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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残卷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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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午,樊知节到公安局的时候,殷其雷已经在门口了。
高壮的男人靠在门边的墙上抽烟。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到樊知节走过来,把烟掐了,转身往里走。
“跟上来。”
樊知节跟在他身后,穿过大厅,上楼,拐进走廊。殷其雷的步伐很大,他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但他没有小跑,他走得快了一些,维持着两步的距离。
五楼,重案队办公室。
殷其雷走到最里面的一张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樊知节坐下来,发现这张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相框,没有摆件,没有水杯,只有一台电脑、一个档案袋、一盏台灯。
殷其雷把档案袋推过来。“旧案卷的残页。一共十三页。你自己看,不能带走,不能拍照。”
樊知节打开档案袋。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他一张一张地翻,看得很慢。第一页是案件基本情况,死者姓名、年龄、死亡时间、死亡地点。第二页是现场勘查记录,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火烧得只剩一半。第三页是初步调查结论,大部分内容已经看不清了。
他看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上面写着:顾海洋,男,三十八岁,岚城机械厂职工。其妻林芳,女,三十六岁,无业。案发当日,顾海洋与林芳发生争执,顾海洋用水果刀刺中林芳胸部,林芳当场死亡。顾海洋被当场抓获,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供认不讳。樊知节盯着这四个字。一个杀了自己妻子的人,应该有什么样的表情?悔恨?恐惧?麻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一个人真的杀了人,供认不讳是最正常的反应。
问题是,顾海洋后来翻供了。案卷里没有翻供的记录,但殷其雷说过,顾海洋被判了死缓,不是死刑。如果供认不讳,应该是死刑。死缓意味着有从轻情节,或者他后来翻供了,或者证据有瑕疵。
“顾海洋后来翻供了?”樊知节抬起头。
“案卷里没有记录。”殷其雷说。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父亲说的。”
樊知节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翻。第五页是证人的证言,只有半页,剩下的被火烧了。他勉强辨认出几个词——“听见”“喊叫”“不知道”。这些词连不成一句话,连不成一个意思。证人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了。
第六页是顾梦和顾想的证言。两个十岁女孩的证言。樊知节仔细看了两遍,上面写的是:顾梦说,她看到爸爸和妈妈吵架,妈妈摔了东西,爸爸拿了一把刀,然后妈妈就倒在地上了。顾想说什么都没看到,她在房间里睡觉。
两个女孩,一个说看到了,一个说没看到。一个指认了父亲,一个保持了沉默。樊知节不知道这算什么。
也许顾梦真的看到了,也许她被大人教着说了什么。一个十岁的孩子,分不清真话和假话,分不清看到和听说的。他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父母还活着,家里不大,但很暖和。他想不起来更多了,那一年的事情在他脑子里像被水泡过的纸,字都糊了。
第七页是空白的,被火烧得什么都没有了。第八页只剩一个角,上面写着两个字:收养。就两个字。没有谁收养谁,没有收养人姓名,没有收养时间。只有两个字,像一个人在半张纸上随手写的,写了就忘了。
第九页是一份表格,上面写着顾海洋的财产情况。存款、房产、车辆。不多,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的正常水平。樊知节注意到一个细节——顾海洋名下没有股票、没有基金、没有投资。他的钱全部存在银行里,定期,五年期。案发那年,刚好是最后一笔定期到期的年份。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但他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第十页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字迹和前面的不一样。樊知节看了两遍,认出是两个人的笔迹。一个人写一行,另一个人在下面回复。像是对话,又像是问询记录。第一行写着:“顾海洋说他当天晚上喝了酒。”下面回复:“邻居说他平时不喝酒。”再下面一行:“刀上只有他的指纹。”回复:“刀是他家的。”再下面:“他说他记不清了。”回复:“记不清不是否认。”
樊知节把这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个“回复”是谁写的?是警察?是律师?是法官?没有署名,只有字。一上一下,一问一答。像是在讨论一个案子,又像是在争论一个人的死活。
第十一页和第十二页是各种申请表和审批表,大部分内容已经看不清了。第十三页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只有一句话:建议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建议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死缓。不是死刑。写这句话的人,认为顾海洋不该死。不是因为他无罪,是因为他有可以被宽恕的理由。什么理由?案卷里没有写。那个理由被火烧掉了。
樊知节把十三页残页全部翻完,合上档案袋,还给殷其雷。
“就这些?”
“就这些。”
“这些不够。”
“我知道。”
“那你还查了五年?”
殷其雷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里,抬眸看着樊知节。
樊知节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殷其雷不是靠这些残页查了五年,他是靠这些残页之外的东西查了五年。残页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他可以继续查下去的理由。他真正查的,是那些被烧掉的东西。
“那些被烧掉的卷宗,有没有人看过?”
“有。”
“谁?”
“看过的人都死了。”殷其雷的声音很平,“我父亲看过。你父亲看过。主办这个案子的检察官、法官、书记员,他们都看过。除了你父亲,其他人都死了。不是死在同一年,是陆续死的。心脏病、脑溢血、车祸、自杀。没有一个是他杀。没有一个有证据。”
“但你觉得不是巧合。”
“我不信巧合。”
樊知节看着他。殷其雷的眼睛很深,像一潭水,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你知道有个很恐怖的东西。这个人查了五年,什么证据都没找到,但他没有停。不是因为找到了什么,是因为他父亲死了。一个儿子查父亲的死,不需要证据。
“殷其雷,”樊知节说,“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殷其雷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
“查不到。”
“为什么?”
“因为没有案卷。”殷其雷抬手捏了捏眉心。
樊知节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父亲的死,没有案卷。没有调查报告,没有尸检记录,没有任何官方文件。他死在值班室里,第二天早上被同事发现。死因写的是‘心源性猝死’。没有人调查,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觉得有问题。”殷其雷的声音很低,“一个当了二十五年警察的人,死在了值班室里,第二天才被发现。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樊知节没有说话。他觉得有问题。一个警察死在值班室里,正常流程应该出尸检报告、做现场勘查、调查死因。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词:心源性猝死。这个词像一块布,盖在了一具尸体上,然后所有人都当做没看见了。
“你查了五年,什么都没查到?”
“查到了一些东西。”殷其雷说,“但都不是证据,是推测。”
“什么推测?”
殷其雷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樊知节,”他说,“你要想清楚。你查这个案子,不是因为你是律师,是因为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你查到最后,可能什么都查不到。也可能查到了,但你不能把它拿到法庭上。因为它不是证据,是命。”
樊知节看着他。殷其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表情。不是没有感情,是把感情压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你看见了他的眼睛,却看不见他的底。
“我知道了。”樊知节说。
“你还想查?”
“想。”
殷其雷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你父亲寄存物的柜子钥匙。”殷其雷说,“五年前档案室起火之后,所有没被烧掉的案卷和物证都被转移到了新的档案室。你父亲当年提交给法院的证据,有一部分留存在那里。我查过了,里面有一个信封,写的是你的名字。”
樊知节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拿。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三年前。”
“三年前你就知道有东西是留给我的?”
殷其雷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是。”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
殷其雷看着他,没有回答。
樊知节忽然懂了。不是不想给,是不敢给。三年前,殷其雷不知道樊知节是谁,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拿到东西之后消失,不知道他是不是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人。
他等了三年,等到顾梦死了,等到樊知节自己找上门来,等到他确认这个人不是来送死的、是真的要查。他才把钥匙拿出来。
“你不怕我现在拿了东西就跑?”
“你会吗?”
樊知节没有回答。他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铁的,很凉。
“档案室在哪?”
“岚城档案馆,三楼。周一到周五,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
樊知节把钥匙放进口袋,站起来。
“殷其雷。”
“嗯。”
“你为什么查这个案子?”
殷其雷看着他。“你说呢?”
樊知节没再问。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殷其雷还坐在那里,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岚城的夜晚来得很快,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他站在台阶上,把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钥匙上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上面写着一串编号。他没有看编号,他在看那张标签。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贴了很久。
殷其雷说三年前就拿到了这把钥匙。三年前,他二十四岁,刚成为明德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走上了正轨,父母死了,案子赢了,钱赚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他不知道的是,三年前,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坐在公安局五楼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把写着他名字的钥匙,犹豫要不要给他。
樊知节把钥匙收好,走下台阶。
他没有打车,没有坐地铁,他走路。从公安局到他的公寓,走路要四十分钟。他走了四十分钟。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走路。风很凉,街上人很少,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拐了两个弯,过了一个红绿灯。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行人也越来越少。他的公寓在岚城的老城区,楼房不高,路边的梧桐树刚长出叶子,在路灯下是嫩绿色的。
到了公寓楼下,他没有立刻上去。他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咖啡,站在门口喝完,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殷其雷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去档案馆。”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了楼。
进了门,他把钥匙放在餐桌上,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殷其雷的回复。
“嗯。”
一个字。
樊知节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躺到床上。
明天要去档案馆。那把钥匙在餐桌上,他闭上眼睛,把那十三页残页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案件基本情况、现场勘查记录、顾海洋的供述、两个女孩的证言、收养记录、财产情况、那页手写的问答、死缓的建议。
他把每一页的内容都过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过。不够。这些远远不够。被烧掉的那部分卷宗里,一定有更多东西。他父亲留在档案馆的那个信封里,也一定有更多东西。
他翻了个身,想起殷其雷说“看过的人都死了”的时候,声音很平。说“没有案卷”的时候,也很平。这个人说话从头到尾都是平的,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樊知节见过很多这样的人,证人在法庭上说谎的时候,声音会往上走;说真话的时候,声音会往下沉。
但殷其雷的声音不走也不沉,就是平的。你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东西,只能从他说的内容里猜。他说“我父亲是第一种”的时候,内容告诉樊知节他父亲死了。他说“怕你死了”的时候,内容告诉樊知节他在乎。不是声音在说,是词在说。
樊知节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实,什么都看不见。他松了松身子,翻了个身,把那十三页残页又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睡着了。