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师》命拾灯

17、末日庇护所 直播间

　　直播间里弹幕还在爆炸式地在刷。每到这种生死攸关，即将完结的时候，他们都特别积极。息灾直播的受众就是这样，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基本都有一两次机会，向自己关注很久的主播道别，明天再出现在别的主播直播间。
　　“完了，主播为了活命，到头来还是把自己累死了。主播你好突然，我好难过。”
　　“唉……彻底燃尽了，都快要烧成灰了。”
　　“这波不亏，这场面可真盛大。”
　　“主包晚安，要和你说再见了。”
　　“追着看了他三个副本，也该放下了。这小孩是真笨，什么漂亮话也不会说，就一个愣木头杵在那里，活下来都真不容易。重情重义的，就是没人真心待他好啊，主播安息吧。”
　　“可惜。操作练的挺不错。就是战绩再怎么耀眼，死了也白干啊。在息灾游戏里也混了不少时间，送走不止这一个主播了，走好。”
　　“白。”
　　真实世界里，哪有这么多人关注他们的死活，在这里挣扎了这么久，有观众送行排场已经很大了。直播间的善面，也是连接主播和观众想法的平台，玩家都是互相安慰着过来的。
　　观众多多少少。
　　其实心里，还是有些不舍的。
　　在焦糊味弥漫小区上空时，红衣人影一步步走近地下车库的入口。浓烟在他周围翻滚，把天光切割成模糊的灰白色块。一路上走的都很稳，往下的斜坡踩着那么高的鞋都没摔倒。
　　路过布满碎石和玻璃渣的地面上，鞋尖踢击碎渣也没有打滑，敲出的声音被火焰和地下车库深处坍塌的闷响盖过了。大波浪假发被爆炸的气浪吹得向后扬起，像披了层薄纱，裙子裹着烟尘，此刻已经看不清颜色了，但那身剪影，谁都能认出来。高挑偏瘦、穿着裙子和高跟鞋。只有一个人会在这个副本里穿成这样。
　　莫提斯视线往左，瞧见那边柱子底下趴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地上全是焦黑色的血，粘在衣服上，粘在地板上。这惨状无需多言。
　　他本来不想多搭理。
　　可随即他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露出了一点新奇的目光。那人还在呼吸只是胸膛起伏弧度没有那么大，但他听到了，那粗重的、正在逐渐失去力量的呼吸。经历了刚刚那场大爆炸他竟然没死，生命力可真够顽强的。
　　周围的火在烧，黑烟滚滚，把这里弄得跟蒸笼似的。抬脚往那边走了几步，莫提斯在他面前弯下腰来，那一头的卷发顺着肩头垂下。
　　耳尖微微动了动。他如今的身体条件，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散了，也只能维持在意识上坚持探索危险存在的想法，却无法去抵抗伤害。
　　听到陌生的呼吸声，一股清新的香水味顺风吹下来，闻在鼻子里，感觉呼吸都通畅了几分。趴在地上，还在努力求生的姜朝身体颤抖几下，努力地抬起头。可是他没有力气了，下巴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碰响。
　　心痛的绝望盖过了死亡的威胁，毫无保留的信任，换来的只有无尽的毫无底线的背叛。
　　他就感觉自己的心都被像被掏空了一样。
　　眼皮抖动现在疼得都睁不开，视野范围里看什么都是血淋淋的。那双红色的高跟，在眼前血液滤镜的浸润下，红润润的，油亮发光。
　　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这双腿看着像是会去T台走秀的，不会出现在这种灰暗的地方。
　　他身体突然不动了，心脏仿佛停跳，全面性的、彻底的崩溃，沦为口粮的绝望，让他不相信真的有人会来这，莫提斯的降临就像一场幻觉，类似死前的走马灯，姜朝想要放弃了。这让莫提斯还以为他到极限了，默默直起身。
　　优雅地站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中心，他连衣角边缘都没沾上一丝灰尘。莫提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姜朝。他的眼中没有施舍任何同情，只是用那双漠然的红瞳，注视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残破物品的价值。
　　当他抬腿，还没做出明确意向的时候。焦黑、满是烫伤疤痕血窟窿眼的手用力抬起来。
　　在地上留下一道爬行的五指血痕。
　　可最后他还是没爬起身，一下倒了下去。
　　“别……救……”
　　想说的意思是别走。可是干涩无比的口中发出来的呻吟是断断续续的，根本听不清要表达的意思，脑子混沌的姜朝，心里也急。可是他喉咙被一块飞溅的碎片割开了一指宽的痕。
　　痛到面目全非，也无法将心中呐喊，清晰地诉诸于口。眼中一层模糊的灰在打转。
　　“别救你？”莫提斯也装看不出，嘴角裂开一抹笑意，故意刺激他。
　　声音好听，可冷意非常清晰传达到了姜朝心里。他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开合格外不易。
　　“不是……”他声音里带着哽咽，像吞了东西在里边，堵在嗓子眼里连话都说不清。
　　“求你，救……”
　　莫提斯心里并没有想救他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姜朝这具身体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求生欲，很有意思。并非系统管理下创造的NPC，他是玩家，说起来他来了这里后还没有在这边制造过一具鲜活的生傀。他真的适合用来做实验。
　　弯腰，莫提斯为他撩开额前遮挡的碎发，他整个人看着温柔体贴极了，没有一点威胁，“好吧，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小绵羊。”
　　那模糊的人，脸上看着好像是露出了笑。而得到回应的姜朝，眼中也升起了属于希望的光，他现在也开始期盼起了看到明天的太阳。
　　于是一根冰冷绝对无法挣脱的因果丝线不可抗拒的刺入了姜朝的脊椎。剧痛之后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姜朝发现自己的情绪忽然全部消失了，他的意识像被移到了一个空白的房间。
　　完全宁静。与世隔绝。瞬间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力，如被风吹动的树叶被动成了常态。
　　成为傀儡师手底下的傀儡，其实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全是坏处。他失去了自由可是却获得了一个重生的机会，莫提斯向来珍惜他的作品与收藏，哪怕这可能只是一个临时练手的傀儡，他也不允许一丝脏污出现在它们身上。
　　说到底，他其实很幸运。
　　痛苦被丝线剥夺，还获得了傀儡师本人提供的外形重塑，这是天大的机遇。他很少给别人这个殊荣。当然按照惯例小绵羊是特别的。
　　他们在这里享有特权。
　　莫提斯并没有立刻转身，带他离开这片废墟。他如今穿的是女装，这该死的鞋子本来穿着就难受极了，扶着他上去自己肯定得崴脚。
　　因此，他没有选择那个办法，而是从自己被系统收进装备栏的礼服内侧暗袋里，抽出一方叠得方方正正、带着淡淡冷香的纯白丝帕。
　　他微微屈膝，蹲在满地狼藉的焦土上，用那鞋跟稳稳抵在一块碎裂掉落的石板上垫脚。
　　他肯平视别人就已是给足了诚意。高傲惯了，就连莫提斯自己也觉得这动作生疏无比。
　　完全不像自己，包括接下来的举动。指尖捏住丝帕的一端，那擦拭动作轻柔得就不像他本人。从前那些老熟人看了会惊呼，是冒充的程度。莫提斯眼神专注地，在一点点擦去姜朝脸颊上沾染的黏腻焦血，与地上蹭到的灰烬。
　　丝帕拂过那些狰狞、凹凸不平失去弹性的痕迹时，甚至都没有引起对方哪怕一丝生理性的战栗。当然，这也是因为感官剥夺的功劳。
　　盯着他的脸，莫提斯看了很久。
　　安静、学会在合适的时候闭嘴，这是陪伴他身侧的重要标准之一。而且，不闹腾的傀儡清理起来真是方便很多。莫提斯微微偏着头，眼中倒映着残破不堪的愁苦脸，眼神在黑暗里亮着红芒，仿佛在端详一件蒙尘的绝世珍宝。
　　“太粗糙了。”
　　他底子是不错，可现在这张脸，经历爆炸还是有些毁了的。这不好看。审美不符合傀儡师本人喜好的东西都得换掉。此时，他只是对其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几乎全是在抱怨一件艺术品居然出厂时就带着瑕疵的不应该。而这份残缺也实在让这位艺术家痛心。
　　“连呼吸都带着这种令人不悦的杂音。”他补了一句，眉宇间染上不悦，但又很快消失殆尽。傀儡师对自己的情绪把控严格到了极致。
　　失态，从不在外人面前发生。这是在他心中不被允许的事情，那是糟糕到超过预期的节奏。该明令禁止。目视前方时耳边传来异响。
　　肺里呼哧呼哧的，比风吹过烟囱的声音还不如。在安静的环境工作，一直是他的追求。
　　他不受控地，几乎是有些吵闹了。身体的损伤，难道真的那么不能忍受？血红色的眸子如某种冷血动物一般，让他看起来不像活人。
　　随着话音落下，指尖缠绕的极细丝线，在火光映衬下都看不清其存在。比蜘蛛丝还要细比钻石还要坚硬，细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般探入姜朝的伤口。那不是治愈，而是在重塑。
　　丝线穿过皮肉，挑出了嵌在肉里的杂质，清理得干干净净，规规矩矩。那精细活计，让人看了赏心悦目，严格的像在做一场手术，随后，丝线把不需要的腐肉利落得切割掉了，是为了保证恢复速度以及他的健康。片下来受污染的肉很薄，恢复起来几乎不需要太多时间。
　　然后，莫提斯屏气凝神，分出无数丝线，为他精准地缝合了撕裂的皮肉，将那些深可见骨的焦痕，一点点抚平拉扯，最后给定型。那被控制着的傀儡身上每处肌肉，都被调理得恰到好处。没有麻醉，也不需要，血肉愈合的温热漫长等待期也该废除掉，被绝对力量强行捏造的冰冷秩序是傀儡师一心想要的保养效率。
　　一切都做得非常完美。
　　莫提斯耐心地调整着每一寸骨骼的弧度，将那原本因为痛苦而扭曲的五官，一点点地拨弄成他心目中完美、看着最顺眼的静谧模样。
　　在这个过程里，他习惯性地在半空中虚空拨动了一下手指，调试一把名贵弦乐器的琴弦般需要极致精确。直到确认这具躯壳的每一条肌肉纤维都绝对服从于他的意志，连一丝多余的微表情都不会再出现时，才满意地停下手。
　　他随手将那块吸饱了污血的丝帕，丢进一旁的火堆里，看着它瞬间被火舌吞噬，脸上没有心疼，他如今被心仪之物牢牢牵引了心神。
　　随后，莫提斯慢条斯理地抚平裙摆褶皱，做完这一切后，他才重新垂下眼帘，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灰烬中诞生的傀儡。
　　“现在。你终于干净了。”
　　莫提斯俯下身，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姜朝毫无血色的唇瓣，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精神消耗后的瞳孔。
　　已经深得看不出颜色。
　　被虚虚托起，追随傀儡师本人的面庞，眼睛里此刻一片空茫，或许得等到一切结束后，他才有机会，重新，亲眼目睹象征活着的光。
　　“乖一点，在我的舞台上，你只需要负责漂亮就够了。”莫提斯毫不留恋转过了身子。
　　他在深渊的时候，作为被操控的傀儡，是能够自主收进系统装备栏里的。这边能行吗？
　　试一下。
　　轻轻抬手，人消失在原地。
　　称心如意。
　　【系统通知：技能衍生物已收录】
　　因为不算做人类了吗？莫提斯取出存入，各自试了一下，然后放宽心径直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