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城微光》怡然生活

89、配不上 第

　　第二天一早，天空阴着，像极了苏怡的心情。

　　她本想在家躲一天，可手机刚开机，就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

　　“我是陆聿修的母亲，想和你聊十分钟，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苏怡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换了件最素净的白T恤、牛仔裤，素着脸出门，连多余的饰品都不敢戴。

　　越是靠近约定的那家安静茶室，她的心跳越快，手脚发凉。

　　她不怕被骂，不怕被赶，只怕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阶层差距，把她最后一点自尊碾得粉碎。

　　推开包厢门时，陆太太已经坐在那里。

　　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色系套装，妆容端庄，气质温和，没有咄咄逼人，没有半分尖酸刻薄，甚至连眼神都是平静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句话都还没说，就让苏怡下意识屏住呼吸，脊背绷得笔直，自卑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涌上来。

　　“苏小姐，坐吧。”陆太太抬手示意，语气客气又疏离，“别紧张，我不是来为难你的。”

　　苏怡轻轻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头微微垂着，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

　　陆太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我开门见山。

　　陆聿修喜欢你，我不否认。

　　年轻、干净、懂事的女孩子，本身就有吸引力，我见了你，也觉得看着舒服。”

　　苏怡的心猛地一颤，指尖瞬间攥紧。

　　他……喜欢她？

　　连他妈妈都看出来了？

　　可下一句，陆太太轻轻一句话，就把那点微末的希望，彻底敲碎：

　　“但他绝对没有那么喜欢你。

　　否则，他为什么不表白？

　　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告诉你，你是他女朋友？

　　为什么让你陷在这种不清不楚的位置，被人欺负、被人误会、喊别人‘老板娘’？”

　　苏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滞。

　　是啊。

　　他如果真的喜欢她，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承认？

　　为什么让她一个人扛所有委屈？

　　陆太太没有停，依旧是那种理性、冷静、不带攻击性，却最戳心的语气：

　　“你也一样。

　　你也没有那么喜欢他。

　　否则，面对窦星漾，你不会是那个态度——

　　不闹、不问、不争、不抢，轻轻松松就把他让出去。

　　你连为自己争取一下都不肯。”

　　苏怡的眼眶猛地发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大颗大颗砸在膝头。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难堪，是被戳穿所有伪装的无地自容。

　　陆太太看着她落泪，没有心软，也没有刻薄，只是平静地说出最现实的话：

　　“既然两个人都没有勇敢到非彼此不可，

　　那苏小姐，你凭什么，

　　心安理得享受他对你的好、对你的特殊、对你的庇护？”

　　“凭什么，占着他心里的位置，却不敢站到他身边？”

　　每一句，都像一把最温柔的刀，割开她所有自欺欺人。

　　她真的……很自私吗？

　　一边悄悄动心，一边不敢承认；

　　一边接受他的照顾，一边随时准备后退；

　　一边羡慕他的温柔，一边不敢跨出一步。

　　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自己。

　　可现在，被这样一个端庄体面的人，冷静地摊开来讲，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眼泪越流越凶，不是哭别人，是哭没用的自己。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

　　“阿姨……我懂了。

　　我离职。

　　我保证，今后……再也不打扰老板。”

　　陆太太看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得意，没有胜利，只有一种“事情解决了”的平静：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这样，对你们两个人都好。”

　　苏怡站起身，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轻、极恭敬的礼。

　　没有辩解，没有哭闹，没有不甘。

　　只有彻底的、认命的退让。

　　“麻烦阿姨，帮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说完，她转身走出包厢。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再也撑不住，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无声地痛哭。

　　不是哭他不爱她。

　　是哭自己，连喜欢的资格，都没有。

　　同一时间，酒吧顶层。

　　陆聿修接到母亲的电话，只听了一句，脸色瞬间铁青。

　　“我见过苏小姐了，她已经答应离职，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陆聿修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声音冷得发颤：

　　“谁让你去找她的？！”

　　“我是为你好。”陆太太的声音依旧端庄平静，“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懂事，自己会退出。”

　　“她懂什么事？！”

　　陆聿修猛地低吼，胸口剧烈起伏，又气又痛，几乎要疯掉，

　　“她什么都不懂！

　　她是自卑！她是害怕！她是以为我不要她！”

　　他终于明白。

　　他等她的质问，等错了。

　　他要她的勇敢，要错了。

　　他以为的骄傲，在她那里，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现在就去找她。”

　　陆聿修抓起车钥匙，往外冲。

　　“你去找她也没用。”陆太太淡淡道，“她已经亲口答应，不再打扰你。

　　那孩子，说了，就会做到。”

　　陆聿修脚步一顿，心口像是被狠狠刺穿。

　　她亲口答应……不再打扰他。

　　原来，他等了那么久的“在乎”，

　　换来的，是她彻底的、决绝地，转身离开。

　　误会成渊，这一次，是真的，跌到底了。

　　陆聿修僵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

　　母亲那句平静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谁离开谁还不是一样过？没认识苏怡之前，你不是照样活得潇潇洒洒？”

　　他心口猛地一缩。

　　是啊，认识她之前，他杀伐果断，无牵无挂，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从没有这样狼狈过。

　　可那不是潇洒，是空。

　　是直到苏怡出现，他才知道，什么叫心里有东西，踏实。

　　陆太太在电话那头，语气依旧端庄，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理性，继续补刀：

　　“无底线妥协？

　　廉价的喜欢，能走多远？

　　今天一个窦星漾，明天又会冒出谁？你挡得过来？”

　　陆聿修闭了闭眼，喉间发紧。

　　他挡得过来。

　　只要她站在他身边，他什么都挡得过来。

　　可母亲下一句，直接戳破他所有隐秘的动作：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窦家做了什么。

　　我懒得说而已。”

　　陆聿修猛地睁眼，眸色骤冷。

　　他以为自己做得隐蔽，断合作、压资源、悄无声息收拾掉窦家在本地的几条线，就是为了让窦星漾再也没资格出现在苏怡面前，再也没资格喊一句“老板娘”。

　　原来，一切都在母亲眼里。

　　“我不是针对窦家。”他声音低沉发哑，“我是在护她。”

　　“护？”陆太太轻轻一声叹，带着清醒的凉薄，

　　“你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

　　她那样的出身、那样的自卑敏感，就算你们在一起，以后每一次争执、每一次误会、每一次外人指指点点，都会变成刺。

　　你觉得，她能扛得住？

　　你觉得，你能永远替她把所有刺都拔干净？”

　　陆聿修钉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没想过“能不能扛”。

　　他只想护。

　　只想给。

　　只想等。

　　可现在被母亲这样一层层剥开，他才惊觉——

　　他以为的深情，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苏怡已经答应离职，你就当……一段小插曲。”陆太太语气放缓，“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手机里传来忙音。

　　陆聿修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站在空旷的包房中央，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放过她？

　　他从没想过放过。

　　他只想等她问一句，等她信一次，等她哪怕为他，勇敢一次。

　　可现在，连机会都没有了。

　　她亲口答应，不再打扰他。

　　她会说到做到。

　　那个明明怕疼、怕黑、怕上药，却在受委屈时一声不吭、硬撑到底的小姑娘。

　　那个会默默给狗编项圈、会认真攒钱、会把他给的舞台拼命守住的小姑娘。

　　从此以后，真的要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陆聿修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曾经差一点，就抓住了光。

　　现在，连光都熄灭了。

　　他缓缓闭上眼，低声重复了一句，轻得像叹息：

　　“插曲？

　　我从来没把她，当过插曲。”

　　楼下大厅。

　　苏怡已经站在了吧台前。

　　她一夜没睡，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看见陆聿修从电梯里走出来，她没有躲，没有逃，只是微微低下头，规规矩矩，像对待一个最普通的老板。

　　然后，她清晰、平静、一字一句地说：

　　“老板，我要离职。

　　手续，我会配合办完。”

　　陆聿修的脚步，再次钉死。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总是懂事、总是退让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怨，没有恨，没有闹。

　　只有一片死寂的、彻底的——

　　放弃。

　　他等了那么久的质问，没有等到。

　　他盼了那么久的相信，没有盼到。

　　等到的，是她亲口说：

　　我离职。

　　我不打扰你。

　　原来，这场他赌上全部心意的心动，

　　在她那里，真的可以说放就放。

　　陆聿修胸口剧烈起伏，第一次，在她面前，连伪装冷静都做不到。

　　他想吼她。

　　想质问她。

　　想把所有误会都砸在她面前。

　　想告诉她，他为她挡了多少、做了多少、等了多久。

　　可对上她那双认命又自卑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只化作一句，哑得不成样子的：

　　“……为什么。”

　　苏怡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又落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是彻底的、清醒的、难堪的——

　　“因为我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