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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多年前的文件   樊知节 ...

  •   樊知节到老李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分。
      老李住在岚城东边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的板房,外墙刷着黄色的涂料,已经褪成了米白。楼下的绿化带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灰扑扑的,积了一层灰。
      殷其雷站在单元门口等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短发还是那么短。他看到樊知节走过来,没有说话,转身进了楼道。
      “他在几楼?”樊知节问。
      “五楼。没电梯。”
      两个人开始爬楼梯。楼道很窄,声控灯有的亮有的不亮,有一段完全是黑的。殷其雷走在前面,步伐很大,樊知节跟在他身后。走到三楼的时候,殷其雷突然停下来,樊知节差点撞上他的背。
      “怎么了?”
      “没事。”殷其雷继续往上走。
      到了五楼,殷其雷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的格子衬衫,裤子是藏青色的,脚上是一双布鞋。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他看到殷其雷,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樊知节。
      “李叔,这是樊知节。”殷其雷说。
      老李看了樊知节两秒,没有说话,侧身让出了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用保鲜膜蒙着。老李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
      “坐吧。殷其雷说你爸是樊衍昭?”
      “是。”
      “樊律师。”老李点了点头,声音很平,“你爸当年替顾海洋辩护的时候,我在派出所当民警,没接触过那个案子。后来调到分局,才听人说起过。”
      “他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您在值班?”
      老李没有回答。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殷其雷跟你说过多少?”他问。
      “他说您告诉他,他父亲死之前那段时间,经常记不住事情。”
      老李看了殷其雷一眼。殷其雷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没有说话。
      “不止是记不住事情。”老李说,“他有时候在办公室里发呆,叫他的名字,他要过好几秒才有反应。有一次他开车来上班,停在单位门口,坐在车里不下来。我出去叫他,他看我的眼神,好像不认识我。”
      “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
      “大概两个月。从顾海洋案的那批旧案卷被烧之后开始。”
      樊知节的手指停了一下。旧案卷被烧,和他父亲死之前那段时间的记忆丢失,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点,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老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茶几上那盘苹果,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的东西。
      “他跟我说过一次。他说他觉得有人在跟着他。”
      “什么人?”
      “他没说。他说他不知道。”
      老李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膝盖上慢慢画着圈。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死的那天晚上,您也在值班?”
      “对。那天晚上本来不是我的班,他让我留下来陪他。他说他一个人待不住。”
      樊知节看着老李的脸。他的表情很平,但他说“他让我留下来陪他”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接了一个电话。他在值班室里接的,我在外面。没听到他说什么,只听到他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出去了。出去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老李,我车里有份文件,你帮我收着。’我问什么文件,他没说。他把车钥匙给我了。”
      “文件呢?”樊知节揉了揉太阳穴。
      老李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写任何字。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给樊知节。
      “我没打开过。”
      樊知节拿起信封,掂了掂,不重。他看了一眼殷其雷,殷其雷微微点了一下头。樊知节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份手写的记录,殷其雷父亲的字迹。
      上面写着: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租房人刘东,身份证号(已涂黑)。鑫源贸易有限公司。租金年付。房东周建国,身份证号(已涂黑)。公司法人刘东,实际控制人周鹤鸣。
      下面还有一行字:“我见过租房的那个人。他不叫刘东。他姓沈。”
      樊知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姓沈。不叫刘东,姓沈。谁姓沈?他认识的姓沈的人不多,但这个名字在他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
      “殷其雷父亲有没有跟您提过,那个姓沈的人是谁?”
      “没有。”老李说,“他来不及说。”
      “他把这份文件放在车里,让您帮他收着。他没有告诉您放在车里。他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老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出去之后,我一直在值班室等他。等了两个小时,他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后来我去找他,在值班室后面的巷子里找到了他。他已经死了。”
      樊知节握着那份手写记录,指节发白。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我没看,直接交给了领导。后来领导说,纸条上写的是他家里的地址。”
      “他攥着自己家的地址?”樊知节说。
      “对。”
      樊知节看着殷其雷。殷其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从老李的脸上移到信封上,又从信封上移到樊知节的脸上。
      “李叔,那个纸条还在吗?”殷其雷问。
      老李摇了摇头。“领导拿走了。后来再没见过。”
      樊知节把那份手写记录折好,放回信封,装进口袋。他站起来,看着老李。
      “李叔,谢谢您。这些东西您留了这么多年,谢谢您。”
      老李没有站起来。他坐在藤椅上,看着茶几上那盘苹果。
      “你爸来找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你家也是做律师的。后来我听说你爸死了,车祸。我想去送他,但没去成。”他的声音很低,“我怕。”
      樊知节没有说话。他看着老李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守着一个秘密守了九年,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殷其雷的父亲。他答应了一个死人,替他保管一份文件,然后等了九年,等到了他儿子的朋友来取。
      “李叔,您知道那个姓沈的人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老李抬起头,“但他还在岚城。你爸说他还在。”
      樊知节和殷其雷走出老李家的时候,天阴了。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又坏了,两个人摸黑往下走。殷其雷走在前面,樊知节跟在他后面。走到三楼的时候,殷其雷又突然停下来。这次樊知节没有差点撞上他的背,因为他停得及时。他站在殷其雷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后脑勺。
      “怎么了?”樊知节问。
      殷其雷没有回答。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樊知节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的轮廓——肩膀的线条,后颈的弧线,短发边缘在微弱光线里勾出的一圈浅色。
      “殷其雷。”
      “嗯。”
      “你没事吧?”
      殷其雷没有回答。他继续往下走。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光刺得樊知节眯了一下眼睛。殷其雷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他抽烟的样子很慢,吸一口,停几秒,吐出来。烟雾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散得很快。
      樊知节走到他旁边,也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那个人姓沈。”樊知节说。
      “嗯。”
      “你父亲见过他。他知道他姓沈,不叫刘东。但他没写全名。”
      “因为他也不知道全名。”
      樊知节把烟抽到一半,掐了。“周鹤鸣收养了顾想。顾想现在姓什么?姓周?还是姓别的?”
      “不知道。”
      “如果她还在岚城,她会不会知道周鹤鸣的事?”
      殷其雷把烟掐了,转过身看着他。“你想找顾想?”
      “想。”
      “怎么找?”
      “不知道。”
      殷其雷看着樊知节的脸。风把樊知节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被火烤过、被水淹过、被石头砸过,但还没碎掉的亮
      “樊知节。”殷其雷说。
      “嗯。”
      “我父亲写的那句话‘我见过租房的那个人。他不叫刘东。他姓沈。’你觉得他想说什么?”
      樊知节想了想。“他想说,那个人的真实身份,比刘东重要。”
      “为什么重要?”
      “因为刘东是假身份。但姓沈,是真的。”
      殷其雷没有说话。他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樊知节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烟灰吹散了。
      “殷其雷,你父亲那天晚上出门之前,说了‘我知道了’。他知道了什么?”
      “不知道。”
      “他接了谁的电话?”
      “不知道。”殷其雷眯了眯眼睛,轻咳一声。
      “你去查了吗?”
      “查了。那个号码是公用电话。”
      樊知节沉默了几秒。一个公用电话,在深夜打给一个值班的警察。那个人知道他在值班,知道他的电话号码,知道怎么让他出去。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樊知节问。
      殷其雷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眼睛没有焦点。
      樊知节没有再问。他站在殷其雷旁边,把口袋里那份手写记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殷其雷父亲的字迹很稳,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他把最后那行字又念了一遍——“我见过租房的那个人。他不叫刘东。他姓沈。”
      他姓沈。
      樊知节把信封折好,放回口袋。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二十。
      “殷其雷,我要回律所了。”
      殷其雷从门框上直起身,点了一下头。
      樊知节转身往小区外面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殷其雷还站在单元门口,没有走。他的影子被灰白色的天光照在地上。
      “殷其雷。”樊知节鬼使神差地叫了眼前人的名字。
      “嗯。”
      “你晚上吃什么?”
      殷其雷看着他,没有回答。
      樊知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他不关心殷其雷晚上吃什么,他只是不想就这么走了。今天下午在老李家里,殷其雷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他坐在那里,樊知节就觉得这个屋子不是空的。现在他要走了,屋子空不空跟他没关系,但他觉得这个人不该一个人待着。
      “我请你吃饭。”樊知节说。
      殷其雷看着他,过了几秒,说了一个字。“好。”
      樊知节转过身,继续往小区外面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走路走急了。
      他们去了小区外面一家小饭馆。不是什么好地方,几张折叠桌,塑料椅子,墙上的菜单是用记号笔写在白板上的。樊知节看了一眼,点了一个酸菜鱼、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番茄蛋汤。殷其雷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等菜的时候,樊知节用茶水烫了烫碗筷,给殷其雷也烫了一份,推到他面前。殷其雷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把碗筷接过去了。
      “你平时一个人吃饭?”樊知节问。
      “嗯。”
      “不做饭?”
      “不会。”
      “食堂呢?”
      “吃腻了。”
      樊知节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觉得殷其雷说“吃腻了”的时候,语气和说“没有案卷”的时候是一样的。这个人说所有事情都是同一个语气,你只能从他说了什么来判断他的心情。
      菜上来了。酸菜鱼很大一盆,热气腾腾的。殷其雷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碗里,没有立刻吃。
      “烫。”他说。
      樊知节愣了一下。
      他是在跟我说话吗?
      鱼肉烫,所以等一会儿再吃。樊知节看着他夹起那块鱼肉,放在碗里,等了大概十秒,然后吃了。这个人连吃饭都是有顺序的,不着急,不慌,一步一步来。
      樊知节低头吃自己的饭。他吃得不快,但比殷其雷快。他吃完一碗饭的时候,殷其雷还在吃第一碗。樊知节又盛了一碗,等着他。
      “你吃饭一直这么慢?”樊知节问。
      “嗯。”
      “为什么?”
      殷其雷嚼完嘴里的东西,才回答。“没为什么。”
      樊知节没有再问。他坐在那里,看着殷其雷一口一口地吃。鱼汤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的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
      樊知节忽然想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不是办案子,不是查线索,就是吃饭。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饭馆里,坐在塑料椅子上,吃一盆酸菜鱼。他觉得这个场景不太真实。
      殷其雷放下筷子,把那碗番茄蛋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怎么不吃?”他看着樊知节。
      “我吃完了。”
      “你才吃一碗。”
      “我饭量小。”
      殷其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樊知节靠在椅背里,看着他吃。他不觉得自己在等什么,但他没有走。他坐在那里,等殷其雷吃完。
      殷其雷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嘴。
      “走吧。”他说。
      樊知节去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饭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比下午凉了。他们站在饭馆门口,谁都没有先走。
      “你车停在哪?”樊知节问。
      “前面。”
      “我往那边走。”
      殷其雷点了一下头。
      樊知节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回过头,殷其雷还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他的方向。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殷其雷。”樊知节说。
      “嗯。”
      “那个姓沈的人,你父亲见过他。他既然在岚城,我们就能找到他。”
      殷其雷没有说话。
      “你信我?”樊知节问。
      殷其雷看着他,过了几秒,说了一个字。
      “信。”
      樊知节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心跳又快了。这次不是因为走路。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走。
      他走过了两条街,上了公交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开动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到殷其雷发来的一条消息。
      “明天查一下周鹤鸣身边有没有姓沈的人。从公司高管开始查。”
      樊知节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眼,觉得“好的”太正式了。他把“好的”删掉,改成了“好”。又看了一眼,觉得还是不对。他不知道哪里不对。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有再看。
      车上人不多,他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从车窗外面涌进来,又退出去。他的脑子里在放电影——老李说的那些话,殷其雷父亲写的那行字,殷其雷坐在饭馆里低头吃饭的样子。他想把最后一个画面关掉,关不掉。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记住这个画面。他们是查案的搭档,不是别的什么。但他记住了。他记住殷其雷等鱼肉凉了再吃的那个动作,记住了他说“吃腻了”的时候语气和说“没有案卷”一样,记住了他站在饭馆门口路灯下的样子。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是律师,他习惯记住细节。任何细节都有可能是证据。包括一个人怎么吃饭。
      他下了公交车,走回公寓。上楼,开门,把口袋里的信封拿出来放在餐桌上。他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殷其雷又发了一条消息。
      “老李跟我说了一件事。我父亲的遗物里,有一张照片。”
      樊知节拿起手机,打字。“什么照片?”
      “一张合照。你父亲和我父亲。两个人站在一起,背景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
      樊知节看着“石榴树”三个字,手指停了一下。石榴树。他在哪里见过石榴树?柳河镇,王秀兰家的院子里。一棵石榴树。樊知节忽然想起,王秀兰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石榴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花快落完了,地上有几片花瓣。那棵树和他父亲合照里的石榴树,是同一棵吗?
      “照片能发给我吗?”
      过了一会儿,殷其雷发来一张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两个人站在一起,左边是樊知节的父亲,右边是殷其雷的父亲,剑眉星目,五官几乎能跟殷其雷重合。他们身后是一棵石榴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像是长了很多年。树下的地上落了一层花瓣。
      “殷其雷跟他爸长得还蛮像的嘛……”
      樊知节把照片放大,看背景里的院子。院墙是红砖的,没有抹水泥,地面是土地,不是水泥地。这不像城市里的院子,像是农村的。但王秀兰家的院子,院墙是白色瓷砖的,地面是水泥地。不是同一个地方。
      “这是在哪拍的?”他问。
      “不知道。照片背面写了一个日期。顾海洋案开庭前三天。”
      樊知节把那棵树又看了一遍。如果这棵树还活着,如果这个院子还在,他们就能找到这个地方。他的父亲和殷其雷的父亲在开庭前去过那里,见了谁?拍了这张照片?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留下来?
      “后天去找这棵树。”樊知节发了出去。
      “好。”
      “你早点睡。”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这三个字,觉得自己又说多了。他不是一个会对人说“早点睡”的人。但话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等了半分钟,殷其雷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张照片。那棵石榴树,两个父亲,开庭前三天。他们在紧张什么?在商量什么?在害怕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殷其雷的回复。
      “你也是。”
      樊知节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不自觉的、肌肉被什么东西牵动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他会睡得比昨天好。
      至少不是一个人。
      有人在手机那头,说了一句“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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