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师》命拾灯

16、末日庇护所 姜朝平

　　姜朝平时别在腰上的刀为了防止动武，被他放到了装备栏里。但他还是时常不经脑子思考的习惯去抓刀鞘，即使偶尔会抓了个空，也只是沉默的放下手，当没事发生，去看别处。
　　如今这个高挑视角看起来，可能是为了匹配身份，副本凭空让他长高了五厘米，系统视玩家的躯体数据，为随手调整的参数。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匹配这个身份设定，感觉到视野变了的他看东西的角度比往常高了那么一线，不太习惯。走路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是踩着别人的腿在行动，每一步都要重新计算落脚距离。
　　他跟在荀安身后，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在前面那人突然转身时也不至于撞上去，刚好能够他在需要出手的时候一步跨到对方身侧。虽然老玩家不需要他的帮助但他总得展现价值。打量着周围环境，判断是往他汇报过的、发现的停车场的地方走去。
　　按理来说这里不该存在这种地底停车场，它的存在完全说不通，小区年代久远，以前建筑打地基时不会修建。但不知这底下怎么就冒出个全新的，面积还挺大，地面平整，划线清晰，通风管道锃亮，好像昨天才刚刚竣工，那跨越时代的风格，和上面那栋老旧居民楼完全不像是同一个时空的产物。让姜朝着实纳闷。
　　他头一回来探查的时候绕着入口转了好几圈，也没想明白，这地方是怎么被塞进去的。
　　又回到了这个入口前。
　　脚步声在空荡的地下回响。灯光是他们带来的，这里的灯光全暗，甚至都无法看清脚下的路，只能凭借手中微弱的光亮探路。此刻下方比地面还要冷，温差的变化很明显。而最大的不同，对比地表的阴天虽然也有些冷，也好歹有风有流动的空气。但是这底下空气完全不流通，冷像是锁在这里一样，沉积不动，穿心刺骨。几乎都能在地面看见暴风雪天才能看见的、在雪地上贴地飘洒的冷空气，缓缓流淌。
　　冰碴的声音在耳边细碎地炸响。将武器唤出，姜朝警惕着，刀刃在手中微微颤鸣。他握住刀柄，指节收紧。这能让他随时准备应对从黑暗中扑出来的任何东西。那熟悉的手感让他稍微安定了些，但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
　　荀安倒是淡定、从容的很。
　　走到深处时，他停下脚步，伸手在半空中点了两下，操作着只有玩家本人才能看到的界面。荀安用自己的积分兑换了一些系统商城里的杂物，对于这种并非特殊游戏道具，生活用品类的，它的价格还算良心，也就十五积分。
　　荀安花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个广场上跳舞大姨们，总带在身旁的音响，以及配套的话筒，出现在了地上。方方正正的黑色拉杆音响旁边还搁着一支无线话筒，个头不小但你只要一看到就知道它嗓门多大。
　　姜朝看到这东西的一瞬间，忽然脸色有些不好。他明白了荀安要干什么。这人要拿他当诱饵。虽然他确实是被雇佣来干活的，因为战力面板看着不错，被找来当了主攻手。但是如今这种不占优，不能用技能纯靠体术的情况下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处理。毕竟他在进入游戏前，也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大学生而已。
　　而荀安的计划，准确地说是要用音响放声音来将游荡的未知怪物吸引而来，他想要测试副本规则里那句保持绝对安静的边界，顺带瞧瞧怪物什么样。而姜朝他的作用，就是在怪物真的来了的时候负责处理它。但是他引以为傲的战力面板被削得只剩下一副肉身和一把刀。
　　体术这种东西，还是他后来在副本里边，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和那些真正从底层打上来的狠角色比起来，他这点功夫，根本不够看。
　　平时有技能加持还好说，现在技能被封完全不敢保证自己能应付得来。但他没有说话。
　　他已经预料到荀安会说这话来打消他退缩的念头。姜朝不打算再进行无意义的商议，而荀安也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姜朝深知这点。
　　他握刀的手紧了又松开了些，反复调整着施加在上边的力度，用自己的方式安抚自己。
　　把音响拖到停车场正中央的空地上后，荀安接上话筒，调了调音量。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环境，目光在离地极高的天花板上那交错的通风管道口停留了一瞬，看样子似乎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过头来看了姜朝一眼。
　　“测试开始，你要尽力。”这通知的语气，完全冰凉，他的眼中也没有丝毫情绪在里边。
　　微微点头，姜朝深吸一口气含在嘴里，他这时把刀握得更稳了些，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摆出最基础的防御姿态。既然被安排了这件事那就做。他的字典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迟早要面对的事情。
　　荀安按下播放键，然后把话筒对准音响，刺耳的啸叫声，紧贴耳廓一般瞬间炸开。紧接着，一段不知道是什么音频的嘈杂声音开始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声音大得吓人，在这无人造访的环境里很空洞。姜朝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都在跟着震动，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然后，声音突然停了。是荀安关闭了那个音响，他的眼中有期待，在一直被系统警告提醒要小心的那未知存在，它可能出现的方位。
　　声音放出去大概过了十几秒钟之后，闭上眼睛，侧耳倾听的他，听见了别的声音。那动静发生在很远处并非冷空气造成的管道异响。
　　某种东西，在快速移动的声音。左边，右边，还是整个四面八方都有。有点玩大了。
　　沉闷捶地的爪子，在挠金属表面，那抓地力和爆发力用耳朵听，就能知其力道，像是车辆急刹时发出的刺啦，一下是急转了几个弯。
　　直奔声源发出地的这边而来。
　　他们尚且还判断不出具体的位置。
　　声音忽然消失了那么几秒，察觉到一股气息喷洒的二人猛地抬头，手里的光源随着动作往上一照，通风管道的铁栅栏正在微微颤动。
　　“砰砰——”
　　那东西一连蓄力，撞了好几下。
　　然后，铁栅栏被从里面撞开了。
　　经过手中的移动光源照射，一只透明、泛着油光的巨大爪子，从管道口伸了出来，紧接着是整个身体。大的离谱，他们都不知他是怎么钻进那个狭窄通道里的，耳边传来黏腻的声响，猜想或许是某种体型较为柔软易塑形的。
　　它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体型大得像一辆小型货车，落地的动静却轻得像一粒沙子，几乎没有动静传进耳朵里。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身体表面像是覆盖着一层可以折射光线的膜，姜朝只能用余光去捕捉到它的存在，一旦正眼去看，就只能看到扭曲的空气。
　　典型的异形种，还是尤为难缠的静音伏击的隐身型，体型目测在四米以上，攻击方式未知，弱点未知。关于它的所有都是未知，因为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它的轮廓全是虚幻的影子。
　　姜朝脑子里飞速转过这些信息，身体已经比脑子先动了。他猛地向侧面一滚，几乎是他动作的同时，他刚才站的位置被一条看不见的尾巴抽中了，水泥地面一下炸开一道半米深的裂口，碎石四溅，打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有尾巴。攻击范围至少五米。力道足以劈开水泥。这是招惹了个杀戮机器啊。都是冷兵器的情况下，一寸长一寸强。他处境很危险。
　　没有停顿，落地的一瞬间，姜朝一手撑地向后借势翻越几圈，随后站起，他将刀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团扭曲的空气。试图看清怪物本体是耗费精力，又毫无用处的抉择，姜朝用余光追踪着它神出鬼没的移动轨迹，这是他之前在某次副本里，跟一个老人学的技巧。
　　是他们拿命换来的教训。
　　对付隐身型敌人，不要用正眼去看，用余光，用耳朵，用身体去感知气流的变化。
　　怪物再次发动攻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右侧的空气突然被挤压，风压的变化快到几乎来不及反应，他拼尽全力感知，最终侧身躲过了那一爪，同时，反手一刀，直接劈了出去。
　　刀刃切中了什么东西，发出嗤的一声，像是划破了某种坚韧的皮革。怪物发出了一声尖啸，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在空气里震颤出来的声音，刺得姜朝耳膜一阵剧痛。
　　他还没来得及退开，那条尾巴就又到了。这次他没有完全躲过去，还是被尾巴尖扫中了肩膀，整个人被一下抛飞出，如迎面撞上了一辆重型大卡，腾空飞出去四五米，后背狠狠砸在停放在那里的汽车挡风玻璃上。A柱凹陷进去一大块，就要折断，玻璃渣子撒了他一身。
　　哗啦啦的，配合着他身上无数血痕一起流下。姜朝咳嗽了一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但此时情况危急，没时间给他停下来检查伤势。
　　怪物已经追了过来，他翻身从车顶上滚过去，又是擦着怪物的爪子的一次惊险躲避，翻身后利落的滚到了车后面利用车身挡了一下。
　　这边战得血雨腥风，乱作一团。另一边，荀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停车场的边缘，站在一个通风管道的检修口下面，单手插在口袋里，远远地看着这边。表情说不上关心也说不上冷漠，不顾旁人死活的样子很自然。
　　他从来都不会在意别人的生死。只会想着怎么把自己的利益弄到最大。
　　沉默的看了一会略显焦灼，又或许是单方面碾压的战局后，判断出大概实力以及怪物不足的荀安，准备撤了。他走向了通往地面的光辉里，根本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不是忘记了自己还有队员在这里，而是从头到尾被视作工具的姜朝，对于他来说根本不算重要。他只是一个随手可弃的工具，新人就是炮灰这是常识。
　　他不应该不懂。
　　没有去想为什么，姜朝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哪怕陷入劣势，也绝不能放弃，努力战下去，他或许有机会能活。把刀横在身前，他朝怪物挥砍吸引注意力，然后一步一步，把那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引到了停车场的另一侧。
　　怪物跟过来了，它嗅见姜朝身上流下来，落了满地，越来越浓的血腥，越来越活跃了，尾巴横扫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挥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击中建筑就引起一阵的地震。
　　姜朝因此，好几次都站不稳，就被它抓住破绽尾巴横扫一击，差点丧了命。
　　汽车被一尾巴扫中，那恐怖的力道，直接让其从中间断成了两截，金属撕裂声，稍纵即逝，转眼间，车架便已经扭曲变形，油箱也随之破裂，刺鼻的汽油味立刻弥漫开来，地面上迅速漫开一片闪着光的液体，淌得到处都是。
　　姜朝被汽油浸湿了裤腿，他用刀尖撑勉强地往后连退了数步，后背撞上水泥柱。他紧咬牙关目视前方，此时真的已经退无可退了。怪物就在他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那股腥臭的热气喷在脸上，能听见那东西体内发出的低沉的咕噜声，像是某种消化液在翻涌。
　　没有技能。没有支援。没有退路。
　　他盯着那团扭曲的空气，血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流下，他的脑子忽然就安静了下来。肾上腺素在发挥作用，暂时他感受不到痛，恐惧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强行压制，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大脑却出奇地清醒。他看见了地上的汽油，看见了停在汽油中间的模糊轮廓。
　　汽油。火花。爆炸。
　　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想法，他觉得自己是疯了。痛处被牵扯，姜朝拉着受伤的嘴角笑了两下。这个念头深深留在了他的脑子里抹不去。
　　没再犹豫。
　　姜朝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刀尖刮擦地面涂层，在裸露出的水泥地面上，狠狠一划。
　　金属在摩擦碰撞下，溅起一长串明亮的火花。那火星落在汽油上，像是灿烂的烟花。
　　“轰——！”
　　火焰在一瞬间，便吞没了一切。
　　爆炸的气浪裹挟着一个人影，把他整个掀飞了出去。意识丧失了那么几秒，然后撞上了什么硬物，可能是墙壁，可能是柱子，他已经分不清了。剧痛迟缓的从后背蔓延到全身，肋骨断裂的脆响在耳朵里也是听得一清二楚，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半边视线，红色的，世界都被染红了，像被烧着了一样，非常痛苦，挣扎仿佛都没了力气，身上被炸飞的铁皮碎片扎得千疮百孔，衣服边缘都在燃烧。
　　他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场景从四周开始变得黑暗，他能清楚的听到外界的声音，听见火焰燃烧的呼呼声，能听见金属在高温中变形的嘎吱声，以及怪物垂死的嘶吼。但是这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沉入某个深不见底的水底。
　　这么大的动静，或许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奇形怪异的东西被声音吸引过来，可他跑不动。
　　【检测到玩家生命垂危】
　　【系统判定，战斗已结束。正在调整直播镜头。盛大的退场是我们给予每个主播最后的尊重，光辉的瞬间将被永远记录在息灾的档案馆内，我们铭记每一位奉献高热度的主播！】
　　系统随时做好了宣告玩家阵亡，副本剩余人数来到五人的准备。而在此之前，它把直播间的镜头调远，打算给重伤玩家拍一个壮丽的退场结算于是把画面切到了地下车库的入口。浓烟正在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呛人的汽油味和焦臭，在灰蒙蒙的背景下翻滚、升腾。打算来个火花四溅，直冲天际而起的大爆炸镜头。
　　但是这时候，某个跟随而来的人影现身，一步步走进了那可能发生二次爆炸的地下停车场。他步子很稳，脸上神色，没有一丝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