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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丢失的记忆   樊知节 ...

  •   樊知节是被手机震醒的。
      窗帘没拉严,光照进来,刚好落在枕头上。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一分。消息是殷其雷发的,只有一句话:“周建国的快递,查到了寄件地址。”
      樊知节坐起来,头顶的呆毛跟一株小草一样摇摇晃晃,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拨了过去。
      殷其雷接了,没有说话。
      “什么寄件地址?”樊知节问。
      “快递单上写的寄件地址是岚城北郊的一个仓库。我查过了,那个仓库九年前就废弃了,现在是空置状态。但五年前有人去过。”
      “谁?”
      “你。”
      樊知节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个仓库的监控记录,五年前拍到了你的车。车牌号是你的。”
      樊知节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脑子飞快地转。五年前,他二十四岁,刚成为律所合伙人。他记得那一年他很忙,每天加班,周末也在办公室。他不记得自己去过北郊,不记得去过什么仓库。但车牌号是他的车,监控拍到了,不是假的。
      “我没有去过那个仓库。”他说。
      “监控不会说谎。”
      “我说的是我没有去过。我不记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殷其雷的声音低了一点:“你五年前有没有丢过车钥匙?或者车借过别人?”
      樊知节想了想。“没有。车一直是我自己在开。”
      “那你怎么解释监控?”
      “我解释不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樊知节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五年前,他二十四岁。那一年他打了十一个案子,赢了十一个。他记忆力一向很好,近乎是过目不忘的程度,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他不记得自己去过北郊的仓库,不记得寄过快递,不记得做过任何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事。他的记忆出现了空白。
      “殷其雷,”他说,“那个监控拍到的,是我本人吗?”
      “画面不清楚,看不清脸。但车型、颜色、车牌都是你的。”
      “可能是套牌。”
      “我查过了,不是套牌。就是你的车。”
      樊知节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把房间切成两半。他坐在暗的那一半里,看着亮的那一半。
      “你什么时候来?”他问。
      “来哪?”
      “仓库。带我过去。”
      殷其雷又沉默了几秒。“九点。我去接你。”
      他挂了电话。樊知节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洞,五年前的某一段时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自己去过北郊,不记得寄过快递,不记得给周建国寄过任何东西。但他的车去过,他的车牌出现在那里。如果他没去过,是谁开了他的车?如果他去过,为什么不记得?
      他去洗了澡,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下楼买了两个饭团和一杯咖啡。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端着咖啡往回走。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殷其雷的车已经到了。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发动机没关。樊知节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殷其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踩了油门。
      车子穿过市区,往北郊开。路上的车不多,殷其雷开得不快。樊知节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街景从楼房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荒地,从荒地变成杂树林。天空越来越大,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
      “那个仓库,是谁的?”樊知节问。
      “周鹤鸣的。”
      樊知节没有惊讶。到了这个地步,什么线索指向周鹤鸣,他都不会惊讶了。
      “他用那个仓库做什么?”
      “存放资料。九年前废弃之后,一直没人管。产权还在他名下。”
      “为什么废弃?”
      “因为九年前那边修路,物流不方便,他换了新的仓库。”
      樊知节看着窗外。路已经没有了,车子在一条土路上颠簸,两边是荒草和杂树。这个地方他来过吗?他努力回忆,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那块空白像一块擦掉了字的黑板,你知道上面写过东西,但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车子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殷其雷下了车,樊知节跟上去。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已经锈死了。殷其雷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钳子,把锁剪断了。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门后的荒草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
      院子里停着几辆废弃的货车,轮胎瘪了,车身全是锈。仓库是一栋长方形的平房,灰色水泥墙面,窗户有的碎了,有的用木板钉死了。殷其雷走到门口,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里面很大,空荡荡的,地上落了一层灰。靠墙的位置堆着一些旧货架,架子上什么都没有。屋顶有几处破了,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
      樊知节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整个仓库。他不记得这里。但他的车来过。
      “监控是在哪个位置拍到的?”他问。
      殷其雷走到仓库外面的院子里,指了指铁门旁边的一根电线杆。“那个摄像头。五年前的记录,拍到了你的车从这里经过,停在门口,停了十五分钟,然后开走了。”
      “没有拍到我本人?”
      “没有。你停的位置刚好是摄像头的死角。”
      樊知节站在那根电线杆下面,抬起头看着那个摄像头。已经坏了,镜头朝下,像个死人的眼睛。五年前,它看着他——或者看着他的车——停在这里,停了十五分钟,然后开走。那十五分钟里,他做了什么?他进了仓库?他见了什么人?他寄了那个快递?
      他转身走回仓库,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空荡荡的空间。地上有脚印吗?有,但不是他的。那些脚印不知道是谁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灰尘太厚了,什么都看不清。
      “快递是在哪里寄的?”他问。
      “仓库里面。有一个快递代收点,九年前就撤了。五年前的时候,这个代收点已经不存在了,但快递柜还在。”殷其雷走到仓库的角落里,指着一面墙,“就在这里。”
      墙边什么都没有了。快递柜已经被搬走了,地上只剩下几个膨胀螺丝的孔。
      “什么都没有了。”樊知节说。
      “对。”
      “那你带我来干什么?”
      殷其雷看着他。“让你看看你五年前来过的地方。也许能想起来什么。”
      樊知节站在那个角落,闭上眼睛。他试着回忆五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成为律所合伙人,每天接很多案子,见很多人,去很多地方。他不可能记住每一个去过的地方。
      但这个仓库不一样。这里和他父亲的死有关,和他自己的快递有关,和周鹤鸣有关。如果五年前他来过这里,他应该记得。他不记得,说明有人不想让他记得。
      他睁开眼睛。“我五年前有没有生过病?或者出过什么事?”
      殷其雷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转向他。“五年前的七月,你请了三天假。病假。”
      樊知节看着屏幕上那张请假条的截图。请假事由:身体不适。是他的字迹。但他不记得请过这三天假。
      “这三天你在哪?”殷其雷问。
      “我不知道。”
      “你家里人呢?”
      “我父母都死了。没有其他家人。”
      “朋友呢?”
      “没有。”
      殷其雷把手机收起来。两个人站在那个空荡荡的仓库里,谁都没有说话。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落满灰的地面上,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殷其雷,”樊知节说,“我觉得有人动过我的记忆。”
      殷其雷没有说话。
      “不是开玩笑。我不记得这三天的事。不记得来过这里。不记得寄过快递。我的车来过,我的车牌在这里,但我本人不记得。这不可能。”
      殷其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想怎么办?”
      “查。”
      “查什么?”
      “查我这三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
      殷其雷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往外走。“先回去。”
      樊知节跟在他身后,走出仓库,走出铁门。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平房。光从破洞里漏出来,照在荒草地上。这个地方他来过,但他不记得。他的身体来过,他的记忆没有来。这种分裂的感觉让他觉得有种从里往外的冷。
      他上了车,殷其雷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谁都没有说话。樊知节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荒地、杂树、厂房、楼房,依次从车窗外面掠过。天还是灰的,雨还是没有下。
      “殷其雷。”他说。
      “嗯。”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一个人不记得自己去过哪里。”
      殷其雷没有回答。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遇到过。”他说。
      “谁?”
      殷其雷沉默了几秒。“我父亲。”
      樊知节转过头看着他。殷其雷的侧脸很好看,但没有表情,可他的手指握方向盘的时候,指节发白。
      “你父亲也丢过记忆?”
      “他死之前那段时间,经常记不住事情。他同事说他有时候在办公室里发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后来他死的那天晚上,值班室里的监控拍到他接了一个电话,然后他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他的状态不对。第二天早上,他死了。”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查不到。”
      樊知节靠在座椅里,看着前方的路。两个父亲,都丢过记忆,都死了。一个死得不明不白,一个死得连案卷都没有。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做同一件事。
      车子开进了市区,路上的车多了起来。殷其雷把车停在明德律所楼下,没有熄火。
      “到了。”他说。
      樊知节没有下车。他坐在副驾上,看着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公安局大楼。
      “殷其雷,你父亲丢过记忆的事,还有谁知道?”
      “老李。他当时是值班民警。”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我父亲死之前那几天,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殷其雷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别让他们找到。’”
      樊知节没有说话。别让他们找到。别让他们找到什么?别让谁找到?如果他父亲当时已经记不住事情了,这句话可能是他唯一还记得的东西。一个快要忘记一切的人,反复说着同一句话,说明这句话很重要。重要到即使记忆碎了,这句话还粘在脑子里。
      “我要去见老李。”樊知节说。
      “他不会见你。”
      “为什么?”
      “他不谈这件事。”
      “你帮我约他。”
      殷其雷沉默了几秒。“好。”
      樊知节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殷其雷还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没有看他。樊知节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律所。
      他上了十八楼,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小周已经把周鹤鸣的资料放在他桌上了,厚厚一沓。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工商登记信息、股权结构、关联公司、慈善基金会捐赠记录。他看了几页,合上了。看不进去,根本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殷其雷说的那三个字:别让他们找到。
      别让他们找到。
      如果这句话是他父亲说的,那他在藏什么东西。藏在哪里?藏在翠屏小区?藏在那个仓库里?藏在档案馆他留给樊知节的那个信封里?
      那个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一个地址,和一行字:“别来找我。也别让知节知道。”
      别来找我。别让他们找到。两个“别”。一个是主动的,让他不要来找;一个是被动的,不要被别人找到。他在躲谁?他在藏什么?
      樊知节翻开那沓资料,又合上了。他拿起手机,给殷其雷发了一条消息。
      “老李什么时候能见?”
      “明天下午。他答应见你了,只有半个小时。”
      “在哪?”
      “他家。我把地址发你。”
      樊知节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他又想起了那三个字:别让他们找到。他闭上眼睛,试着回忆五年前的那三天。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那个洞还在,黑黑的,没有底。他不知道洞里有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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