯谋划一番，寻找一位贤惠的妻子。她眸中闪过冷冽的光。
　　莫提斯同时感觉到脖颈一凉。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但又说不清具体的事件。
　　虽然不知小贵族一家没有仆人，靠自己搬运东西这个设定有多么离谱，但莫提斯肯定再落魄的特权阶级也必定会标配一个侍从角色，方便他们吆五喝六，更别提他们其实不穷。还是说是因为抠门的缘故？总之作者对主角一家的刻画都如此敷衍，他对这趟旅程倍感担忧。
　　忙忙碌碌的收拾完东西后，他们的车驾再次启程，直奔王都而去。
　　五日后。
　　他们进入了王都，到了休整的地方。
　　晚宴开始前，众人简单地用过餐食。轻食保证了优雅，更加地促进了社交的属性。
　　晚上八点钟整。
　　于暮色间穿行，马车途径王都的鹅卵石街道，穿过市集的叫卖声和教堂的钟声，最终停在了一座古老的庄园前。舟车劳顿的众人带着期盼，望向那爬满了百年玫瑰藤的高大铁门。
　　从那玻璃里透出来的光，比几个街区的民房加起来还要明亮，黑夜里就像一盏煤油灯。
　　阿丽亚娜望着那浓烈到近乎腐烂的深红色花朵，仿佛能看见它的根须已深深扎进几个世纪前的土壤里，岁月的痕迹不仅没有腐蚀它的美丽，还为这夜色披上一抹神秘鲜活的痕迹。
　　跟随着父母的足迹，他们步入这古老庄园的门庭。一丛丛的玫瑰掩映后，抵达了古堡。这里大得离谱，老牌贵族的底蕴比之皇宫也毫不逊色，布尼尔感慨，同夫人一起呈上请帖。
　　阿丽亚娜努力挺直自己的腰，让自己像一只白天鹅一样优雅美丽。而身为次子的莫提斯则松散很多，要遵守的规矩也没有姐姐那样繁多，他只需要做到适当的尊重就行了，其他人自然就会评价他为恪守礼仪教养的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伯爵会邀请各个小贵族家庭到场。
　　但有无数人急于讨好权贵，以维持自身阶级地位，在这里可数都数不清。他们根本不考虑这场晚宴的真正目的，总之一切都是为了通过社交获得利益，并为家族荣耀表演一场戏。
　　看着众人卖力的表演，脸上挂着各色的假面。不知怎的，莫提斯感到厌烦。他看了也挺久了，这里似乎用不上他，举办这场舞会的伯爵也还没有露面，空气里混杂着各式各样的香水味，浓烈的盖过了清新。他得离场，去寻找一个地方休息，也顾不上什么礼仪是否得体。
　　莫提斯借着人影遮挡，来到了后边，和侍从沟通后，他被带到了三楼的客房所在。说起来这屋子建的也是真夸张，五层起步，房间多到数不胜数，从高处俯瞰花园，就像一座找不到出路的迷宫。酒精的刺激导致莫提斯凝视下方绿色林海半天也没找到一条合适、不通往死胡同的路径。弯弯绕绕的，分岔路口也密集。
　　如今一切风平浪静。但正是这种事情在井然有序的进行，更令人心里没底。
　　头昏昏沉沉的，看东西都有重影。莫提斯转头倒在卧房的床上睡熟了。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酒精让他分辨不清现实与梦境。砰的一声，因为开门声巨大莫提斯还是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的爬起身，他瞥见一道穿浅蓝色裙装的影子慌张的在转身锁门。
　　他记得那头白发。是他的姐姐阿丽亚娜，但是，她怎么会来男士的休息区域？
　　莫提斯小臂向后支着，仰面看向房门的方向，口中念叨，“阿丽亚娜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她的表现，像是才注意到这里有这么一个人。但是阿丽亚娜很快平静下来，和家人待在一起每时每刻，都会让她感受到心安。
　　“莫提斯你醒来的正是时候！快点！这场宴会已经成了一场灾难！我们得离开这里！”
　　她语无伦次，捧着脸颊，脸上满是后悔之色。在屋里来回踱步，也不知是要去干什么。
　　“离开？”
　　“对！就是离开！你简直无法想象我刚刚看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就像破碎的冰晶一样凋落下去，蕴含水的柔情，道出骤冷的事实。
　　“他们！他们在扑咬！”
　　她记得，伯爵一出现，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急切地等待着舞会的开始。但是随后！当那位绅士牵起那位女士的手并咬断了她的喉咙时！
　　鲜血溅了满场！
　　远离地面的水晶吊灯上尽是粘稠的血丝。靠前排的人身上全被浇上了大片的、玫瑰花瓣一样的红色。宴会厅里霎时寂静了几秒，等那头颅滚落在地，引起人群中心爆发一阵惊呼。
　　当时，那奢靡盛大的晚宴大厅中心，出现这样的一副场景，岂是血腥就能说明的！
　　就连人群外的她，脸上也落下一滴血渍。阿丽亚娜崩溃地想起此事，随即用礼服配套定制的蕾丝手套去擦拭自己光洁白皙的脸颊。但是这明显抹不干净，她的脸上留下了口脂晕染出来的红晕，只覆在半边，看起来不太协调。
　　她跑过来，打了莫提斯搁在床沿的小腿一下，“快起来莫提斯……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现在只有你了！父亲母亲都被他们抓住了！”
　　“砰——！”
　　“啊！”
　　阿丽亚娜被突然的拍门声，吓了一跳，疯狂念道：“他们追来了，他们一定追来了！”
　　她此刻的外形太过凌乱，明显经历过一阵慌忙的奔逃、从很多人中挤出来的狼狈。但她比他们幸运，至少她只是损失了点微不足道的端庄，换来的是活命的机会，谁都知道这买卖谁获利得多。但是，如果他们再不努力。怕连这点侥幸逃生得来的希望都会被愚蠢葬送掉。
　　“他们来了……”
　　门框在疯狂的掉渣，有人在外边狂敲着卧室门。这恐怕是她引来的，上楼的时候她还被抓伤了裙子，现在破破烂烂，就像窗帘一样。
　　“开门！快把门打开——”
　　“快让我进去！他们来了！”
　　外边喧闹不已，阿丽亚娜捂着嘴，一直在后退，莫提斯也踉跄着起身，晃了晃晕乎的脑子。此时外面脚步声掠过，又忽然没了动静。
　　阿丽亚娜壮着胆子上前，趴到门上。发现三楼走廊上已经没人后，她迅速做出了判断。
　　“莫提斯跟着我，我们去四楼！”
　　这扇门已经残破不堪了，他们得换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方才那人呐喊开门的声音也有可能引来那些吃人的魔鬼，他们得快点躲起来！
　　阿丽亚娜率先出了门，脑袋左右张望几下发现没人后，动作无比迅速地奔向了上楼的阶梯。注意到楼上人影路过时，那印在楼梯地毯上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很从容不迫的身形。
　　莫提斯赶忙伸手，阻止了上楼的姐姐。阿丽亚娜虽然受到惊吓，可是没出声，她太害怕了，怕到不能言语。被一路拉着，他们听到身后转角的脚步声，莫提斯带着阿丽亚娜先躲进了楼梯下的橱柜。在黑暗密闭的环境，二人等到宴会场上欢笑的声音都成了奢望，整个庄园弥漫死亡奔逃的气息时，才缓缓打开了柜门。
　　“走了吗？”阿丽亚娜心里默念，随即，她又拍拍莫提斯的臂膀，“我们上楼。”
　　她回头用口型说着。莫提斯跟着点点头，二人脚步急促，幸亏地毯压住了声音传播，阿丽亚娜带着他转身向自己屋里走去将门反锁。
　　注视着金色的门把手，不放心的她又将锁拧了几圈，锁芯每转动一下她都在心里跟着咯噔一声。阿丽亚娜耐着心惊，颤抖着双手，将那牢固的锁扣扭紧。他们在房间里没过多久，就听到楼下大门摇摇欲坠，出现了被什么东西猛然撞开的声响，阿丽亚娜心中是恐惧不已。
　　想起今天晚上遇见的种种，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只是一个渴望邂逅美好爱情的花季少女，怎么会遇见父母惨死，人吃人的场景呢。
　　又或许那都不是人！是恶鬼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