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师》命拾灯

38、梦之花 万千灯

　　万千灯火隐于身后，交织成一片银河。
　　莫提斯盯着他被亮色映得微微亮的眼睛，和那翕动的唇。他看见了，亮釉的唇色后，半遮半掩的一点，被夜色衬得带着暗调哑光的齿尖。明明是那样厉害的一个人，面对自己竟苍白犹豫、迟迟不敢开口。搞得他像坏人一样。
　　莫提斯抿了抿唇，转头不再看他。
　　意识到自己意识是一个无法被任何人真正抵达的孤岛。只有他自己，和他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理解他的世界。所以他才放弃了。
　　她们集体看不起他的原因。他知道一些。但无法理解，也改变不了。他没办法调理好自己的身体，因为没有钱。说到底，就是穷病。
　　心痛的缘由太多了，多到已经挑不出，哪一个才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苏珊的刁难、艾比的嘲讽、波洛的羞辱、以及查尔斯的无心之问、还有画廊里那幅被灰烬掩盖的玫瑰、那句从屏幕里砸下来的台词。
　　他不是因为某一件事才站在这里的。是所有的那些事，一起把他推到了这座桥上。
　　可莫提斯其实是桑德拉所说的坚持手工艺术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珍贵。就像一颗原石，埋在泥土里所有人都说它只是一块石头。包括他自己。没有淘金者来挖掘他的光。
　　他怎么就看不见自己呢？
　　莱桑德上前了一步，“我们回家。”
　　余光掠过他伸出的手，两人相处的情谊让他想要抬起手来拉住，但心中咆哮呐喊的绝望更甚。因此莫提斯没有应，回家之后等到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他又该面临新一轮的问题。
　　他不想被骂。
　　他不想被困在压抑的生活里。
　　他想在外边多呼吸一点空气，跳出他人生轨迹的路线外，任性地在这桥上多留一会，让寒风吹过他的脑子，等到麻木他就感觉不到痛苦，就可以正常不带犹豫颤抖地走回家里去。
　　莱桑德说的话每一句都没错，但每一句，都打在了空处。因为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永远跨越的鸿沟。一个人想要被理解，另一个人只能给予善意。善意是温暖的但它不是理解。
　　他不信任莱桑德。那个照顾着他、给他买药、跑遍整座城市来找他的人，他不信任。他不是不想去信任他，他是做不到了。他被伤害的次数太多了，每一次信任都会变成一次失望。失望攒够了，信任的通道就自己关上了。
　　这话像被活埋。哪怕你还在呼吸，但所有人都当你已经死了，你努力发出声音，他们说听不见，你绝望地伸出手，他们当那是空气。
　　“我不想回去。”
　　“好，那我陪你。”
　　这话让莫提斯心里顿了下，他突然皱起眉头。他或许不应该为自己的情绪而给别人造成不便，他不该迁怒莱桑德，他不希望他在这。
　　苦恼的摸着脸，莫提斯趴在围栏上边，望着海边一条荧光线。蓝眼泪在夜色下非常漂亮随着海浪一波波上岸。看吧……多受人追捧，连海中的浮游生物都比他在人眼前有存在感。
　　轻轻的在手背点了点，只露出一小部分的脸。就这样让风静静的吹了一阵，他们谁也没说话。莫提斯叹了口气，现在感觉好多了，也决定跟着回去，他不打算浪费时间，明天还要上班。而就在他脑子想通的那第十秒，莱桑德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体温随着触碰的肌肤清楚的传递了过来，很温暖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这……
　　和熊一样。好重、但很暖和。
　　莫提斯不爱说话，就保持沉默。就着这个姿势让他搂着，然后被整个翻了个面被一把按在怀里。脸贴着肩颈，用的力道还挺重，他不想思考其他的事情了，就干脆闭上眼回抱着。
　　摸着他脑后的长发，被风吹得很凉。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一直一直。你心里有事随时都可以和我说，别不好意思。”
　　我爱你。爱你的人，爱你全部的灵魂。这份爱随着岁月的流逝……更胜年年。莫提斯你真的不必自己一个人承担那么多，你还有我。
　　你知道的……
　　莱桑德又轻柔地加重了这拥抱。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确定什么一样，眸中的光影亮了一瞬，“好吗，莫提斯。”
　　“行。”他带着疲倦，随口说着。
　　他们漫步在海风四起的桥面，离地数百英尺。背影孤寂渺小，但成双的人不显得孤单。
　　这感觉至少比来的时候要好。莫提斯拢了拢衣领，他旁边有人别人的眼光就好像就淡化了一样。旁边的车流只看得见车身上亮起的光点在极速飞驰中拖曳出的长长一道流光彩影。
　　下城区和上城区，就像从前的省会和其他供养的市区，集全体资源全力往上边供给，发展的格外迅速。差距，其实也没那么不堪，想想看，他至少出生在这个生活便捷的地方，有电力可以用。没有在更偏僻，早已被官方确认不适宜生存，那曾经的战区、已然被放弃到现在人员全数搬迁基本没人在的废城区讨生活。
　　换个角度他过得好像已经很不错了。
　　勉强的扯了扯嘴角，莫提斯向来喜欢如此安慰自己，感觉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上上下下，跌宕起伏。并肩走着，莱桑德见了也乐。
　　“买点吃的回去吗？”他忽然问。
　　进入下城区后，他们走在学校斜对面的路上。旁边就是一处公园，而网状围栏外边就开着一家商店，白色的灯光一直在彰显存在感。
　　揣着手，莫提斯埋着头，眯眼去看了眼那边，“不买，好贵。”
　　“我付钱。”
　　莱桑德说着挑了挑眉，感觉莫提斯在金钱方面真的很执着，拒绝的原因每次都是这个。
　　“我不……”
　　喜欢吃，这几个违心的字还没说出口。
　　知道他想吃就是不舍得买，莱桑德也懒得逗他了，他直接越过莫提斯，往那边走说道：“就在那边的公园等我一会儿吧，我很快就回来。或者你直接回家也可以，记得别着凉。”
　　莫提斯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反应向来迟钝总是慢一拍，明明按年龄看他比莱桑德小，但论精气神和经常被讨论的少年那朝气蓬勃元气十足的冲劲，他比莱桑德还不如。他瘪瘪嘴。
　　此刻已是深夜，放眼望去，那公园里竟还有几个未眠的人影。莫提斯来到这里，可是刚想寻处地方等待，他就发现了非常不巧的事。
　　那挺直孤傲的背影，哪怕只见过一次，他也绝不会忘记。金发可以染，但是那气质做不得假。是波洛，他坐在场地边缘的长椅上，此刻背对着他，正拿着一块手绘板在聚精会神的作画。怎么在这遇见了他？莫提斯还未落下的左脚，凭借右脚支撑，那积蓄地力道让他在空中灵活的转了个圈，就要往外侧道路旁走去。
　　但是这时，变故突生！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硬质物件折断的声响，莫提斯下意识回过身。那边伏低身子踩着悬浮滑板的几道人影就停下了滑行。一个为首戴了满脸金饰的人晃了晃手中的东西，那是被折断的手绘板，莫提斯不可置信，然后那人便当着愤怒起身的波洛的面，将其高高抛到了网栏后方的草丛里。面容看起来轻蔑不屑一顾。
　　“你——！”
　　“嚯——”当那身材比例完美的人走到背光的高处时，那张高高扬起的脸引起一阵喧哗。
　　“我说他就是吧！你们还不信！”旁边一个瘦小的少年，拿手虚捂在嘴边，但其实根本挡不住他说话的音量，悄悄话的私密属性为零。
　　“嗯嗯，看着确实和那新闻里的很像啊。”穿黑T恤的高个子男生也是托着脸点头附和。
　　抢走他画板的那个领头的也加入话题，他面对怒气冲冲的波洛，语气轻佻，毫无惧意，向下弯的眉头里尽是挑衅，“上边混不下去，抬不起头，就跑到我们这儿来当少爷吗？一个品行低劣道德败坏的私生子，活着好意思？”
　　说完，众人爆发出一场大笑，“哎呀就是就是，看不惯那装清高的样子，也不看看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撕他个破画板都算轻的了！”
　　私生子？
　　莫提斯脑袋好像突然被什么砸中了一样，记忆里某个区域的图像在慢慢地被唤醒。此刻再去瞧那个瘦高笔挺，腿还长的离谱的人影。
　　他的嘴巴一下闭紧了。
　　他是——
　　卡文迪许家的那个少爷！听说是做了些突破人下限的恶行，家里人给他关家里禁足了。但因为久不在公众面前露面，所以大家私底下都猜测他秘密被家族给放逐了来着。就是他？
　　莫提斯一时真没给认出来。毕竟上流人士采访时人人都穿的光鲜亮丽的没这么地朴素，也没有补光灯来提亮，这里只有廉价的路灯将他的身影照亮，看不出曾经的半点光鲜万丈。
　　“我才不是私生子！”
　　波洛刚想下去教训他们，可是没有载具加持又哪里追的上人，一溜烟就没了影。波洛气愤，不禁思考的将手边的东西甩出去，可是却被一把抓住，借着滑板贴地凌厉的绕了一圈蓄能飞行力道全数返还，“脾气不小，但是少爷您手头上应该不宽裕吧，还是还给您好了！”
　　那为首的少年用力一击，过猛的投掷，使得破空声响出阵阵，令人心惊胆寒。
　　可是……
　　你气势再凶，扔的不准有什么用。
　　看的人一脸沉默。
　　波洛甚至都没有侧身躲避，直直看着他预判根本不会砸到自己的画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八百米外的地方，直冲而去。随着砰的一声沉闷的撞击，却并非敲击金属，或刮擦到地面时会发出的声音。而是击打在人衣服上的闷响声。而在波洛回头查看情况的那一瞬，那少年也跑得没了人影，是砸到了人怕担责。
　　在这里散心，顺带听个戏也能被波及，莫提斯找谁说理去，看来他今天真的诸事不顺，就不应该出门的。方才那东西闪现般的砸到了听到熟悉脚步而转身，刚巧对着的他的脸上。
　　可能是伤到眼睛。他感受到了阵阵的疼痛传来，视野里，还隐约看到了一点红色。
　　莫提斯脑子被砸到晕倒前，恍惚的瞧着莱桑德似乎正朝他奔来，然后彻底断了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