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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梦之花   说我的 ...

  •   说我的错,是因为这样说最快。这样说,争吵可以结束,这些人可以放过他。
      但代价呢?
      每一次承担无法理喻、只是别人看不惯而发泄的情绪,感觉自己就小一点,直往后缩。直到说了太多次之后就开始消失,剩下的只是一个会道歉的空壳。他藏起来了。藏在,嗯、我的错后面。人的面前他是透明的,谁都看不见。真实的他……包括莱桑德。当然也包括了他自己。都没办法找到了,他自己藏的太深。
      跌进了沼泽泥潭里,靠自己出不来,靠别人……他们甚至都看不见他的脑袋。
      除了死亡,不再期待。
      莫提斯经常对自己说我很好。
      久而久之,都分不清哪些是真正的自己,哪些是下意识经历安抚后演出我还好的自己。
      艾比的话他听到过好多次,次次还不同,变着花样的说着那些,令人伤心的话。
      下城区的人最常挂在嘴边的是什么?
      是活下去。
      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而她站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岗位上,对着一个比她更弱的人说——你怎么不去死。
      想想苏珊的那句话。觉得说手伤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可能会获得一句“哦”,然后什么都不会发生。甚至,如果店长认为带手伤的人会妨碍效率,他可能还会再次面临失业的风险。
      世界对正常的定义太窄了,没有基因诊断书没有肢体残缺,你就是正常。而正常的人,不能累,不能慢,不能不舒服。你只要表现出任何一点低于平均效率的样子,就会被判定为偷懒。他们不关心在不在恢复期。只看产出。
      而他们又都是过得比他好的人。
      身体健全,有工作,有自己的圈子,也没有经历过退学,没有住在出租房。比莫提斯拥有得太多太多,所以,她们有底气去评判他。
      艾比不是不知道他身体不好,她正是因为知道他身体不好才更要踩他。因为这样一来,她就能够确认,至少还有人在我下面。能够证明因身体残缺获得的特权,不会凌驾于她获得的权益之上。她怎么可能看着一个下城区来的人,凭借卖可怜博同情在这里过得风生水起。
      而说起玛吉,你说她真的属于小团体吗?其实也不是,她也不是错的,更不是没主见,她只是不想惹事。她说不知道不是因为真的不知道,是因为说了不知道后她就不用表态了,不表态就不用站队,不站队就不会被卷进去。这种人很多。可能心里觉得艾比过分但她不会说出来。因为她说了下一个被排挤的就是她。
      阶级和鄙视链在任何时代都存在。因此,也不要把这看似超前的时代内部,看得太好。很多人都已经失望过了,他们怎么会不明白。
      效仿大人们的话。是莫提斯自暴自弃的想法,也不只是他的想法,那是受这个社会的影响,他没有办法。这个想法非无缘无故冒出来的。是因为有人,一直在对他说这种话。明说暗示都有,充斥在这个压抑的世界暗面之下。
      路过街道,随时都能听人说上两句。
      简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这个世界里的人,已经习惯了把情感投射在物体上。因为人与人之间早已相隔太远了。
      “你觉得你经常无病呻吟,在那里空想些被爱的幻想,就真的会被人注意吗?”
      高耸入云的大厦顶部黑压压的,站在远处眺望依旧有巨物的压迫感。此刻,大厦顶部那张巨大的屏幕上,正流畅地播放着星之娱乐力捧的巨星爱德华,和老牌天后菲丽丝正同台出演的戏剧。是仿古蓝星古典艺术的经典佳作。
      那里边所讲述的就是一个古老家族里,这间庄园大宅的主人娶了新夫人,时代受限,心理出现问题的弟弟,被同父异母的姐姐所救赎后,因为太过离经叛道,而导致的悲剧故事。
      初听这句台词之际,莫提斯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心底一时涌现出无比委屈的情绪。
      可现实里就是这样啊……
      因为体弱、我被说的还少吗?
      站在大桥边上,遥望上空的莫提斯顾自收紧了指节不发一语。周围的灯光是那样的绚烂多彩,可照在他身上只拖出一道长长的阴影,配合着如今压抑低沉的黑云,那戏剧的画面同步播放,声音回荡在耳边,他静静的听。这将他衬托的无比渺小的场景,暗示心底的寂寥。
      莫提斯今天下班后就没有回家,一直在这大桥上漫步,来回的走着。
      从这里能看见他工作的地方。但是脱下那身工服的他,配不上那里的光华。
      那太虚幻了,虚幻的他都摸不到边。
      莫提斯生活作息还是挺规律的,平时里也是工作地到家里两点一线,从来没有夜不归宿的情况发生。今天的事情很反常,找了他许久的莱桑德显得有些狼狈但仍旧难掩那顶级的骨相自然散发的孤华。来的路上还遇见了好几个星探,毕竟这周围就是星之娱乐的总部所在。
      而他的那张脸和通身的气质,确实是行走的金矿。无可挑剔的完美。
      “哦我见过他。哪怕是匆匆而过,那种由心而生藏在眼底的孤寒也令人印象深刻。”散步的夫人披着半透纱质外衫,蕾丝遮阳帽缀鸡蛋花。她松弛的拿手腕搭上额角,语气夸张。
      莱桑德听后,也是真诚地道谢。
      即使着急也维持着骨子里的教养,“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愿星辉永远照亮您的光。”
      “哦没事,小事一桩。”她散漫的说道,指尖微抬蝴蝶般扑闪了下翅膀,张弛有度恰到好处的端庄,独属于上流人士的气质一览无余。
      结合那身穿搭以及墨镜,看着和某位女星倒是有几分相似。那通身贵气,在举手投足间下意识的透露出来她的不凡,是藏都藏不住。
      当莱桑德终于从路人口中打听到一个消息时,他奔向无人的跨海大桥。从曾经听莫提斯提过一嘴的店铺存在的浮岛中心的上城区所在的城市,往下城区的方向赶,是真怕他出了什么问题。下城区是围在上城区外的一个圈,中间隔了茫茫大海,他们的家在北部地区,第七艺术学院就建在临海的边界地,他平时很少去上城区。商场内部错综复杂,莱桑德不准备浪费时间去打听,只是找了自巡查星警机器人查询了下大概的位置和生物信号,确认是否还存活。他们绑定了亲属关系,走了加急通道,因此很快有了结果。而最终定位就在这座桥上,而这条路,是莫提斯上班的时候常走的那条。
      十分担心莫提斯出事的莱桑德,在上边奔跑。没有多少人有闲心在这种地方进行无意义的散步行为,追求效率生命价值的大部分星际人民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过步行出门了,是能乘坐交通工具,就不多走一步的默认项。而且因为基因良好加吃食方面占优,他们也根本不用担心体魄会发虚这种问题。这不是堕落,是在节省时间提升效率,他们把自己活成了机器,大人世界逐渐变得没有人情味的原因就在这。
      “莫提斯——!”当他的视角里出现那全身笼罩在阴影里、痴痴的望着远方天空光幕、眼睛里倒映着随画面变化而闪烁光影的人影时。
      他看到了一瞬,流星般划过的光点。但这份意外之事,来的悄无声息,甚至当事人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方才居然落下泪星,从脸颊流下挂上了水色痕迹被那霓虹灯一引醒目极了。
      二人转身,四目相对。
      “你也是假的吗……”
      莫提斯忽然问,露出苍白无力的笑容,结合那一汪眼泪,心如死灰的寂静清晰可见。
      这次他没有掩饰,只是沉默,他没有力气再说话了,他对自己对这个抛弃了他的世界。
      都很失望……
      没有缘由,他也想不出来。
      就是心里难受。
      压抑不住的想要哭,然后闭上眼睛,再也不要睁开面对明天尚未到来的太阳。
      “这是怎么了。”莱桑德没有靠近,他停留在原地,怕刺激到他此刻本就不稳定的情绪。
      但莫提斯没回应,他忽然感觉自己好累,眼皮和累了三天没合眼的人一样急需要休息,于是他利落的闭上眼,身体的那股困倦感霎时袭来,但被汹涌的悲伤冲散了,他的精神清醒的感知这周围的一切,像一个囚徒身处牢狱。
      他嗓子有些哑,像很久没说话了一样,听到自己的声音都感到一阵恍惚。
      “你知道吗……我好多次都梦见学校的宿舍,我梦到我手伤那一日早上醒来时迎接新的一天的场景。每次都希望我能清醒地把梦做下去,我希望我能清醒地看到我站在毕业典礼上的场景。可那也只是徒劳而已……我的意志一旦干涉梦境它便顷刻破裂,再也拼不起来。”
      莱桑德凝视着他,倾听着他发自内心的话语和问题,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在暗影中深邃而哀伤,里头仿佛藏着一整座无人踏足的荒原。
      “我第一次看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意识到自己的意识是一个独立存在的时候,我很高兴同时也很难受。我是一个自我封闭的人,我不想去接触太过庞大的世界,因为那会遇到太多问题,就像我只知道我自己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别人眼里的我是怎么样的。孤独……没法分享。我只能看到我想象的,而我的想法可能并非是你看到的那样。我说不了话但是我心里知道,可是不说别人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于是我努力地合群、接触外界和人说话。这比想象中的要难很多,正如方才说的那样,我看到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有思想、脑子里的声音只是我自己的、只有我在帮忙判断,我看不到其他人的想法、我做不到让他们满意,于是我放弃了。而从我的手彻底抬不起来的那一天起,我也了解到……我意识里那只能看到身为世界中心存在是自己的我,曾傻傻的以为诞生了意识的我和别人是不同的。但没想到,这个世界里我本身和我想象中的差距。非常大。说得上是天堑。我以为我的愿景,我努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但事实告诉我有任何意外都可以夺走我计划中的人生,让我沦为一个连沙粒都不如的东西。随随便便就可以被风吹散。看不见的人生道路哪来的平坦,不过是我顾自把它想象的笔直,导致它一绕了个弯,直接侧翻在道路两边,因伤势再也爬不起来、走自己预想中的路。曾经幻想中的它从直通目的地开始变得扭曲,最后不知拐到了哪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说了一长串的话,莫提斯有些口干舌燥,但还是想诉说自己的心声,不然错过了时机他这辈子恐怕都再开不了口。于是,他坚持了下来,哪怕他的嗓子很不舒服,“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真的好难啊。我不想再思考明天我该怎么去应付那复杂难辨好意的人际关系了。”
      那道疲惫的声音飘远了,耳朵里再也听不见,但是脑海里还在循环播放、回想他的声音将字填进去继续说明。莱桑德愣怔的开了口,眼睫低低垂下,藏住眼底同样的阴沉,他沉声道:“你就是你,独一无二的你,存在于我记忆里、不可忘却的你。莫提斯你其实不必为了别人的看法而改变什么,你只需要做你自己,毕竟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你,永远没有变过。”
      可是你不能保证永恒,无法沟通的意识,永远不可能做到全全的认同,你根本不了解。
      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是假的。他就生活在这里,他不可避免的会受到影响。
      他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别人的话语和眼光如空气一样无处不在遍布各个角落,逃不开。
      莫提斯他完全不能抛弃他人对他的评价。他被困住了。看不到想法怎么让他们闭上嘴?怎么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什么?又不能按他们那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要求。随时调整他自己。
      思想唯有拧成一股绳,所想之事透明的呈现在眼前。他才可以放心的交心,不必焦虑。
      所以莫提斯说,他不懂他心中的困扰。
      没人能懂,此生都不会有人明白。
      他的心已经揉成一团杂乱无章的线条,连他也看不清,那头在哪里。
      他盯着那双绿色的眸子,仿佛再没了与其共同的话题,和不说话也能互相理解的默契。
      他们无法共情。终究是擦肩而过的过客而已,他或许再过几年,赚到了钱就会将自己抛弃,他不会留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不会。
      当然,也不应该。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似乎已经成了刻在灵魂上的印记,莫提斯,他永远只会信任自己。
      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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