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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柳河镇 闹钟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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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樊知节没有按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它响了十几秒,直到自动关闭。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刚好落在对面的墙上。他昨晚睡得不沉,梦很多,醒来一个都不记得。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没有新消息。
樊知节揉了揉脸,起身走向浴室。
热水从他的脸上滑落,他往后捋了捋头发,露出精致的眉眼。
“二十年前的旧案……”樊知节闭着眼睛,喃喃自语。
樊知节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黑色长裤,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灰外套搭在手臂上。出门前,他把餐桌上的钥匙拿起来,揣进口袋。凉的,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樊知节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粢饭团和一杯热咖啡。他站在门口吃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拿着咖啡边走边喝。
早晨的风比夜里轻,吹在脸上不薄薄的一层冷。街上人已经多了起来,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遛狗的。他混在这些人中间,往档案馆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四十分钟的路,他走了五十分钟。到档案馆门口的时候,是九点十分。他站在台阶下,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扔掉空杯,然后走上去。
岚城档案馆在老城区的一条窄街上,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房,铁门上的绿漆已经斑驳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保安,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正在剥一个橘子。他看到樊知节走过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找谁?”
“查档案,三楼。”
“登记。”
樊知节走进大厅,在一本翻烂了的登记本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时间和事由。保安看了一眼,没有多问,继续剥橘子。
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有回音。樊知节听着回音,感觉自己像在步入万人瞩目的刑场。
他缓缓上了三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紧闭的铁门。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找到了一扇贴着“档案室”标牌的门。门是锁着的。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插进去,拧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不大,十几排铁皮柜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窗户很小,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柜子之间的过道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空气里有陈旧纸张的味道,像是走进了一本很久没被打开的书。
樊知节没有急着找柜子。他站在门口,先扫了一遍房间。左手边靠墙的位置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沓空白登记表、一支掉了帽的圆珠笔。柜子上的编号从A到M,他顺着走过去,找到了F区。F区是二十年前那批案卷的存放区域,柜子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1999-2005”。
他按照钥匙上的编号,找到了对应的柜子。F-17。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个。柜子没有锁,只有一把搭扣,挂着一把生锈的小锁。他用钥匙捅了一下,锁开了。
柜子里放着几个档案袋,都落了灰。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比其他档案袋都薄。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樊知节。
是他父亲的字迹。他认得。小时候父亲的案卷上、家里的便签条上、他生日贺卡上——都是这个字。不大,但稳。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字会从纸上逃走。
樊知节把信封拿出来,没有当场拆。他拿到那张靠墙的桌子上,坐下来,把信封放在面前。看了几秒。然后他撕开了封口。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纸。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地址是岚城北郊的一个小区,具体到门牌号。日期是九年前,他父母出事前一个月。地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别来找我。也别让知节知道。”
樊知节锁着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别来找我。”谁要来找他?谁在找他?“也别让知节知道。”
知节。
他父亲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什么事?这个地址是什么地方?他在那里面藏了什么?还是他在那里面见了什么人?
樊知节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装进口袋。他站起来,把那把生锈的小锁重新挂上,锁好柜门,把钥匙拔下来。然后他走出档案室,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下了楼,把钥匙还给保安。
“查完了?”保安问。
“嗯。”
“找到要的东西了?”
樊知节看了他一眼。“找到了。”
他走出档案馆大门的时候,阳光已经亮了。他站在台阶上,把那张纸从信封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北郊,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他打开手机地图,输入这个地址。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打车二十五分钟。他决定打车。
上车之后,他跟司机说了地址。司机是个中年人,话多,一路上都在抱怨油价和路况。樊知节没有接话,他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街景从老城区变成新城区,再从新城区变成城乡结合部。楼房越来越矮,路边的树越来越少,天空越来越大。
翠屏小区在一片住宅区的深处,车子开进去的时候,路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小区不大,就几栋六层楼的板房,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已经脏了,有些地方在往下掉皮。绿化带里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
17号楼在最里面。樊知节下了车,站在楼下,抬起头数楼层。三楼,302室。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有没有人住。他走进楼道,楼梯很窄,声控灯坏了,拍手也不亮,他摸着扶手上到三楼。
302室的门是一扇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门上的猫眼已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门边贴着一张催缴水费的单子,日期是半年前的。樊知节按了门铃,没有声音。他敲了三下,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一样。
没有人住。或者有人住,但不想开门。
樊知节站在门口,想了几秒。然后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门缝。门缝里塞着几片广告传单,都已经卷了边,积了灰。没有人清理,说明很久没有人从里面开过这扇门。
他把那张催缴单从门上撕下来,看了一眼户主姓名。不是他父亲的名字。是一个叫“周建国”的人。他又看了一眼地址,确认自己没有走错。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就是他父亲写在纸上的那个地址。但户主不姓樊。
樊知节把催缴单折好,放进口袋。他下了楼,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没有保安,没有物业办公室,只有一个烟酒杂货店开在小区门口。他走进去,买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老板,17号楼302室,你知道住的是什么人吗?”
杂货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在看手机上疯狂扭动腰肢的女人。他抬起头,想了想。
“302?那个房子空了好多年了。”
“空了多少年?”
“少说也有七八年了吧。之前租给一个男的,住了没多久就搬了。后来一直没人住。”
樊知节啧了一声:“租给谁的?你还记得吗?”
老板摇了摇头。“记不清了。那么多年了。”
樊知节点了点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他站在杂货店门口,看着那栋17号楼。三楼那扇关着的窗户,在阳光里反着光,什么都看不见。
他父亲九年前来过这里,见了一个人,或者找了一样东西,然后在一个月后死了。死之前,他把这个地址写在一张纸上,锁进了档案馆的柜子里,写上“别让知节知道”。但他写上了樊知节的名字。他不想让儿子知道,但他把这个地址留给了儿子。这不矛盾吗?
樊知节把水瓶扔进垃圾桶,走出小区。他站在路边,打开手机,给殷其雷发了一条消息。
“档案馆的东西拿到了。一个地址。北郊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我父亲九年前去过那里。房子空了七八年,之前租给一个男的。能查到这个男的是谁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往回走。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九年前,他父亲在查这个案子。九年前,他父亲还活着。他去了翠屏小区,见了那个租房的男人,然后一个月后死了。那个男人是谁?是当年案卷里被烧掉的某个人?还是只是一个普通的租房客,和他父亲没有任何关系?
手机震了一下。殷其雷的回复。
“门牌号发我。我去查。”
樊知节把门牌号又发了一遍。然后补了一条:“户主叫周建国。”
“知道了。”
樊知节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收起来。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律所的地址。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档案馆里的灰尘味好像还在他鼻腔里,旧纸张的味道,铁柜子的味道,还有那封信上,他父亲笔迹里的墨水的味道。那个人已经死了九年,但他的字还活着,写在纸上,被锁在柜子里,等一个人来打开。
樊知节不知道他父亲想让他知道什么。但他知道,他父亲不想让他知道的那部分,他已经开始查了。他违反了父亲的遗愿,他也不在乎。
车子停在明德律所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樊知节付了钱,下了车。他没有上去,他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其实他不常抽,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抽。他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殷其雷发来的,这次不是几个字,是一个电话,樊知节按了按手机,他接了。
“那个房子,我查到了。”殷其雷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租房的人是谁?”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公司租的,岚城鑫源贸易有限公司。这个公司在九年前已经注销了。法人代表叫刘东,手机号是空号,身份证号查不到任何信息。这个人不存在。”
樊知节把烟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租了一个房子,我父亲去见了。然后我父亲死了。”
“对。”
“你觉得是巧合?”
“你觉得呢?”
樊知节沉默了几秒:“那个公司,注册地址在哪?”
“岚城北郊工业园,也是空壳。我查过了,那个地址现在是一家餐馆。”
“什么都没有留下?”
“留下了一件事。”殷其雷说,“这个公司当年的会计,还活着。”
樊知节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找到她了?”
“找到了。她叫王秀兰,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在家。我刚才给她打了电话,她不愿意谈。”
“不愿意谈什么?”
“她听说我在问鑫源公司的事,直接就挂了。我打了三次,她三次都挂了。”
樊知节想了想。“你把她地址发给我。我去找她。”
“她不会见你。”
“我是律师。”
“她知道你是律师,更不会见你。”
樊知节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十一点四十。“殷其雷,你不是警察吗?你不能强制问她话?”
“没有案子,没有调查令,我不能强制任何人。”殷其雷在电话的另一端点了一根烟,拨动火机的声音从手机传了出去。
“那我去。”樊知节看着手指间快要燃尽的烟,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殷其雷沉默了几秒。“她家在岚城南边,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去找她的时候,不要提我。”
“你怕她知道你查过她?”
“我怕她跑了。”
樊知节拿着手机的手骤然握紧,有倏地松了力。
“少抽点。”樊知节说。
挂了电话,殷其雷把地址发过来,他看了一眼,收起手机,重新走进律所。电梯上十八楼,他快步走进办公室,从桌上拿起一个档案袋,塞了两份空白委托书进去。然后他下楼,打车,去柳河镇。
柳河镇在岚城的南边,开车要一个多小时。樊知节坐在后排,把地址又看了一遍。柳河镇柳河村,17号。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找到王秀兰,让她开口。她不愿意谈,他就想办法让她愿意。他需要知道那个公司是谁开的,钱从哪来,为什么要租翠屏小区的房子,他父亲为什么要去见那个人。
车子开出城区,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稀,田地越来越多。天气阴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司机开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樊知节没听过,也没心思听。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柳河村的路口。樊知节下了车,付了钱。村子不大,一条水泥路从村头通到村尾,两边是砖瓦房,有些新,有些旧。他沿着路往里走,找到了17号。是一栋两层的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的水泥地上晾着几件衣服。
院门是开着的。樊知节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铁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谁啊?”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警惕。
“王阿姨吗?我是律师,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屋里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走到门口。六十二岁,矮矮胖胖,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外套。她的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眯着,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不值钱的东西。
“你找错人了。”
“您就是王秀兰阿姨吧?”
“我不是。你走吧。”
她说着就要关门。樊知节伸手抵住了门。
“王阿姨,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我说了我不是王秀兰。”
“您知道鑫源贸易有限公司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用力把门推了一下,樊知节没有硬撑,松开了手。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樊知节站在院子里,没有走。他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的花刚开过,剩了几朵残红挂在枝头。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晃来晃去,是一件男式的衬衫,已经洗得发白了。
“王阿姨,”他隔着门说,“我不是来找您麻烦的。我是樊衍昭的儿子。我父亲九年前死了,死之前他去了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那间房子,是你们公司租的。”
门里面没有声音。
“我父亲到底去见了谁?”
还是沉默。
樊知节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面,站了很久。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他等了几分钟,然后把手从门板上拿开,退后了一步。他正准备转身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
王秀兰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只露出半张。她的眼睛不像刚才那样眯着了,睁开了,露出里面浑浊的眼白。
“你是樊律师的儿子?”
“是。”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门打开了一点。
“进来吧。就十分钟。”
樊知节走了进去。
屋里不大,摆设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视机,墙角放着一台落地扇,扇叶上落了灰。墙上的挂历还是前年的,一页都没撕。王秀兰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她没有给樊知节倒水,也没有看他。
“你想问什么?”
“我爸去翠屏小区见了谁?”
“我不知道。”
“您是公司的会计,公司的账都是您经手的。谁租的房子,谁付的房租,您不可能不知道。”
王秀兰不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搓着。
“王阿姨,我爸已经死了。他被人害死的。我只想知道他死之前到底在查什么。我不会把您说出去,也不会把您卷进来,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王秀兰的拇指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樊知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爸不是好人。”她说。
樊知节没有说话。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来帮我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来查我的。查我们公司,查我们老板,查我们做的那些事。他不是来帮我的,他是来把我送进监狱的。”
“您老板是谁?”
王秀兰摇了摇头。
“不能说?”
“说了也没用。”她的声音很低,“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
“嗯。五年前死的。癌症。”王秀兰说着,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也不像哭。“他死了也好。他活着的时候,我不敢说。他死了,我也不想说。说了有什么意义?人都死了。”
“但您还记得他。”
王秀兰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旁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她翻了几页,撕下一张纸,放在桌上,推给樊知节。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周鹤鸣。
樊知节看着那三个字。这个名字他见过,是在昨天下午,殷其雷给他的那十三页残页里。第八页,被烧得只剩一个角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两个字:收养。在那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写的是养父的名字。
樊知节当时以为那是火烧之后的残痕,没有多想。现在他知道,那是他漏掉的信息。周鹤鸣。收养了顾想的那个男人。岚城首富,千亿资产,慈善家,政协委员。
“公司是他的?”樊知节问。
“不是。公司是他一个朋友的,他只是用那个公司走账。”
“走什么账?”
王秀兰没有回答。她把那小本子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你走吧。我说太多了。”
“王阿姨——”
“十分钟到了。”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风吹进来,把晾在院子里的那件男式衬衫吹得卷起来。
樊知节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王阿姨,最后一个问题。我爸去找您的时候,您跟他说了什么?”
王秀兰没有看他。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看了几秒。
“我跟他说,别查了。会死。”
她说完,没有再说话。
樊知节走出了那扇门。身后的门关上了,声音不大,但很重。
又是这句话。
他站在院子里,又看了那棵石榴树一眼。花快落完了,地上有几片花瓣,已经被踩烂了。他走出院子,走到村口,点了一根烟。
手机震了。殷其雷的消息。
“见到了吗?”
“见到了。”樊知节打了这三个字,又删掉了。然后他重新打了一遍,发出去。
“见到了。周鹤鸣。”
发出去之后,他把烟抽完,在墙上捻灭了。天空还是灰的,雨一直没下下来。他站在柳河村的村口,等一辆出租车。等了很久,车才来。他上了车,报了律所的地址。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靠在座椅里,拿出手机,看着殷其雷的回复。
“知道了。”
就三个字。但樊知节知道,这个人的沉默底下,藏着很多东西。那个东西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知道的。
他闭上眼睛。车窗外,天越来越阴,越来越沉。雨还是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